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億培
(賀州學院 人文與管理系,廣西 賀州 542899)
論實施有限沉默權的必要性
葉億培
(賀州學院 人文與管理系,廣西 賀州 542899)
沉默權是指在刑事訴訟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于來自警察和法庭的訊問,有拒絕回答和保持沉默的權利。在中國是否賦予犯罪嫌疑人以沉默權仍是一個很有爭議的問題,其爭議為“肯定說”、“否定說”、“折衷說”。結合國際環(huán)境與本土國情,我們認為采取“折衷說”可以促進偵查程序的公正和文明執(zhí)法。
沉默權;公正;司法實踐
是否給予犯罪嫌疑人以沉默權,在我國法律界仍是一個有爭議的問題。筆者認為,根據國際法律界的情況和中國建設社會主義法制國家的具體情況,依據“折衷說”給予犯罪嫌疑人以有限沉默權是必要的。
沉默權有廣義和狹義兩種理解。廣義的沉默權是公民言論自由的具體表現,即任何人有權決定他愿意說什么或不說什么,除非法律另有規(guī)定。狹義的沉默權則是專指在刑事訴訟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對于來自警察和法庭的訊問,有拒絕回答和保持沉默的權利。本文主要探討狹義的沉默權。沉默權的基本含義主要包括四點。一是被告人有權拒絕回答偵查追訴人員或審判人員的訊問,有權在訊問中始終保持沉默;二是不得因被告人拒絕回答或保持沉默而使其處于不利的境地或作出對其不利的裁判;三是被告人沒有義務為追訴一方提供任何可能使自己陷于不利境地的言詞或實物證據;四是被告人可以就案件事實作出有利或不利于己的陳述,但這種陳述必須出于被告人的真實意愿,而且是被告人在清楚地意識到自己行為后果的情況下作出的。法院不能把被告人因迫于外部強制或壓力所作出的陳述作為認定被告人有罪的證據[1]。
關于爭取沉默權的斗爭,最早可以追溯到12世紀早期的宗教法。1912年英國的《裁判規(guī)則》和《法官規(guī)則》等成文法律對沉默權的內容作了明文規(guī)定。受英國法的影響,美國1789年《憲法修正案》第5條明確規(guī)定,反對強迫自我歸罪的特權。實行案例法的英美法系國家,有關沉默權的著名案件有“希魯爾訴威廉姆斯”案和“米蘭達的忠告”。特別是發(fā)生在1966年的美國聯(lián)邦法院所判的“米蘭達訴亞里桑那州”一案,具有特別重要的意義。這一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案件確立了“沉默權”包含的四項權利。德、日等大陸法系國家則是通過刑事訴訟法在立法中直接規(guī)定了沉默權的規(guī)則。
關于沉默權存在的合理性,西方學術界和司法界大致從三個方面進行了探討。
首先,可以維護刑事訴訟對抗制(即彈劾制)的構架,保障被告作為一方訴訟主體的權利。在對抗式訴訟結構下,作為偵控機關的警方和檢察機關(控方),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辯方)是平等對立的雙方。各方都有自己的利益需要維護。沉默權是英美法系對抗式訴訟的產物。為了構造原、被告平等的訴訟結構,體現適當地傾向“弱者”的原則,沉默權便以國家權力的對立物出現,成為維持政府與個人之間利益平衡的客觀需要。而在強職權主義的訴訟構造中,追訴機關憑借強大的國家權力,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置于訴訟程序之“客體”地位,視為獲得證據的手段和工具。
其次,是保障公民權利的需要。經驗表明,在刑事訴訟中,最容易且頻繁受到侵犯的是受追訴人的權利。沉默權存在的理論基礎在于尋找權利和權力之間的制衡點,通過保障被追訴者的權利,抑制公共權力的濫用。從歷史上看,主張沉默權一開始就是與反對糾問程序和反對自我歸罪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的。嫌疑人、被告人不僅不能享有絲毫的訴訟權利,而且事實上還承擔著證明自己有罪的義務。
第三,沉默權徹底貫徹了“無罪推定”原則,明確了舉證責任,是對傳統(tǒng)口供為證據之王地位的否定。沉默權是無罪推定的核心內容,因而是訴訟程序正義的重要體現。沒有沉默權制度的保障,無罪推定原則只能是空中樓閣。
在糾問式刑事程序中,自白被稱為“證據之王”和“最佳證據”。在證據運用上強調“無供不錄案”,自白的證據價值被片面夸大了。沉默權則明確地表示這種程序本身并不把破案的希望寄托在獲取認罪口供上面。這意味著偵察者不得不放棄通過逼取認罪口供來獲取有罪證據,只能充分收集其他證據。
