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特特
史家胡同56號,通往王府井大街首都劇場的路,步行15分鐘。
1957年,周恩來打這兒走過。那是一個春天的夜晚,他在劇場門口對青年們說:“走吧,去你們的宿舍看看。”
梁秉堃就在其中。他們一邊走,一邊輕聲說笑,“談工作,談演戲,談生活,談未來”。
走進56號,周恩來上了宿舍樓,輕輕敲開男演員宿舍的門。林連昆坐在床邊,驚了,半天才說出一句:“沒想到……是您……”
那天,青年們和長者深談到凌晨兩點。
1964年,另一場談話在這條路上發(fā)生。
一日,老舍拄著棍,梁秉堃?guī)退弥?,兩人朝首都劇場走去。梁秉堃忐忑地問:“你看我能行嗎?”那時他剛從演員轉為編劇。老舍建議他寫雜一點,什么都寫點,又貼心地說:“你年輕,完全可以改行?!?/p>
日后,梁秉堃的處女作相聲《查衛(wèi)生》問世。老舍修改得極細致,他甚至把文中的“啊”改成“嘍”,因為“嘍”更響亮。他還說,寫臺詞,要“說著上口,聽著入耳,容易記住,又不忍心把它忘掉”。一去40多年,每逢提筆,梁秉堃還會想起。
這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人藝往事,不曾在舞臺上公演。它們發(fā)生在戲外,又在戲中凸顯,拼接成塊,搭建出一個立體的人藝后臺。
在這后臺,故人們始終保持著屏息候場的姿態(tài)。
梁秉堃記得,董行佶出演《雷雨》中的周沖時,上場前,總要穿著球鞋不斷跑圈兒,跑到出汗,跑到“獲得一種健壯的生理狀態(tài),再走進布景的門”?;瘖y時,董行佶還要用夾子夾睫毛,他說:“這樣一來,周沖那憧憬的、期待的、探索的、明澈的、呆癡的眼神便油然而生?!?/p>
導演夏淳大步流星走向舞臺,他特地繞到在左側邊幕候場的妻子梁菁面前。在走的過程中,更以十分平靜的目光與梁菁交換了一下眼色,梁菁像是放下心來。事后,人們才知道,梁菁的母親于半小時前去世。夏淳說:“有意讓梁菁看見我,好放心地演好這場戲?!?/p>
戲比天大。
《駱駝祥子》剛謝幕,掌聲未斷,演虎妞的舒繡文就暈倒在布景的小木門邊。
她醒來時,已躺在協(xié)和醫(yī)院急救室的病床上了。她睜著兩只大而有神的眼睛,抓住費茵的手,良久,問:“戲……演完了嗎?”
2010年12月,74歲的梁秉堃在北京人民廣播電臺的一檔節(jié)目中,被問及寫作《史家胡同56號:我親歷的人藝往事》的初衷。他說,于是之曾評價他的《人藝的100個故事》是“人藝史”,而現(xiàn)在,他“想把人藝好的東西整理出來”。
好的東西,譬如做戲。
于是之演《龍須溝》時,為角色寫下《程瘋子自傳》,6000多字,可以當一篇精彩的小說讀。
道具師丁里琢磨《紅旗譜》中的餃子,回到家,連飯也吃不下去,用尼龍搭扣不行,又做試驗,在白帆布餃子皮上襯了一圈兒細鉛絲,一直試到成功。
拉幕的杜二爺大喊:“快找個人替我拉幕!”原來舞臺上的布景中,松樹突然斷了,他跪在樹根處,頭上和身上蓋著厚厚的黑毛巾布,到這出戲完,他才動。
好的東西,譬如做人。
1971年,英若誠結束了3年的牢獄生活,回到家中。他于七倒八歪的家具中,找到一張幸免于難的唱片,擺弄好唱片機,聽著樂曲,收拾破碎的家。1990年,他自文化部副部長之位離職后,在走廊里熱情地對同事說:“如果方便的話,請您明晚到首都劇場來,看我主演的《推銷員之死》?!?/p>
2010年12月26日,《史家胡同56號:我親歷的人藝往事》在西單圖書大廈簽售。一名維持秩序的保安突然摘下了帽子,有些激動地問梁秉堃:“您如何解釋現(xiàn)在文藝庸俗的問題?”全場嘩然。在此之前,梁秉堃剛評點完當下文化界的諸多現(xiàn)象,他認為,太多“娛樂第一”“金錢第一”了。
作為長者,梁秉堃“很感動,也很振奮”,但在現(xiàn)場,他對青年保安說:“我也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p>
散場后,老梁想送一本自己簽名的書給那青年,只是怎么也找不到他了。
(太陽樹摘自《新華日報》2011年3月4日,李 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