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倩
(河南大學 外國語學院,河南開封 475001)
認知語言學發(fā)展至今,越來越多的學者將基于使用的模型理論(usage-based model theory)用于不同領域的研究,雖然內容和結論不盡相同,但是有六點共識①(Barlow &Kemmer,2000:vii- xxiv),其一就是頻率效應的重要性。對頻率(frequency)的關注是與基于使用的模型研究密不可分的。興起于20世紀70年代并在之后幾十年得到快速發(fā)展的認知語言學在三大假設的前提下展開研究:語言不是一個自主的認知系統(tǒng);語法是概念化;語言知識源于語言使用(Croft & Cruse,2004:1)。正是在此基礎上,Langacker(1987)第一個注意到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型理論(Inglis,2011),并把這個概念介紹到認知語言學中來,以研究語言使用對語言結構形式的影響。但對“語言知識源于語言使用”這一假設的研究并不充分,Croft和Cruse(2004: 329)指出:“認知語言學的研究僅關注說話人和聽話人的心智是不夠的,還要從更廣泛的社會交往目的出發(fā),研究語言的社會功能。”Croft(2009: 519)進一步強調:“認知語言學太過狹窄的語言研究方法,使它面臨真正失敗的威脅?!彼晕覀冊谘芯咳说恼J知能力時,不但要將其視為一種心理建構,更要考察社會文化等因素對認知結構的影響;研究語言時,不但要從認知心理學中汲取學術營養(yǎng),更要考慮其所處的社會活動和社會結構。因為語言的認知能力是在人際交往中發(fā)展起來的,所以我們不但要堅持個人認知的論點,更要在語言的研究中實現(xiàn)從個人認知向社會認知的轉向。
當代認知科學從顱內認知(intracranial cognition)到跨顱認知(tracranial cognition)的研究轉向也為重社會認知的語言研究提供了一定的依據。傳統(tǒng)認知主義認為,頭腦中的認知過程可以充分解釋整個認知任務,但是這一觀點在面對難度和復雜性增加的認知任務時,除了依賴個人的認知能力外,還需要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協(xié)作?!爱斦J知任務的實現(xiàn)超越了個體頭腦的認知能力從而依賴更廣泛的系統(tǒng)條件時,關于認知系統(tǒng)的研究就開始面對不同于個體顱內認知的跨頭顱的認知要素和過程”(于小涵、李恒威,2011:21),而考察顱內與顱內之間關系的時候就離不開對社會認知的研究,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系與協(xié)作是通過社會交流實現(xiàn)的。
社會認知是一種“能促進同種個體間行為應答的信息加工過程,是有益于復雜多變的社會行為的高級認知過程”(Adolphs,1999)。在當前的語言研究中引入社會認知,不但符合從顱內向跨顱認知轉變的研究趨勢,更是對Croft“失敗的威脅”的憂慮的應答。自1990年Brothers提出社會腦假說以來,研究者們逐漸意識到社會認知可能是一種獨立的認知成分,有其特殊的神經結構基礎。隨著交叉學科和認知神經科學的發(fā)展,社會認知的研究更具科學性和實證性,而基于使用頻率的語言研究正是社會認知研究的組成部分。本文在社會認知研究轉向的趨勢下,對頻率效應在語言構建中的重要性展開探討。
關于頻率的研究,Bybee(2007: 5)在《使用頻率和語言的組織》(Frequency of Use and the Organization of Language) 中寫 道 :“ 對每一個初涉語言學領域的初學者來說,看到20世紀關于特定詞、詞組或構式使用頻率的研究被置于和語言結構研究毫不相干的位置,都會覺得很奇怪?!鳖l率效應雖然可以體現(xiàn)在語言各級單位(如語音、詞匯和句子)的實際應用中,但語言學家卻傾向于歸納出更典型和更抽象的語言結構和范疇,概括性(generalization)成為研究的中心。尤其是在語法研究中,出于語言描寫抽象化和理論建構濃縮化的目的,語言的概括形式更是研究的基礎和核心。
