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帥電影中的“罪惡”解讀

[摘 要] 王小帥導(dǎo)演的影片中有大量罪惡影像的呈現(xiàn)，對這些罪惡影像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和范疇進行分析。但罪惡的呈現(xiàn)并非視覺感官上的刺激追求，導(dǎo)演通過對罪惡的解構(gòu)，透過罪惡的個體行為本身，揭示了一個異化的社會和眾多被社會異化了的人，以此來思考社會的發(fā)展所帶來的諸多問題。

[關(guān)鍵詞] 王小帥；罪惡；解構(gòu)；異化

王小帥作為中國“第六代”導(dǎo)演的代表人物之一，從1993年的處女作《冬春的日子》開始，至今20年間共導(dǎo)演了11部作品，具有持續(xù)的創(chuàng)作生命力。整體來看，王小帥對“罪惡”的呈現(xiàn)，具有電影影像上的延續(xù)性。通過分析影片當中表現(xiàn)出的形形色色的“罪惡”，能夠更深刻地理解王小帥電影當中不易被發(fā)現(xiàn)的深層含義。

一、罪惡的呈現(xiàn)

“罪惡”通常是指一種違背既定社會道德規(guī)范的行為。在現(xiàn)實中，“罪惡”是一個十分寬泛的概念：一方面，“罪惡”來自于社會的評斷；另一方面，“罪惡”也來自于人的自我心理。王小帥的電影作品中，運用各種形式對“罪惡”進行了呈現(xiàn)，并通過影像的呈現(xiàn)表達了對“罪惡”的態(tài)度。

一般意義上對“罪惡”的理解，除了違背道德規(guī)范的行為，還有更嚴重的違犯法律的行為，而第二種行為往往也兼有道德上的譴責。在某種程度上，違背道德規(guī)范的“罪惡”往往是可以被原諒的，而違犯法律“罪惡”是必然要受到懲罰的。這兩種“罪惡”相比，無疑后者在感受上來得更加強烈和有力，王小帥也深諳此中道理，在他多部電影中都表現(xiàn)了這種程度更深的“罪惡”：《扁擔·姑娘》（1998）里的“賣淫”“殺人”；《二弟》（2003）里的“偷渡”。這種“罪惡”的呈現(xiàn)在王小帥表現(xiàn)“殘酷青春”的影片中更加突出：《青紅》（2005）中的“強奸”；《日照重慶》（2009）中的“殺人”和“劫持人質(zhì)”；在影片《我11》（2012）中更是進行了“強奸”“殺人”和“縱火”的多重呈現(xiàn)。如前所述這些“罪惡”最終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懲罰：阮紅失去了工作，高平墜江而死，二弟被遣送回國，小根被槍斃，林波被警察擊斃，強奸者陳昆放被謝覺強殺死，謝覺強最后也被判了死刑。對這些“罪惡”的懲罰，一方面是受中國“善惡有報”傳統(tǒng)思想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由于電影自身特性和審查制度的原因，造成的在劇情上的必然選擇。傳統(tǒng)思想多是出自道德上的考慮；而后者由于劇中人物違犯了法律，電影作為大眾傳播媒介的一種，為了維護法律的權(quán)威也必須對“犯罪者”施以懲罰。

王小帥的影片中，除呈現(xiàn)了法律范疇內(nèi)的“罪惡”之外，還有很多道德上所不允許的“罪惡”，這些道德范疇的“罪惡”更加寬泛。在這里我們可以借助西方宗教當中對于“罪惡”的闡釋進行理解。

《舊約·創(chuàng)世紀》第三章中記載了人類的“原罪”，基督教的教義認為人類生而有罪，而“原罪”也是人類思想和行為上各種罪惡滋生的根源?！八劳雠c淫欲，是理解原罪的兩把鑰匙”①，死亡之所以被放在前面，說明它是比淫欲更加嚴重的罪?！白詺ⅰ弊鳛樗劳龅囊环N方式，也可以當做“原罪”來理解。西方宗教認為自殺是對造物主的褻瀆，是一種非常嚴重的罪惡。影片《極度寒冷》（1996）正是以齊雷自殺這一行為作為敘事主線。另外《扁┑！す媚鎩貳肚嗪臁貳度照罩厙臁貳段11》中都有對死亡的呈現(xiàn)。淫欲是天主教教義規(guī)定的“七宗罪”之一，但丁的《神曲》更是把它排在了“七宗罪”之首?！耙痹谕跣浀碾娪爸型瑯佣嘤斜憩F(xiàn)：《冬春的日子》中的冬和春，《扁┑！す媚鎩分械母咂膠腿詈歟《二弟》中的二弟和小女，《青紅》和《我11》中的強奸犯，《左右》（2007）中的玫竹和肖路。他們犯下的“本罪”將始祖遺傳下來的“原罪”表現(xiàn)了出來。除此之外，還有對“淫欲沖動”的表現(xiàn)：《扁┑！す媚鎩分械畝子，《十七歲的單車》里的小貴，《我11》里的王憨?！端母Ｒ魰樊斨杏小胺部匆妺D女就動淫念的，這人心里已經(jīng)與她犯奸淫了”，東子看到阮紅，小貴看到紅琴，還有王憨看到覺紅。這里東子、小貴和王憨實際并無“本罪”，更多的是生而有之的“原罪”，在這里罪惡就在很大程度上被歸結(jié)到了女性身上，她們與其他女性相比看起來更妖冶，甚至更淫蕩，這正是《圣經(jīng)·啟示錄》中巴比倫大淫婦的形象，這樣的女人被看做是罪惡的化身，她們自身就代表著“罪惡”。這樣的女性也包括春、青紅、小女、玫竹、小文等。

