長 平
從學術(shù)上說,任何禁忌,包括西方人所說的“政治正確”,都是對思想的鉗制。人們應(yīng)該具備是非觀念,但是沒有什么話題是不可討論的
白毛女是否應(yīng)該嫁給黃世仁?這個話題最近成為新聞熱點。在年輕人那里,這可能純粹是一個婚戀八卦,就像翁帆該不該嫁給楊振寧一樣。但是在中年人及老年人聽來,它首先有一個打破禁忌的感覺。在若干年前,也許有思維特別活躍的人士,在私下里談?wù)撨@些話題,但是在課堂及報紙上公開討論,是難以設(shè)想的事情。
中國不僅是一個世俗國家,而且在過往很長時期內(nèi)宣布“宗教是麻醉人民的鴉片”——對馬克思的這句名言,在學術(shù)上有不同的解釋,但是在中國人大反封建迷信的年代,它反對有神論的含義是確定無疑的。然而,在很多方面,中國社會又具有宗教性質(zhì),而且是歐洲宗教改革之前的宗教性質(zhì),比如“文革”期間的偶像崇拜,又比如說“神圣”這個詞的廣泛使用——也許很多人會辯解說這只是一個比喻而已,但是眾所周知那些被神圣化的東西,其不可侵犯性并不亞于真正的宗教事務(wù)。
我剛上小學的時候,毛澤東去世了,他享年八十三歲。三年級有一個學生,說了一句“我今年八十三歲”,就遭到一頓暴打。一個正當壯年的男教師,對著這個調(diào)皮的小學生拳腳并用,打得他鼻青臉腫,滿地亂滾,但是沒有任何人同情他,我們都覺得他死有余辜,因為他竟然說自己是毛主席!此前,老師告訴我們,有一位年輕的媽媽,嬰兒大便之后,沒有擦屁股的紙,就將已經(jīng)破損的毛主席畫像揉皺了替用,遭人舉報,她被抓去槍斃了。我的一個朋友講過,當時他作為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在毛主席逝世的追悼會上,不僅沒有和大家一起哭泣,還忍不住笑了,他的媽媽回家后痛哭多日。后來他知道,媽媽哭不僅是害怕別人舉報,更是認為她的兒子腦子有毛病,因為毛主席逝世這樣的大悲痛,竟然不能讓他傷心;不傷心也就罷了,他怎么可以笑呢?
歌舞劇《白毛女》成為舞臺明星,然后成為“八個樣板戲”之一,變得家喻戶曉,正是發(fā)生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它和其他“樣板戲”一樣,是締造這些世俗神圣性的工具。神圣性這種東西,總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工具往往也都變得神圣不可侵犯了。當時誰要敢說白毛女應(yīng)該嫁給黃世仁,后果恐怕僅次于拿毛主席畫像給小孩擦屁股。
歷史證明,宗教的偶像崇拜未必不可,但世俗的個人崇拜非常危險。同理,宗教的神圣性可以承認,而世俗的神圣化則為虎作倀。從這個意義上來看六十年的成敗,可以說,改革開放的歷史,也是這些世俗的禁忌被逐漸打破的過程。盡管執(zhí)政黨主動對個人崇拜進行了否定,但是仍然有很多話題成為政治禁區(qū)。
最早的突破是小心翼翼的正面嘗試。比如有人說,嫁人要嫁周總理那樣的人,因為他長得那么英俊。今天看來這么平常的一句話,當時在報刊上讀到,很多人都有一種偷嘗禁果的興奮,因為你居然把普通人的擇偶標準和偉人聯(lián)系在一起。隨后,有人開始用疑問的形式,挑戰(zhàn)一些神圣主題。我記得從維熙先生有一篇小說,正面描寫了犯有叛國罪的人物,我讀了之后覺得非常刺激。那個所謂叛國罪,其實是公民沒有遷徙自由并且受到迫害之后的潛逃。有人想要投靠帝國主義,這是多么大的罪過啊!乒壇名將何智麗嫁給日本人之后,成為日本選手小山智麗,真的讓人難以接受。慢慢地,部分人開始知道遷徙自由和擇業(yè)自由是公民的權(quán)利,郎平執(zhí)教美國隊便得到了很多人的理解。
事實上,關(guān)于白毛女嫁黃世仁這種話題,早在幾年前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是這種打破禁忌的嘗試中最安全的一種方式。今天重新提起,為什么還有偷吃禁果的感覺呢?因為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仍然有很多禁忌沒有打破,還有很多“神圣”的事情,被認為是與生俱來的、沒有條件的、不容置疑的、只看立場的東西。人們對此懷著宗教徒般的虔誠,如果有人用討論的口氣提到這些事情,立馬就會傷害他們的感情,就會被要求閉嘴,甚至呼吁公權(quán)力去制止與懲罰。
禁忌是一堵墻,看似阻隔了別人,其實圍住了自己。很多人因為禁忌而成為井底之蛙,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舉例說,當去年西方媒體歪曲報道西藏事件時,有不少中國人打電話給《紐約時報》駐北京記者,說一句“加州要獨立”,然后放下電話,猜想美國人如何痛不欲生。事實上,如果加州真的有這個想法,很多美國人都會覺得這是一個問題,但是不會認為這是神圣不可討論的事情。假如你看到我這個例子,心平氣和地說“我不同意你的觀點”,那么你是一個討論者;假如你忍不住非常生氣,那么你可能生活在禁忌之中。
從學術(shù)上說,任何禁忌,包括西方人所說的“政治正確”,都是對思想的鉗制。人們應(yīng)該具備是非觀念,但是沒有什么話題是不可討論的。期待更多的政治禁忌,就像白毛女嫁黃世仁一樣,成為生活八卦?!?/p>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