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艷
時間:不確定。
地點:醫(yī)院。
舞臺:白色的空間,沒有門。一張床,一部手機,一個背包。
人物:
女人:敘述者和表演者身份。一個還有兩個月才到預產(chǎn)期的懷孕女人,在7月24號接到丈夫在高鐵追尾事故中遇難的消息,昏迷中剖腹產(chǎn)下一個嬰兒后,暫時性失憶。此段戲表現(xiàn)的就是她發(fā)現(xiàn)肚子里的孩子不見了,與外界的聯(lián)系也中斷了,沒有醫(yī)生和護士,她陷入恐慌、焦慮、無聊、虛妄的假想、激動、發(fā)現(xiàn)孩子病危的哀痛、對丈夫的思念等等情緒之中,最終發(fā)現(xiàn)一切都起源于一點——丈夫的遇難。
醫(yī)生:畫外音護士:畫外音
[幕啟。
[暗場。
[醫(yī)生護士的畫外音。
護士:剛才聯(lián)系重癥隔離室,他們說床位已經(jīng)滿了,不想接收……
醫(yī)生:(發(fā)火)這個新生兒的情況你是知道的,請他們務必立即接收!順便簽發(fā)一張病危通知單給家屬?。ㄕZ氣緩和下來)還有,這個病人,我們是絕不能放棄的,無論從感情上,還是道義上!
[護士沉默,低低的哭泣聲。
[醫(yī)生與護士的腳步聲匆匆而去。耳畔傳來仿若電流傳送到話筒卻不能自控的吱扭聲,遠處鬧市男嚷女叫的嘈雜聲,猶如子彈迸出彈夾的呼嘯而過的鞭炮聲,又仿佛來自大洋深處的潛艇,節(jié)奏緩慢卻又相當執(zhí)著地行進著的“嘀嘀”聲,迷亂又讓人慌張……
[燈亮。一個女人躺在病床上,旁邊一張床頭柜上放了一部手機。床頭對面地上放著一個背包。
[女人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好像沉迷于某種夢境。許久,女人突然嗚嗚啦啦起來,嘶啞著嗓子,好像在哭泣,好像在訴說,又好像在跟什么人搏斗,很難聽清楚她說的是什么,更讓人難以相信那是從一個女人喉嚨里發(fā)出來的聲音。那聲音開始是無力的,慢慢地變得有力、強悍,變得神經(jīng)質(zhì)和脆弱,最后竟大聲哭泣起來。然而,她的知覺很快恢復起來,她突然停止了哭泣,睜開眼睛。
女人:(疑惑地打量著這個空間,嗅著這里的氣味,然后緩慢地用盡全力坐了起來,全身器官的不舒服讓她皺緊了眉頭)福爾馬林的味道。這是哪里?我怎么啦?(緊張地)真是個奇怪的夢?。ǖ皖^看看肚子)我不能悲傷,不能痛,不能有任何過火的情緒……(撫摸著肚子,有一種近乎于造作的柔情)是吧,寶貝兒,媽媽不能讓你提前體驗這些負面情感,等你長到夠大的時候,這些情感就會自動找上你,因為這個世界原本就是個過剩情感垃圾處置場……(低頭看肚子,發(fā)現(xiàn)肚子的松軟,驚叫著站到地上)我的肚子?(猛地掀起衣服,仿佛驗證它還是在的,卻又疑惑地放了下來)我的孩子……(仿佛一記震徹天庭的驚雷驚醒了記憶的一角,猛地抬起頭)我?難道……
[舒緩的音樂進入,追憶中進入另一種情境。
女人:南京城的這個七月,從南太平洋吹來的濕潤而溫暖的季風與蒙古大草原清涼的氣息在這里擁抱在了一起,于是天空開始變得情意綿綿,綿厚的撕扯不開的云彩作了他們的床帳,無休無止的情話化作彌天蓋地的雨季,天與地仿佛第一次變得如此親近。那天,天上依舊飄著小雨,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成熟了的水蜜桃的甜味,我撐起了那把帶著可愛卡通圖案的傘,肚子里是我還有兩個月就要出生的孩子……
[音樂止。從回憶中跳出,驚恐的。
女人:還有兩個月才是預產(chǎn)期,可是我的肚子,孩子,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怎么啦?(在空間里跑來跑去地尋找門,瘋狂地敲打著墻)門呢?這是什么地方?這個該死的地方!門,門呢——?醫(yī)生,護士,有人嗎……
(空間除了聲音的回響,并沒有人回應她,只聽得到外面的嘈雜聲和喧鬧聲,沮喪地)外面是一片和諧的聲音,所有人都聚到那里,為一個繁榮的表象慶祝個沒完沒了,我知道現(xiàn)在不會再有人想起我。這是哪家醫(yī)院?這病房好像從來都不曾見到過的——里面居然沒有任何醫(yī)療器械,沒有用藥,也沒有人護理——沒有門(無奈地笑)——社會的問題永遠這么多,只要睜開眼睛,黑眼珠看到的全是問題,毒食品成了我們的必需品,住房成了我們唯一的理想,城市的交通像得了慢性痔瘡,教育被縮短成起跑線邊的那聲槍響,醫(yī)療從事了它的第二職業(yè)——銀行的貨幣交接大廳——仿佛只有錯位才是這個世界唯一貼近現(xiàn)實的中心詞……
(女人喊)醫(yī)生,護士……還是沒有人來。總是沒人!中國的問題到底是人多還是人少?(她垂頭喪氣地回到床邊坐下,企圖想起點什么,有點神經(jīng)質(zhì),語速很快)看情形我是生了?軟塌塌的癟了下去的肚子上,這條像蜈蚣一樣丑陋的傷痕成了一個孩子生命的出口……一個剖腹產(chǎn)的嬰兒,三十一周的孩子,能有多大?記得以前聽朋友說——孩子的肺還沒成熟,要靠呼吸機來呼吸的,體重,兩斤還是三斤,擺在手里,就像一條剛剛出生的小狗小貓那樣小,吃一餐只需要兩毫升的奶,兩毫升!要是狀況再糟些,大腦也會受到損傷,孩子成了腦癱兒,別的孩子天生會做得事情,而他卻偏偏不能——有眼不能看,有耳不能聽,有腳不能立,學抓筷子吃飯要用一年,學握筆寫字要再用一年,學走路可能要用一生——那么我的人生該如何完成?