二、解構(gòu)罪惡

王小帥電影對“罪惡”的表現(xiàn)實際上是一種對“罪惡”的解構(gòu)?！敖鈽?gòu)是對傳統(tǒng)結(jié)構(gòu)主義按等級劃分的一系列界線嚴格的二元對立面及其所代表的典型思想意識的批評?！雹谝话阋饬x上來說，“罪惡”都是壞的，特別是以“人性本善”的中國傳統(tǒng)儒家思想來看，罪惡都是不應(yīng)該存在的。王小帥的電影中，卻是以“解構(gòu)主義的兩個基本特┬浴—消解性和解釋性”③來對“罪惡”進行獨特的表達。

首先是對“罪惡”的“消解”，消解之后的“罪惡”也便不是“罪惡”，是從根本上對影片中某些“罪惡”的否定。比如婚姻是對淫欲這一“罪惡”最好的消解途徑，但是王小帥電影中的“淫欲之罪”都沒有通過婚姻來消解，不管是冬和春、高平和阮紅，還是二弟和小女，包括玫竹和肖路也已經(jīng)離婚四年。我們之所以不會把《左右》中老謝和玫竹、肖路和董帆的性行為看成是“罪惡”，也不會把《我11》中王憨半夜看到的父母的性行為看做是“罪惡”，原因就是他們都有婚姻作為保障。既然不能通過婚姻這一途徑，便只能通過另一個途徑——生育進行消解，這在影片《左右》中表現(xiàn)得最為突出。玫竹為了救女兒禾禾打算跟已經(jīng)離婚的丈夫肖路再生一個孩子，這是嚴重違背倫理道德的一種行為，特別是兩個人都已經(jīng)擁有自己的家庭。影片正是通過生育這一目的消解了原本的“罪惡”，特別是影片最后玫竹已經(jīng)懷孕，更使得之前的“罪惡”顯得微不足道。

其次是對“罪惡”的“解釋”，這種“解釋”并不是從根本上否定“罪惡”的存在，而是給“罪惡”找到可以被人理解的理由。相比“消解”的方式，“解釋”在王小帥的影片中應(yīng)用得更多?！敖Y(jié)構(gòu)主義以中心性排斥了差異性”④，解構(gòu)主義正是對結(jié)構(gòu)主義的一種反叛。在電影中，王小帥為大部分的“罪惡”找到了它們的“解釋”。齊雷“自殺罪惡”的解釋是他對生活的熱愛和理解，《我11》中殺人行為的解釋是復(fù)仇，《日照重慶》當中殺人行為的解釋則是孤獨；而大部分淫欲罪惡的解釋似乎都可以歸結(jié)為“愛”：冬與春、高平與阮紅、二弟和小女、青紅和小根。當然還有一些則是被歸為“原罪”——東子、小貴還有王憨的性萌動，“原罪”不受主體意志的支配，是與生俱來的，這便是很好的“解釋”。正如王小帥在關(guān)于《日照重慶》的采訪中，談到之所以選擇社會新聞作為題材來源時所說，“新聞報道本身是單向的，社會的正義和非正義、法制這一面，它是單向度的判斷……故事必須不能是單向┑摹…藏著社會發(fā)展到現(xiàn)在的很多種無奈……社會不停地往下發(fā)展，發(fā)展到一定時候再看，有什么東西是做錯的?！雹葸@正是解構(gòu)主義追求差異性、否定同一性的體現(xiàn)。同樣在《扁擔·姑娘》當中也有新聞報道的鏡頭出現(xiàn)，分別是莉莉歌廳被警方查封和高平死后。影片已經(jīng)將故事的真實面貌呈現(xiàn)在了觀眾面前，這種單向新聞報道的使用，解構(gòu)了一般意義上“罪惡”的單一性。促使觀眾對影像背后的多義性進行解讀，這也與王小帥影片的風格相契合，長鏡頭的使用、紀實性的手持拍攝都是在創(chuàng)造一種影像的多義性。