索緒爾區(qū)分了說話者具有的語言符號和結構的知識與實際交際的話語方式,即語言(langue)和言語(parole)。此后,美國結構主義語言學家一直沿襲該劃分,以喬姆斯基為首的生成語言學派也提出了語言能力(competence)和語言應用(performance)。出于對概括性研究的推崇,這一時期的語言學家多把語言結構和語言能力的描寫作為第一要務,而對實際語言應用的研究由于受諸多外界因素的影響,被置于邊緣的位置。其中,語言的使用頻率被認為是不相干的因素,喬氏及其追隨者更是將頻率、重復(repetition)和模仿(imitation)排除在語言的本性研究之外(Bybee,2007: 6)。
對語言能力第一要務地位的質疑始于20世紀70年代,一批語言學家從功能主義視角對語境和言語交際中的語法展開研究,特別是話語對語法化的影響(Li,1975,1977; Givón,1979; Hopper & Thompson,1980,1984)。 隨 著認知語言學的發(fā)展,語言范疇和表征的建構逐漸進入學者們的研究視野,對基于使用的模型和概率模型(probabilistic models)的研究也得到越來越多的重視(Bybee,1985; Langacker,1987,2000; Barlow & Kemmer,2000; Bod,Hay& Jannedy,2003)。在語言習得研究中也出現(xiàn)了新進路:兒童在語言習得中總是先掌握體現(xiàn)語法結構的具體詞項(Lieven,Pine & Baldwin,1997; Tomasello,2003),之后才上升到泛義詞項,最終形成抽象性的構式(Savage et al.,2003;Casenhiser & Goldberg,2005; Da?browska &Lieven,2005)。隨著大型語料庫的建立與應用,人們對自然語言使用的研究也有了重要的方法論突破,他們的研究成果也揭示了普通人語言經驗和與一般直覺不同的語言應用,例如對英語介詞of與其他介詞的辨析(Sinclair,1991)和對語音弱化的量化研究(Gregory et al.,1999;Jurafsky et al.,2001)。Leech(2011)將頻率對英語學習的影響做了基于語料庫的研究。
頻率在語言系統(tǒng)模型構建、兒童習得語言過程和基于語料庫的語言規(guī)律和傾向性研究中的重要性也越來越明顯。Bybee將個例頻率(token frequency)和類型頻率(type frequency)作為語言應用的重要因素納入到語言研究中來,并對其在語言構建中的作用加以論述。在社會認知的研究視角下,我們不但要討論作為個體的語言符號的個例與類型,還要將語言在社會中的使用考慮在內,“語言因為交際的目的而存在,語言的結構是在交際使用中磨合成形的”(張伯江,2005:23)。個例頻率指的是具體用例出現(xiàn)在某一特定文本中的次數,任何特定的語言單位,不管是一個音節(jié)、一個單詞或一個句子都有個例頻率,例如我們可以統(tǒng)計《紅樓夢》中某章節(jié)里“寶丫頭”這一稱呼語的個例頻率。類型頻率指允準出現(xiàn)在某一構式空槽中的具體語言單位的數量。例如我們可以比較以音節(jié)/θ/和以音節(jié)/e/開頭的英文單詞的數量,或英語中有多少動詞的過去時與一般現(xiàn)在時同形,又或是在語料庫中查找可用于雙及物構式中的動詞數量(Goldberg,1995)。因此,個例頻率是針對具體語言表達的,沒有形式和語言層級的限制,類型頻率則主要針對具有開放性的構式空槽。鑒于構式“形式和意義或話語功能對子(Goldberg,2006: 5)”的定義,詞素、詞、詞組和短語結構形式都可以稱之為構式,所以這兩種效應都可使相對應的語言結構因使用上的高頻率而進一步固化,不同點在于前者固化的是具體的語言表達,例如,網絡語“偶”、“把MM”、“醬紫”等,后者強化的是某一構式形式,如“輕度XX”、新“被”字句等等。
Bybee(2007: 10-14) 進 一 步 指 出, 個例頻率有三種效應:保存效應(conserving effect)、縮減效應 (reducing effect)和自主化(autonomy),這三種效應都是和人的心智過程分不開的。保存效應指的是對語言形式的重復會強化其在大腦中的記憶表征,使可及性提高,可及性是針對反應速度而言的:受試主體在實驗時對高頻詞的反應要比低頻詞快,可及性就高。而可及性的高低又決定了其在心理詞典里的地位,例如在詞形變化表中,高頻形式往往被視為變化的基礎。Watkins (1962)論證了法語里所有人稱形式的時態(tài)變化都是以第三人稱為基礎進行的重組。此外,某些委婉語的高頻使用會帶來心理可及性的提高,進而使之逐漸失去委婉效果,例如gay,賣淫等。