現在絕大多數國家的立法都把沉默權作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刑事訴訟中享有的一項重要權利加以規(guī)定,如德國、意大利、日本等。由此可見,沉默權問題,已經成為世界多數國家的刑事司法原則。
早在1993年,法律專家和學者們在起草《刑事訴訟法修改建議稿》的過程中,就把“被告人和嫌疑人享有保持沉默的權利”寫進了建議稿中。不過,我國立法部門暫時沒有接受。立法部門認為“沉默權”違反了實事求是的原則,不利于準確、有效地打擊犯罪,而“如實陳述”規(guī)則有利于貫徹“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
我國執(zhí)行了半個多世紀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刑法理論和訴訟法理論,是建立在保護社會公眾權利、打擊犯罪的刑法學和犯罪偵查學的基本理論之上的。它的出發(fā)點是一種方法論,來源于戰(zhàn)爭年代和肅反斗爭的實踐經驗。修正后的《刑事訴訟法》并未明確加入此條。但由于我國的經濟制度和政治制度,強調的是國家整體利益下的個人權利,而且在新舊經濟體制轉換過程中犯罪率有所上升,我國刑事偵察條件還十分落后,案件的偵破在很大程度上還依賴于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所以,在司法實踐中還是一直沿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規(guī)則?!缎淌略V訟法》第93條還規(guī)定: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隨著我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確立和依法治國方略的逐步推行,公民的權利意識日漸增強,立法是否應當確立沉默權的問題越來越多地受到法學界和司法實際部門的關注。特別是自1998年我國簽署了聯(lián)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之后,對于該公約第14條中規(guī)定的“不被強迫作不利于他自己的證言或強迫承認犯罪”,這一最低限度標準能否在中國真正得到體現,也受到國際社會的關注。
在實踐中,為了破案規(guī)避或公然違反法律,采取刑訊逼供等非法手段逼取口供的現象時有發(fā)生。我國有些地方也曾有過沉默權的司法實踐。2000年8月,遼寧省撫順市順城區(qū)人民檢察院率先引入了“零口供”制度,推出了《主訴檢察官零口供規(guī)則》。據報載,所謂“零口供規(guī)則”的主要內容是:“當偵查機關將犯罪嫌疑人的口供呈至檢察機關審查起訴時,檢察機關視其供述為零。辦案人員通過在案的其他證據進行推論,以證明其有罪”。這一《規(guī)則》剛出臺,就被許多報刊炒得沸沸揚揚,甚至有人興奮地歡呼:中國司法制度中引入了沉默權!但隨后不久,“零口供規(guī)則”便受到質疑。在經過一段時間的實踐之后,該檢查院又對“零口供”重新定義為:“認定犯罪事實可不依賴犯罪嫌疑人的有罪供述成獨立的存在,使有罪供述對犯罪事實的影響為零”。該《規(guī)則》也不再是“允許其保持沉默”,而是“在鼓勵如實供述的同時,不強迫其做不利于本人的供述”。
“零口供規(guī)則”使得許多學者開始涉及沉默權在我國實施的可行性的研究,也開始了“沉默權”能否在司法中速普及并與國際接軌的思考。
從20世紀90年代初期修訂刑事訴訟法典開始,對于是否在制定新刑事訴訟法時規(guī)定沉默權,實務界和理論界存在很大爭議。歸結起來大致為“肯定說”、“否定說”和“折衷說”三種觀點。立法機關權衡利弊,最后采納了“否定說”,沒有在《刑事訴訟法》中規(guī)定沉默權,其第93條規(guī)定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訊問“應如實回答”。隨著我國政府簽署《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沉默權問題再度成為刑事訴訟法制度研究中的熱點問題。這三種觀點再度引起訴訟法學界和司法實際部門的共同關注。其爭議主要集中為如下三種觀點。