亞當和夏娃偷吃禁果之后，便踏上了贖罪的歷程，最終是以亞當經(jīng)受勞作之苦、夏娃承受分娩之痛來解脫所犯下的“原罪”。王小帥的影片雖然解構(gòu)了“罪惡”，但是這些“罪惡”卻是真實存在的，必須要經(jīng)歷一個贖罪的過程。影片中的贖罪，并非道德、法律的簡單懲罰，而是一種更深意義上的行為。當然，對違反法律罪惡的懲罰也算是贖罪的一種方式，但對宗教范疇的罪惡來說，贖罪的過程就沒那么簡單了。《極度寒冷》中齊雷土葬、水葬、火葬和冰葬這些自殺罪惡的贖罪是他最后真正的死亡，雖然依然是自殺，但是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種懲罰，正如歐洲很多國家對自殺未遂者是要判死刑的，齊雷的死可以看做是他贖罪的一種方式。東子、小貴和王憨由于性萌動的“原罪”，他們將跟亞當一樣，從此踏上贖罪的歷程，性的成熟也正代表著他們贖罪的開始。那些犯淫欲罪惡的女性，經(jīng)歷了與夏娃承受分娩之痛類似的贖罪過程，這就是她們所承受“流產(chǎn)之痛”：《冬春的日子》中的春，《青紅》中的小珍。當她們經(jīng)歷了這種痛苦之后，也便擺脫了之前犯下的罪惡。

三、個體行為與社會異化

王小帥電影中所呈現(xiàn)的“罪惡”都是一種個體行為，無論是違犯法律的罪惡還是違背道德和宗教教義的罪惡。但在這些個體罪惡行為的背后是社會的異化。

王小帥在接受采訪時發(fā)表的對新聞報道的看法，與馬爾庫塞社會異化理論中提到的“單向度的人”不謀而合。工業(yè)社會技術(shù)的進步，物質(zhì)生活極大豐富，精神生活卻極度匱乏，正是這樣的社會造就出了沒有創(chuàng)造性的麻木不仁的單面人。王小帥影片中罪惡的存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社會的異化和異化社會造就的人所造成的。

《冬春的日子》中的畫家夫婦已經(jīng)完全喪失了對藝術(shù)的追求，冬每天期盼著自己的畫能賣出個好價錢，春則向往著國外的生活；冬最后陷入了精神分裂，這正是冬最終在現(xiàn)實中被異化的表現(xiàn)?！稑O度寒冷》中齊雷的行為藝術(shù)，正是想要“打破市場經(jīng)濟和庸俗生活對藝術(shù)的雙重異化”⑥；齊雷最后真正死去也是由于被社會異化了的冷漠的人，正如影片中所說“齊雷的自殺比他自己想象中更輕易地被人們接受，沒有人再去關(guān)心他的死亡和死后所產(chǎn)生的一切”。《青紅》和《我11》描述的是三線職工的家庭生活，而三線建設(shè)是新中國成立后的一場大規(guī)模的國防、科技、工業(yè)和交通基本設(shè)施的建設(shè)，人們正是在這種急速的科技和工業(yè)建設(shè)中被異化，特殊環(huán)境下被異化的人也便做出了帶有“罪惡”的行為?！侗鈸す媚铩贰妒邭q的單車》（2001）則是另一種社會異化的體現(xiàn)，《扁擔·姑娘》中的一段播報為這種異化做了很好的注解：“在我們城市經(jīng)濟繁榮的背后，我們應(yīng)該看到一個越來越不容忽視的現(xiàn)象，就是農(nóng)村人口的大量涌入……”在異化的城市中，高平、東子和小貴的生活狀態(tài)是迷失和無助，促使自身“罪惡”的萌發(fā)。這些正是隱藏在個體罪惡行為背后的，造成罪惡產(chǎn)生的主要原因，也是影片影像背后所蘊涵的深層次的意義。

注釋：

① 吳飛：《“對樹的罪”和“對女人的罪”——奧古斯丁原罪觀中的兩個概念》，《云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第6期。

② 王侃：《論解構(gòu)主義文學批評》，《浙江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2期。

③ 楚立峰：《從解構(gòu)主義基本概念分析看解構(gòu)主義兩大基本特性》，《作家》，2011年第10期。

④ 溫晶晶：《解構(gòu)主義的方法論——德里達解構(gòu)“結(jié)構(gòu)”和“中心”的策略》，《山花》，2011年第10期。

⑤ 張宗偉：《關(guān)于失落與尋找的主題——與王小帥導(dǎo)演談新作〈日照重慶〉》，《藝術(shù)評論》，2010年第6期。

⑥ 李琳：《論王小帥的電影創(chuàng)作歷程》，《電影文學》，2011年第2期。

[作者簡介] 位曉寧（1982— ），男，山東萊陽人，上海大學電影學碩士，魯東大學文學院助教。主要研究方向：電影歷史與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