縮減效應指使用頻率較高的語言單位更容易出現(xiàn)語音濃縮,而這與神經運動過程和說話人的心智過程直接相連,重復性較高的語言串會使發(fā)音者對這一動作的熟悉程度大大提高,為了提高發(fā)音效率,語音弱化和語素縮減就成了可選的手段,該手段也恰恰符合省力原則,可以方便大腦內部的傳輸過程,這也可被用來解釋語音變化。例如,goodbye和hi就是God be with you和how are you的語音縮減形式,而濃縮后的形式固化下來成為問候語。how are you doing在口語中常被表述為How you doing,“愛咋咋”就是從“愛怎么著怎么著”過渡而來的語音弱化和語素縮減形式,zhe la就是對“知道了”的語言縮減??s減效應不僅出現(xiàn)在語音層,在其他語言層面上也有體現(xiàn),例如“人大”、“環(huán)保”等詞都經歷了形式上的濃縮,在高頻率使用的條件下固定下來。
自主化是保存效應的極端形式,指高頻詞有可能以一種完整和獨立的形式保存在說話人的詞庫中。對自主化程度造成影響的有三大因素:語義簡化(semantic simplicity)、形態(tài)音位規(guī)則化(morphophonemic regularity)和詞匯頻繁化(word frequency)(Bybee,2007: 13)。一般說來,高頻詞和相關詞(如同一類別的詞)的聯(lián)系較弱,自主化則進一步強調其脫離相關表達形式而獨立存儲在心理詞庫中的語言事實。這類詞不受語境或其他外界因素的影響,并且在語法化的操作過程中起作用,例如在語法化過程中分裂出來的表所有權的have和表完成時的have就已經不再是同一詞項 (Hopper,1991),而兩個詞項在語法和語言形式的建構中均可獨立發(fā)揮作用。同樣的例子還大量存在于古代漢語委婉語中,“崩”、“殂”和“賓空”等意為帝王之死,“薨”意指王侯之死,“蟬蛻”則婉指修道人之死。這些表達形式在長期的語言使用中被固化下來,不需要語境的修飾渲染也可表達具有自主性的含義,也正因其語義上的簡化,使得這類詞對語言的形態(tài)音位等方面的能產性鮮有貢獻。
類型頻率總是和構式的能產性密切相關(Guillaume,1973),出現(xiàn)在某一構式空槽中的具體語言單位的數量越多,該構式的能產性越大。但在判斷時僅考慮類型頻率是不夠的,還要看符合要求的語言單位是不是屬于特定的語音或語義范疇。英語中最典型的類型頻率效應的例子就體現(xiàn)在規(guī)則動詞過去時和不規(guī)則動詞過去時的區(qū)分上,規(guī)則本身即有高使用頻率之意。因此,兒童習得動詞時總傾向于將某些不規(guī)則動詞的過去時視為v-ed的形式,這也證明了高頻與高產的相互依附性。另一構式X DRIVERS ME/SOMEONE ADJ,能出現(xiàn)在此的形容詞一般來說總是帶有某種程度上的瘋狂之意,使用者要在特定的語義范疇內選詞來對空槽位進行填充,不能任意變更(Boas,2003)。
徐盛桓(2009a)認為:“語言是一個復雜系統(tǒng),語言的某一個(種)現(xiàn)象也是一個復雜系統(tǒng),都可以看成是一個類層級結構。既然是類層級結構,就有結構同類層級相互作用的問題,一種語言現(xiàn)象的機制很大程度同這些相互作用有關?!睆碗s系統(tǒng)的特征之一就是整體涌現(xiàn)性,是普遍的和客觀存在的,語言系統(tǒng)也不例外,是從低層級單位向高層級單位的涌現(xiàn),涌現(xiàn)出的語言系統(tǒng)正是以類層級結構的形式呈現(xiàn)的。具體說來有音位、語素、詞、短語、小句、句子和語篇等層級單位(徐盛桓、陳香蘭,2009b;徐盛桓,2011a)。所以,要研究頻率效應對語言構建的作用,我們就要討論其對語言系統(tǒng)中涌現(xiàn)出的各層級單位所產生的影響,下面將從語音、語素、詞匯和句子結構四個方面展開論述。
