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門頭溝區(qū)大峪中學(102300) 李宗錄
煙雨西遞
北京門頭溝區(qū)大峪中學(102300) 李宗錄
煙雨籠罩的江南,逃遁了疏朗的陽光。濃云低垂,細雨如織。是否,幾百年前的某天、某月、某日,在煙雨籠罩之中,遠方的游子也是從這個方向,或騎馬,或坐車,急匆匆趕往故鄉(xiāng)。
那也許是一支商隊。他們已經很成功了,在大江南北,凡是腳能走到的地方,就會有他們的身影,就會有他們的店鋪。茶葉竹子、木材瓷土、文房四寶被他們運出了大山,為他們賺取了豐厚的利潤?,F在他們發(fā)財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可是無論走多遠,都不會讓他們忘記生他養(yǎng)他的故土。
那也許是一支官隊。金榜題名,為官幾任,終于有一天,在宦海沉浮之際,在感懷人生之際,突然就想家了……村頭,在傳說中的十三牌坊龐大陣容的注視下,在池塘水溫柔的目光中,震耳的鞭炮響起來了,孩童的歡笑和老母親眼中的淚光一如隔世夢境……于是,翻身下馬,快步向前,拜倒在皇天后土的腳下。
那也許不是一支隊伍,是幾個人,甚至是一個人。成功者,或失意者,故鄉(xiāng)就在前方,在金黃色的油菜花鋪展的盡頭。
金黃色的阡陌、綠意盎然的土地,山的鐵臂擋住了金戈鐵馬、刀光劍影。戰(zhàn)亂流離、時事喧囂,讓燃起的第一縷炊煙一直飄蕩了九百多年。青瓦、白墻在煙雨中靜默,窄窄的青石雨巷、古樸的門樓,它們曾經穿梭了多長的時光隧道?又目睹過多少紅粉佳麗的油紙傘?寂寞而優(yōu)雅,如夢一般穿過。
驚嘆于徽人的精巧和智慧,一處處的宅邸都是那樣渾然一體,宛如天成。高大的圍墻把危險拒之門外,讓主人覺得安全,讓遠在天涯的游子放心。天井、廳堂、廂房、書房、繡樓、倉庫……厚實的條桌、古樸的畫軸、名貴的古玩……主人手拈胡須,微閉雙眼,在這陰雨連綿的時節(jié),坐聽雨打青石,一任悠悠時光從身邊飛逝。晴天,一縷陽光穿過深邃的天井,照在幽暗的堂屋前。街上偶爾會傳來一兩聲狗吠,青壯年都出遠門了,只留下老人、婦女和黃口小兒在這里品嘗恬淡的時光。也許,在街巷玩耍的孩童推門而入,向爺爺奶奶要水喝;或者,少年學子從宗族學堂放學回來,給幽靜的宅院平添一些生氣??墒桥⒆觽兡??她們是不能出遠門的啊。她們應該在繡樓上,在穿針引線中打發(fā)時光,偶爾也會讀寫詩書吧。如果是大家閨秀,還要在那高高的繡樓上,拋繡球、選女婿呢。
庭院中的盆花在悠悠的成長,記不住有哪些花,也無需知道它們都叫什么名字,可能生長了多少朝代,反正應該很久很久的吧。一個一個的成功者,建起了一座一座豪華的宅第,時光流逝,江山可以常青,但人都會慢慢老去。昔日華美的雕刻上積滿歲月的灰塵,那就是一聲一聲悠長的嘆息,真正是年華易逝,物是人非。一茬一茬,他們把降生時的啼哭毫無顧忌的拋灑在高大的院墻里邊;一茬一茬,把他們衰老的踽踽身影留在大街小巷的記憶中??墒沁@一切,又有誰能聽得見,看得見?生命的光澤隨風而逝,在長長的歷史長河中,也許就是轉瞬之間吧。一塊磚、一片瓦、抑或一處宅邸,卻作為他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據和生命的痕跡被時光保留了下來。
我是一個容易傷感的游人,輕松不屬于我。一個宗族書寫了一部長長的歷史畫卷,九百多年的漫長時光,在一個小小的村莊里,血脈相傳、綿延不絕,一如村頭潺潺的溪流。也許人天生就對自己“從哪里來”這樣的問題感興趣,于是就產生了歷史。然而,哪一部歷史不是圍繞著王朝的興衰更替,演繹出一幕幕正史野史、戲說傳奇?又會有那一位曾經把目光聚焦在這山鄉(xiāng)野老,挖掘沉淀于此的歷史淤泥?我們眼中的歷史其實只是帝王將相的歷史,并不是草根的歷史??伤鼈兤鋵嵰惨恢痹诰髲姷臅鴮懼?,一刻也沒有停止過。
在這群山的褶皺里,又會有多少這樣的村莊?其實,煙雨西遞也僅僅是它們龐大隊伍中間的一個縮影。