盡管從法律法規(guī)來看,我國的刑法和刑事訴訟法都嚴禁刑訊逼供,然而,我國刑訊逼供禁而不止的現象在目前仍大量滋生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沉默權是人類訴訟文明的結晶。在我國實行沉默權制度的社會條件已趨逐漸成熟,建議盡快通過立法程序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沉默權,確立沉默權制度。
“沉默權的確會導致一些有罪的人逃避懲罰,但這是一種‘必要的喪失’,因為這一權利最主要的功能在于防止無罪的人受到定罪和判刑,保障被告人的人格尊嚴和主體地位。而且隨著訴訟文明程度的提高和偵查能力的增強,這種有罪者逃避懲罰的現象也將逐漸減少,確立沉默權規(guī)則所可能帶來的副作用也會降低到最小程度”[2]275-276。事實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充分有力的證據表明,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以沉默權必然會不利于打擊犯罪。
反對沉默權制度的觀點主要來自實踐部門和一部分學者,因而其理由也主要在沉默權的設立對偵查實踐產生的影響上。認為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沉默權不符合我國國情。在當前嚴重犯罪劇增的情況下,不宜貿然引進沉默權。因為沉默權最大的弊端就是加大了司法成本,而且喪失了口供的便捷性,給偵破案件造成很大的困難。雖然對犯罪嫌疑人的訊問筆錄只是我國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的七種法定證據之一,但目前偵破絕大部分案件都要以口供為突破口。
重視程序正義、崇尚個人權利已融入西方社會主流價值觀念體系中,故西方國家在司法實踐中能實施沉默權。然而,我國則是一個以國家利益、公共利益為重的國家,視保證社會安全遠遠高于維護個人權利,因而沉默權在中國社會不具備生存的文化土壤?!胺穸ㄕf”的持有者認為“移植沉默權的時代尚未到來”。
針對“否定說”的以上論據,“肯定說”的持有者認為,對無辜者的保護和對犯罪者的打擊,有時候是根本無法兩全的。保護權利、制衡權力與打擊罪犯、控制社會秩序從來都不是一對可以輕易獲得平衡的矛盾。何家弘教授曾旗幟鮮明地表示:“寧可錯放,不可錯判。錯放可能放縱了一個真正的罪犯,而錯判不僅冤枉了一個好人,還放縱了一個真正的罪犯,社會成本上的差異不言自明”[3]37。司法活動圍繞著一個個具體的案件,只有從一個個具體個人權利的保護做起,才談得上保護抽象的整體社會利益。在一個法治國家里,建立司法制度的根本目的在于保障公民權利。
“折衷說”綜合了肯定說和否定說的相關論據,認為原則上應該實行沉默權制度,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以沉默權,但同時,應該對沉默權進行適當的限制。比如說對一些嚴重威脅社會秩序、國家安全的犯罪,如對黑社會犯罪、毒品犯罪、洗錢犯罪,以及貪污受賄、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等官員瀆職罪案,不宜實行沉默權制度。
我們認為,折衷說是比較符合國情的一種解決方法。對沉默權進行一定的限制,但限制正是以存在為前提的,限制而不取消,是一個現實選擇問題;而完全不賦予,則是一個價值取向問題。在中國的現實國情下,確立沉默權規(guī)則有以下三點特別重要的現實意義。
首先,確立沉默權制度是我國司法體制與國際接軌、履行國際法義務的需要。盡管沉默權制度的發(fā)展面臨變革和挑戰(zhàn),許多國家也采取了限制沉默權的相應措施,但沉默權在刑事訴訟領域的積極作用至今仍然是大多數國家的共識。我國已于1998年10月簽署了聯(lián)合國《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成為該條約的締約國。該條約第14條第32項規(guī)定,任何受到刑事指控的人有權“不被強迫自證其罪或供認罪行”。該條約的簽署,客觀上也要求我們必須積極地為公約的正式批準并付諸實施創(chuàng)造條件。長期否定沉默權制度會與我國已承擔的有關具體國際刑事司法義務產生矛盾。我國已簽署加入的《聯(lián)合國少年司法最低限度標準規(guī)則》,這是對沉默權問題的具體國際法規(guī)范,理應積極遵守執(zhí)行。如果我國不確定沉默權制度,則會出現在國際刑事司法活動中支持沉默權,而在國內司法活動中反對沉默權的矛盾。因此,只有確立沉默權制度才能使我國的基本刑事政策與國際公約達到合理銜接。