個例頻率效應作用下的語音變化主要體現(xiàn)為語言主體出于省力和便捷等目的,在語言習得和使用過程中對高頻詞的讀音做出的一系列變化,包括單個詞的語音弱化、詞組或句子中的語音濃縮和脫落、語篇中語音弱讀。在語言學的諸多領域中,對歷時變化的研究可以為共時語言模型系統(tǒng)的建立提供更為準確的依據。所以,對發(fā)音的歷時變化的研究對于追蹤語音和詞匯漸變的軌跡頗為重要,而讀音的變化和其使用頻率的關系也異常密切,使用頻率增大會促進單個詞的讀音弱化,例如以輔音/t/和/d/結尾的常用單詞易出現(xiàn)尾音弱化(Bybee,2007:199),如 told,felt,kept等。漢語里使用頻率較高的語法虛詞的讀音也經常要弱化,如“著”、“了”、“過”、“的”、“吧”、“呢”等。在一個詞組或句子中,同樣會有語音變化,常表現(xiàn)為濃縮和脫落,如I don’t know中/t/音的脫落。英語中一個爆破音后面緊跟另一個爆破音時,或者一個整句的末位音節(jié)是爆破音時,都會出現(xiàn)失爆破的情況。漢語里的疊音的親屬稱謂(爸爸、媽媽等)、疊音動詞(看看、聽聽等)和趨向動詞(來、去)也都有語音脫落的情況。有些方言為了交流的方便也會將一些高頻詞進行語音濃縮,例如將“我告訴你”簡化為“我告你”,“我給你信息”簡化為“我給你信”,其中“告”字和“信”字的讀音均發(fā)生變化。語音弱讀的情況還存在于語篇中,有研究表明,同一語篇中第二次出現(xiàn)的詞比第一次出現(xiàn)發(fā)音的時間要短(Fowler & Housum,1987)。由此可見,對于語言系統(tǒng)中語音層級的變化和構建而言,主要發(fā)揮作用的是個例頻率的縮減效應,而這和省力原則是分不開的,該原則也是指導人類行為的一條普遍的根本性原則。每一個語言主體所具有的意向性及其攜帶的自利性特征也可以對語音縮減效應作出很好的解釋。
和語素相關的主要是個例頻率的保存效應,指經常使用的語素由于在大腦中的頻繁重復,使得關于其形式的記憶表征被一遍遍強化,帶來較高的固化程度。即便將其置于高類型頻率的構式中,語素形式也不會發(fā)生變化。例如keep雖然處于高頻的構式空槽中,但仍保持kept的不規(guī)則形式,而低頻詞weep在抵制過去式v-ed這一規(guī)則時,原不規(guī)則形式wept效力逐漸減弱,現(xiàn)在weeped也可被用作過去時形式(Bybee,1985)。
詞匯變化主要指形式上的縮減和語義上的淡化,分別是由縮減效應和保存效應帶來的,省力原則也可在詞匯層級發(fā)揮作用。除了“人大”、“環(huán)?!蓖?,還有諸多縮略的詞匯形式,如“商英”(商務英語),“三農”(農業(yè)、農村、農民)等。而一些從古代詩詞和文章中概括出來的成語,雖然結構形式不符合語法規(guī)則,但在高頻使用中卻得以固化,例如“為人作嫁”、“杯弓蛇影”等。詞匯語義上的淡化和個例頻率的保存效應相關,某一詞匯的重復出現(xiàn)會帶來語言主體的認知可及性提高,進而使主體對重復出現(xiàn)的刺激習以為常,反應減弱,死喻的存在和委婉語的更迭就是最好的說明。
個例頻率作用下的句子結構會出現(xiàn)結構重組和濃縮,句子的成分結構反映了語言單位之間的緊密程度,距離越近結合越牢固,語義關系也就越密切。而在實際語言應用中卻并不一定是這樣,例如 I’m,we’ll,they’ve 等。從語義關系和語法結構上看,am,will,have應該和后面出現(xiàn)的動詞關系更為密切,但是在長期的使用頻率作用下,他們和前面的主語結合程度更高。這種濃縮形式說明了在很多情況下頻率效應可以打破語義和語法的結構限制。又如let’s go get something雖然并不符合語法,但由于極高的使用頻率也固化下來成為常用的口語句型,這也是縮減效應作用的結果。帶有保持效應痕跡的句式也比比皆是,例如,“被就業(yè)”、“被開心”、“被自愿”等新“被”字句。雖然其并不符合傳統(tǒng)的語法規(guī)則,但在網絡強大傳播能力的影響下逐漸固定下來成為一種表示在強權面前委屈與無奈的句式。
頻率效應可以超越語法規(guī)則的限制,在語言結構的構建過程中帶來各層次的變化并將這種變化形式存儲在記憶中在語言系統(tǒng)中固化下來。我們主要借語言表征理論審視語言系統(tǒng)的構建過程,以進一步明確頻率效應,尤其是自主化的作用。認知語言學認為,我們可以把對外部世界的認識上升到有結構的概念范疇,并將其進一步整合進已有的知識系統(tǒng),最后用語言將該認識表示出來,人們對外部世界的認知過程也就是將無意義的現(xiàn)實世界內化為符號世界的過程。將認知科學里常用的表征概念引入研究,我們可以將語言表達式描述為:語言世界中符號和結構關系是心理世界的表征,而心理世界中的關系又是物理世界中的表征,而表征指的是信息在頭腦中的呈現(xiàn)方式。當人們對外界信息進行加工時,有關的信息就會在頭腦中表征出來(徐盛桓,2011c)。這也可以從認知心理學的研究中得到佐證,也就是雙代碼理論,如圖所示。