在塵封的歲月中,“讀書”或“經商”曾經是西遞人兩大人生命題,橫亙在每一個男人的心頭。它們沖突過,它們對立過,可它們最終走向了妥協(xié)、走向了融合。
在開始的那段時光,讀書可能是唯一的選擇。西遞胡姓族人的祖先更是顯赫,他們原是唐昭宗李曄之后!朝代更替、皇室屠戮,眼看一支高貴的血脈將斷,于是有忠臣站了出來,懷抱著皇帝的骨血,遠走窮鄉(xiāng)僻壤,隱姓埋名……聽起來仿佛是一處熟捻的戲文……這樣的世家,當然會對經史子集重視有加。
可西遞人的書讀得很苦,一直到明朝萬歷年間才出了一個比較有名的“膠州刺史”、“荊藩首相”的胡文光。此人生于1521年,1555年登進士后,任江西萬載縣知縣,積極興辦教育、主張教化,深得民心;后升任山東膠州刺史,發(fā)展海運,政績卓著。再后來,他意外的得到長沙王的賞識,被調至王府人長史、總管王府各種事務,并代理長沙王每天朝見皇帝。1578年,明神宗恩許他在家鄉(xiāng)建牌樓一座,光宗耀祖。
幾百年人家無非積善
第一等好事只是讀書
書讀到這個份上,可以說真是讀出了點味道。可是寫這幅楹聯的清人胡積堂,如果沒有祖上經商積攢下來的萬貫家財,它能說的這么灑脫嗎?西遞最初的讀書人,誰不想一朝中榜,榮登朝堂,從而一改自己躬耕隴畝的命運,完成“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儒生使命。當然,后來富有了,有錢了,這才有了使命之外的奢望和享受。
漫步在哪些宗祠里,西遞人治教、治家、治族的一點一滴,無不讓人心靈震撼。這是在民間、在皖南的崇山峻嶺中,我仿佛看到傳統(tǒng)文化血脈賁張的根系!歷史是由人來書寫的,而人又是由文化來塑造的,有了人就有可以創(chuàng)造出一切,西遞之美其實也就是文化之美。在那些兵荒馬亂的年代,皖南封閉的地理環(huán)境、秀美的山川,恰好成了傳統(tǒng)文化的避難所。然后,那些文化的基因又踏上了由貴族走向平民的道路,使民教化,領風氣先。當那些越來越多的名門望族,因為躲避戰(zhàn)亂逃到了這里,不知不覺中積淀了一層厚厚的文化土壤,這也許就是皖南自南宋以來,以“東南鄒魯”享譽神州的原因吧。
然而,西遞最終的輝煌卻屬于商人。
讀書太苦了,幾代人也考不出幾個,可是生活要繼續(xù)。當人口激增、生計艱難的時候,這書是說什么也讀不下去了。
于是有些讀書人開始“棄儒經商”,深厚的文化底蘊使得他們一出手就氣度不凡,有人成功了,衣錦還鄉(xiāng),于是有更多的人開始走出去。后來,經商已經就是一種風尚了:“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一直到清道光年間,西遞村出了個位列“江南六大巨富”的胡貫三,他不僅家財萬貫,而且與當朝宰相曹振鏞的兒女親事更是名動一時,把這個江南古村推向了一個歷史的顛峰。這些富起來的商人,還念念不忘做官,大多數人會拿出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捐個官來做,“因商而官,官商結合”的格局開始形成。明清以降,西遞入仕為官的115人,廩生、貢生、監(jiān)生298人。生意越做越順,做官越來越易,西遞人的生活、心情可從來沒有這么暢快過。
讀書好、營商好、效好便好
創(chuàng)業(yè)難、守成難、知難不難
多么練達的楹聯!西遞人是想明白了。讓那些重農抑商、重教輕商的理念見鬼去吧,生活讓他們完成了學、商的轉化,并最終做到了完美的融合。皖南,這個孕育了程顥、程頤、朱熹、戴震的熱土;皖南,這個哺育了徽商的地方,有多少奇跡曾經發(fā)生?就是在這里,“程朱理學”讓綿延千年的儒家學說重新煥發(fā)了生機;就是在這里,身為同鄉(xiāng)的戴震又讓幾百年前的“程朱”作古!開啟了傳統(tǒng)文化新生的一線曙光。
也許只有這樣的文化土壤,才能生長出這樣的人民。
煙雨蒙蒙,穿越時空。隨手翻翻小攤上的書籍。突然,我的心中開始隱隱作疼,目光仿佛被刺傷了一般。我看到了那個不幸的群體,那個沉重的命題:西遞女人!