其次,實行沉默權制度可以促使我國刑事訴訟制度的進一步完善,逐漸消除實踐中的刑訊逼供現象,促進偵查程序的公正性和文明性。在刑事訴訟中賦予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沉默權,勢必對警察的偵查破案和檢察官的指控犯罪造成一定的障礙。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可以說是對警察訊問提出了挑戰(zhàn),從而為偵查權的進一步完善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機遇。它迫使警方去增加經費投入,改善裝備設施,提高自身素質和增強取證能力。另一方面,由于實行沉默權制度,會使口供在定罪中的作用顯得微不足道,從而大大減弱警方對口供的依賴心理,促使其改變原先寄希望于獲取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口供以促進破案的偵查模式,并將導致警方為禁止刑訊逼供而采取一系列重大改革措施,加強警察隊伍自身建設,提高刑事訴訟的文明程度。
第三,沉默權有利于實現控辯雙方地位平等,改善當前中國強職權主義的訟訴結構不平衡狀況。在刑事訴訟中,控方有強大的國家強制力作后盾,地位已經優(yōu)于辯護方。即使確立了沉默權制度,也不可能從根本上改變雙方力量不平衡的事實。但是,如果要求犯罪嫌疑人如實陳述,則辯護方的防御手段更加稀少,控辯雙方的不平衡狀態(tài)加劇,不利于訴訟公正的程序效果。相對于如實陳述的義務而言,沉默權確實加強了被告的防御力量,使其在辯護的策略和技巧上具有了選擇的余地,從而也加強了其與控訴方相抗衡的能力。如同貝卡利亞所言:“要求一個人既是控告者,同時又是被告人”。
總之,沉默權作為一種符合現代民主法制思想的制度,我們是否采用只是一個時間問題。沉默權作為法律制度的一項重要內容,其具體實施既不能全盤照抄西方,也不能希望一蹴而就,仍需要做大量的研究。在強調沉默權的積極作用的同時,不能忽視其在司法審判中的消極作用。應鼓勵小范圍的試點,不斷積累實踐經驗,從而找到合適我國國情的實際操作辦法。
[1]朱曉宏,蔣正華:沉默權制度確立之必要性探究[EB/OL].東方法眼,http://www.dffy.com,2004-12-10.
[2]陳瑞華,刑事審判原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3]何家弘.毒樹之果[M].北京:人民公安大學出版社,1996.
On the Necessity of Limited Silence Right
YE Yi-pei
(Department of Humanity and Management Hezhou University,Hezhou Guangxi 542899)
The right of silence refers to the right that the criminal prosecution process,the suspect or the accused person,when questioned by the police and the court,refuses to reply and to keep silence.In China,whether entrusted with the suspect to silence right,was still controversial.The disputes are“definitely said”,“the denial said”and“compromised said”.Unifies the international environment and the native condition,we believe that“compromised said”might promote the detection procedure fairness and the civilized law enforcement.
silence right;justice;juridical practice
D914
A
1673-8861(2011)04-0054-03
2011-09-20
葉億培(1967-),男,廣西昭平縣人,賀州學院人文與管理系講師。主要研究方向:司法制度和律師實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