雙代碼表征圖
雙代碼理論假設認知行為的中介是兩種各自獨立卻又密切聯(lián)系的符號系統(tǒng),這些符號系統(tǒng)專門用來對信息進行編碼、組織、轉換、儲存和提?。≒aivio,1979)。語象和表象是分別處理言語和非言語信息的兩個獨立的表征系統(tǒng),是兩種代碼系統(tǒng)或符號表征的方式。言語信息的處理以語象為主,非言語信息的處理以表象為主,而在心理表征上則是互為表里的連接運作。基于這樣的認識我們可以將現(xiàn)實的語言形式視為語言的表層活動,是語言思維的外部表征和載體,同時也是對現(xiàn)實世界中最基本事態(tài)的表征。由此可知,語言中各自表達式并不是人工隨心所欲編造的,而是受人類基本經驗情境的制約,在這種制約下的語言概念符號表征同時要受到語言系統(tǒng)自身規(guī)則的限制,具有一定的理據性。任何語言表達都是以人類經驗為基礎的,表達式的意義是“人類意識的基本形態(tài)”(徐盛桓,2011a)。
根據語言的表征理論,在頻率效應作用下得到的語言各層次上的表達形式,語音的弱化和脫落、詞匯形式的縮減、語義的淡化、句式的濃縮和變化之前的表達形式相比,對現(xiàn)實世界的如實性都有所下降,如“菲傭”就不如“來自菲律賓的家政服務專業(yè)人員”更如實。相似性程度的下降帶來理據性的減弱,隨之會使該表達式的可預測性降低,而這似乎與我們的直覺并不相符。有些表達形式雖然并非對基本人類經驗的表征,我們仍可進行預測,對其認知可及性也可以很高,如“輕度追尾”及之后的“輕度飽了”、“輕度腦殘”等表達式。為什么表達形式的嬗變并不會帶來可預測性的降低呢?頻率效應在語言系統(tǒng)的構建過程中發(fā)揮的作用具有涌現(xiàn)性質,并為整個語言系統(tǒng)帶來具有一定自主性的新質。作為復雜整體的語言系統(tǒng)具有的涌現(xiàn)性,離不開使用頻率效應在涌現(xiàn)過程中發(fā)揮的作用,涌現(xiàn)帶來的語音、形式和語義變化在一定程度上阻礙了人們的預測,但“一個表達式只要出現(xiàn)的頻率足夠大,也可完全預測,并可作為構式在頭腦里儲存”(Goldgerg,2006: 5)。所以說,使用頻率作用下的表達式的嬗變形式,也正是由于頻率效應,特別是使某些語言現(xiàn)象脫離相關表達形式而獨立存儲在心理詞庫中的自主化效應的作用,使其仍具有充分的可預測性,詞匯化和語法化現(xiàn)象就是最好的例子,如 mouse(鼠標),web(網頁),crane(起重機),漢語里的“山頭”、“山腰”、“山腳”,還有be going to句型原本有正在去往某處的意義,每一個詞均發(fā)揮作用,現(xiàn)今只是作為整體表示將要做。
我們在社會認知研究轉向的趨勢下,對頻率效應在語言構建中的重要性進行了探討。將語言視為具有涌現(xiàn)性的復雜性整體,論述個例頻率和類型頻率對系統(tǒng)中的語音、語素、詞匯和句子層級的影響,將其置于語言表征理論中,以進一步明確頻率效應,尤其是自主化的作用。對頻率效應的研究其實是基于使用的語言模型研究中的一種,在社會認知研究轉向的趨勢下,語言的頻率效應在語言研究中的重要性也顯得尤為突出。語言學研究的趨勢之一是越來越重視人的因素在語言中的作用,也就是指人的大腦功能和認知狀態(tài)對語言形成和運用的影響 (徐盛桓,2011b:7)。因此,使用頻率作用下的語言構建的研究也離不開人的心智和大腦的研究,而這也可能成為今后一段時間語言學研究的重點。
注釋:
①這六點共識為語言結構和用例事件的密切聯(lián)系,頻率效應在語言使用中的重要性,理解和輸出在語言系統(tǒng)中的必要性,學習和經驗在語言習得中的作用,語言表征的涌現(xiàn)性,語境(包括語言語境和非語言語境)在語言系統(tǒng)操作中的關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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