在這輝煌的背后,數百年來,盡管她們可能會獲得家族的榮耀、別人的尊崇,可悠長的歷史隧道,罹沒不了她們壓抑的嗚咽。
丈夫外出,杳無音訊,也許是一年、兩年,也許是十幾年、幾十年!年輕的妻子在家日思夜盼,只熬的青絲變白發(fā)。
悔呀悔
悔不該嫁給出門郎
三年兩頭守空房
圖什么高樓房
貪什么大廳堂
夜夜孤身睡空床
早知今日千般苦
寧愿嫁給種田郎
日在田里忙耕作
夜伴郎哥上花床
這還是好的,最慘的就是漫長的期待之后,等來的是一場噩耗!悲痛之余,還得接受宗法制度下守寡的現實。
日如年,夜如年
披上個麻袋更可憐
低頭化紙錢
紙灰化成花蝴蝶
淚血染成紅杜鵑
可是那些經商成功的男人呢?他們?yōu)槭裁床话褘善迱叟畮С龃笊街饽??難道他們沒有這個能力嗎?不僅不帶她們出去,當衰老降臨的時候,他們又會象倦鳥歸林,一個一個的返回故鄉(xiāng)。難道故鄉(xiāng)真的就這么值得留戀嗎?難道在他們的雙腳踏過的地方,就沒有一處值得留戀駐足?何處黃土不埋人??!
這也許是一個人生的宿命。他們把賺到的大把大把的金錢帶回了故鄉(xiāng),除了想建造府邸光宗耀祖、昭示成功以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們知道自己最終還得回來。為什么?是因為他們身上的文化基因嗎?也許是吧,但不完全。透過歷史的迷霧,我分明從他們臉上讀到了兩個字:“恐懼”!
是的,恐懼。官場如戰(zhàn)場,保不準哪天就是丟掉烏紗帽、摘掉頂戴花翎,甚至掉腦袋。儒家的“經世致用”讓他們走出大山,道家的“功成身退”又讓他們返回大山。商場如戰(zhàn)場,手中賺到的錢放到什么地方,似乎都沒有那個能讓他們躲避戰(zhàn)亂的山窩子里安全,這是老祖宗的血液里遺傳給他們的“警世之音”。
可是這里就真的那么安全嗎?
風雨飄搖的清王朝,曾經成全過他們,然而最終,大筆大筆的賠款也徹底讓他們一蹶不振。沒有國,安有家?
土地革命后,他們重新被束縛在土地上,祠堂變成了集體糧倉,書房變成了儲藏室,花園變成了菜園、豬圈;精美的木雕藝術品上,楔進了釘子,掛上了斗笠、蓑衣;纏著三寸金蓮的商婦,邁出深宅大院,艱難的走向農田……再后來,文化大革命的熔爐,讓所有曾經的美麗、曾經的浮華頃刻間化為一堆瓦礫和灰燼……
這難道是又一個宿命嗎?
煙雨西遞,又是一個新的世紀。我走過這里,已經聽不到它曾經痛苦的呻吟,看到的只是洋溢在空氣中的喜慶。
傷痛最終是要被忘卻得,因為生活仍在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