[女人激烈地拒絕著這些想法,繼續(xù)神經(jīng)質(zhì)地推測)啊,不!不!不會出現(xiàn)這種情況,我的運氣一向不錯,上大學,找工作,結(jié)婚……我聽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守護天使,我知道我的守護天使就是遠在天堂的媽媽,媽媽一直篤信著她的宗教,像一杯白開水一樣與世無爭地活著。她會佑護著我和我的孩子,一直到永遠的。是吧,媽媽?!
[她停了下來,有些哀傷,語速也慢了下來。
(目光碰到了擺在柜子上的手機,眼睛里流露出光芒)對,打個電話,給他,我知道,他一定了解我的心情,他會輕聲細語地安慰我,他會從工地趕回來看我——(奔到床頭柜前拿起手機,撥打,卻發(fā)現(xiàn)手機沒電,她用力地將手機甩在床上,憤怒)這是他媽的什么狀況!一個夢境?還是一出荒誕派的戲劇,我是那個永遠在等待什么人的女主角?荒誕主義現(xiàn)在顯然是不合時宜的,因為現(xiàn)在是兌現(xiàn)主義時代,兌現(xiàn)主義時代就是你生產(chǎn),我消費;我投入,你兌現(xiàn)!可是現(xiàn)在,你通脹了!你出軌了,你違反了我們之間合理的約定,變得毫無規(guī)矩可言?。ㄅ私^望地跌坐到了地上)現(xiàn)在的狀況注定我要一無所知,一事無成!
[她沉默下來,坐在地上,無聊地擺弄著自己的腳趾頭?;蛘哂痔稍诹说厣?,四肢大張著。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坐起來拉過地上的背包,翻看著,把里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在地上擺開,原來是一頂軍帽,一套迷彩服,還有孩子的一套可愛的小軍裝。她興奮起來。
女人:哈哈,原來都還在!
[她拿起軍裝,比劃著,覺得不過癮,干脆穿了起來,打量著自己。又拿起孩子的那套小衣服,雙手捧著,不由自主地跳起了舞。她和想象中的孩子沉浸在華爾茲輕快悠揚的旋律里,臉上流露出愉悅和超脫。音樂聲漸漸成為背景,她停住了腳步。
女人:我曾經(jīng)對自己說,等我做了母親,我就等于入了伍參了軍。母親的責任告訴我,在江蘇和南京的大地上只要南京外國語學校的旗幟還在飄揚,母親的責任就不能丟;只要中華大地上的腐敗特權(quán)還在盛行,母親的責任就不能丟;只要金錢和名譽還能在我們的內(nèi)心燃起熊熊的理想之火,母親的責任就不能丟;只要別人注視的目光掠過你的孩子看向別人,母親的責任就不能丟——也許有人會說我瘋了,可是我說瘋狂是這個世界母親的唯一權(quán)利!從某種層面來看,母愛是推動歷史發(fā)展的力量中最黑暗的一種,她把人性中的貪婪、自私、斗勝、攀比、剝削和壓制的基因形成傳統(tǒng),它既局限了我們的自由,又激發(fā)了我們對抗這個局限的雄心,于是世界與母親形成了強大聯(lián)盟,一起對抗天性中的純真、柔情、感性和自由!一位優(yōu)秀的母親就是一名優(yōu)秀的軍官,而你的孩子就是你的士兵,不要把他當成血肉之軀,而是要當作鋼鐵奧特曼來訓練,學奧數(shù)奧語奧英奧物奧化,會琴棋書畫吹拉彈唱,能明眸善睞長袖善舞,游泳擊劍跆拳道高爾夫樣樣精通,這樣他就不會輸在起跑線上,他就能跟上時代的步伐,不被大多數(shù)人淹沒!
[停頓。女人帶著激進狂熱的情緒,繼續(xù)剛才的華爾茲舞步?!堑?,我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我還計劃寫一本書,書名就叫做《奧特曼孩子在奮斗》……
[她在自己的假想之中陶醉。隨著音樂起舞。
女人:親愛的,我知道每次說到這個,你就會笑著看我,看我怎樣信誓旦旦,你也從不和我爭辯,因為你知道一旦孩子出生,我會全然背叛我的誓言,成為孩子一生的俘虜。不過你還是遷就著我,答應我在孩子出生的時候來一張全家三口軍裝照作為紀念??墒菫槭裁疵空f到你,我的心里就像丟了什么似的空得發(fā)慌?
[一陣莫名其妙的風吹來,將桌子上原先壓在手機下面的一張紙吹起來,飄啊飄的落在地上。女人好奇地上前撿起來,只看了一眼,她的臉色就變得蒼白,如遭雷擊,幾乎站立不住,紙片從她的手中脫落,復又慢慢飄落地上。
[畫外音。
醫(yī)生:因為聯(lián)系不到您其他家人,我只好遺憾地通知您本人,您的孩子提前出生,體重1520克,出生時全身青紫,不能呼吸,屬超低體重早產(chǎn)兒,醫(yī)生打分零分?;加袊乐匦律鷥汉粑狡劝Y及其他并發(fā)癥,生命垂危,已經(jīng)送往本院重癥隔離病房治療,日期2011年7月24號?,F(xiàn)在請到窗口繳納入院費一萬元。
女人:去你媽的?。?!
[她脫下鞋子朝著聲音扔去,然后彎著腰,動作好像被固化,一瞬間成了石頭,慢慢的,只看得出肩膀在輕輕地顫動,大顆大顆的淚珠滴落在地上。
女人:(依然彎腰低頭,雙手伸直)如果不想讓淚水在你的臉上留下痕跡,彎腰低頭流淚是一種最好的方式,比如像現(xiàn)在,我做的姿勢是第四套廣播體操第四節(jié),下腰運動,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五六七八……當你做的時候,別人是不會注意到眼睛的表情,而且這個姿勢可以一直做,做多久都沒問題。如果有人有疑問,你可以低頭故作喘氣的樣子,一邊掩飾你的哽咽,一邊說明這個動作對腰椎很有效。還真的會有人跟在你的身邊隨著你做。你相信嗎,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
[第四套廣播體操音樂聲中,女人堅持不懈地做著第四節(jié)的動作,直累得向前撲倒在地,一動不動地大喘氣。
女人:(依舊趴在地上)醫(yī)生!護士!有誰來告訴我,今天是幾號?有誰告訴我,今天是幾號?(女人從地上爬起來,掰著手指頭數(shù)。)24號,剖腹產(chǎn)手術(shù)的第一天,我躺在床上,不能下床;25號,手術(shù)第二天,導尿管拔除,可以下床自己上廁所;26號,手術(shù)第三天,刀口很痛;27號,手術(shù)第四天,刀口很痛;28號,手術(shù)第五天,刀口很痛;29號,手術(shù)第六天,刀口很痛;8月2號,手術(shù)第十天,拆線,很痛;8月3號,手術(shù)第十一天,醫(yī)療設(shè)施撤除,可以出院。那么,我是哪種狀況?到底是手術(shù)第11天,還是第12第13天?是4號5號還是10號?為什么他沒來接我走?
[舒緩的音樂。
女人:南京城的這個七月,從南太平洋吹來的濕潤而溫暖的季風與蒙古大草原清涼的氣息在這里擁抱在了一起,于是天空開始變得情意綿綿,綿厚的撕扯不開的云彩作了他們的床帳。21號那天,天上依舊飄著小雨,空氣中透著一股子成熟了的水蜜桃的甜味,我撐起了那把帶著可愛卡通圖案的雨傘,送我的老公坐上了南去杭州的高鐵,他說要在孩子出生之前把杭州和福州的工程款全部收回,然后就可以靜等孩子出世,陪我一起休產(chǎn)假,養(yǎng)育孩子。我信他,只要再等四五天,老公就可以全假期陪我,而孩子還有兩個月才會出生,我還有的是時間——24號,天氣晴朗,難得的好天,我的心情幸福指數(shù)百分之九十八。我穿上我最酷的孕婦裝,背上背包,來到德基廣場一個人瞎逛。在德基廣場的第一層,我坐在休閑椅上稍做休息,電視大屏幕上播報著最熱新聞,杭州到福州的高鐵追尾,死傷無數(shù),一節(jié)車廂就像是一根火柴棍,斜靠在大地和橋梁之間,像一場無關(guān)于自己的游戲。我正準備避開這些讓人唏噓不止的新聞,我不能哀傷,不能痛苦,不能思考太多,然后在那最后的一瞥里,在滾動欄的死難人員名單中,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南京,張生。
[女人緩緩地,緩緩地癱軟在地上。
[燈暗。重金屬搖滾音樂驟然響起。黑暗中舞臺后面的屏幕突然出現(xiàn)一條縫隙,這縫隙越來越大,就像一扇
門被打開。
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