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柏剛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430079)
精神分析學對女性主義批評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它讓女性主義者將批評的視角從社會意義上的性別群體深入到個體的心理意識甚至無意識的心理維度,使批評關注的內容和文本詮釋的方式都發(fā)生了重大的變化,衍生出一批新的批評理論話語,對女性主義批評的理論化產生了重要作用。本文重點探討雅克·拉康的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對女性主義批評語言意識的作用和影響。
雅克·拉康,法國精神分析學家、哲學家,他對弗洛伊德創(chuàng)立的精神分析學理論從語言上加以重新闡釋和運用,對后現(xiàn)代思潮的多種思想理論產生了重大影響。拉康對結構主義語言學具有濃厚的興趣,試圖超出結構語言學的界限,創(chuàng)造性地把對于人的精神分析同語言的運用聯(lián)結起來,并結合符號學和后結構主義的話語理論對弗洛伊德的理論進行重新詮釋,創(chuàng)建了結構主義的精神分析學。其理論紛紜復雜,但就其對女性主義批評語言意識的影響而言,主要有以下兩點:
第一,主體的建構過程。與弗洛伊德過分強調人的生物學因素不同,拉康更注重文化而不是自然本能的力量對人的精神所產生的作用。在他看來,主體在心理形成過程中,必然會經(jīng)歷鏡像和俄狄浦斯兩個階段:“所謂鏡像階段又稱‘前語言階段’,指人的心理形成過程中的主體分化階段。俄狄浦斯階段則是主體被語言結構格式化所完成的階段。嬰兒出世時本是一個未分化的‘非主體’的存在物,不能把自己與外部世界區(qū)分開來。從他6個月到18個月期間,嬰兒進入‘鏡像階段’,這期間嬰兒在鏡中看見了自己的形象并‘認出自己’,從而獲得了自身的同一性和整體性,產生了最初的‘自我’觀念,從此開始在文化的熏陶下發(fā)展語言能力。”[1]461“鏡像階段”是個體參與社會體系過程中所邁出的第一步;它標志著孩子開始逐步進入一個拉康稱之為“父親之法則(Law-of-the-Father)”或“父親之名(Name-of-the-Father)”的象征秩序。這階段真正的主體尚未形成,只是主體分化和形成的開端。此一階段幼兒對外界的認識浸透了自己的想象和幻覺,主要處于心理區(qū)域的“想象界”。3~4歲以后的幼兒由鏡像階段過渡到俄狄浦斯階段,開始進入心理區(qū)域的象征界。“俄狄浦斯階段源于父親的出現(xiàn)。拉康的‘父親’只是‘父名’,是一個象征、一個原則,象征著法律和權威。父親所代表的社會語言就是‘法’。兒童由于接受了父親的權威,而在家庭坐標中獲得了自己的名字和位置,名字和位置就是主體的原初的能指。從此,兒童犧牲了自己真實的欲望,開始進入語言秩序,從而完成了建立合法主體的過程,并構成了他的主體的無意識。由于語言都具有符號的象征性,因此在精神上形成了‘象征界’”[1]461。拉康的主體建構理論改變了傳統(tǒng)的對于語言、意識、無意識之間關系的認識,人的思維不是從無意識逐步提升到意識和理性,而是從人類最基本的語言和象征性特征出發(fā),從主體的無意識話語使用、從人的語言運用中所表現(xiàn)的“無意識主體”出發(fā),爾后再回到人的理性主體形成及其復雜運作的一個復雜的心理發(fā)展過程。在拉康看來,不存在傳統(tǒng)意義上的獨立的主體,主體之存在依賴于一個自我與他人共享語言關系的社會前提,這種對主體與他者的辯證依存的認識以顛覆主體同一性的方式瓦解了傳統(tǒng)的主體概念。拉康的主體不再是人的力量和本質得以確立和體現(xiàn)的本體存在,而是與語言密切相關、與“他者”的話語密切相關、與無意識的“欲望”密切相關的一種話語符號的建構。
第二,無意識的語言結構。拉康后弗洛伊德主義精神分析學的精華,集中在他的一句名言中:“語言結構是潛意識的內在結構的外化;或者,換句話說,潛意識就是被內在地結構化的一種語言?!盵2]197拉康在對精神活動與人的語言活動的密切關系的研究上做出了突出的貢獻。他強調精神活動的潛意識基礎具有和語言相關聯(lián)的基本結構,即支配著人類存在的方方面面的無意識是像語言一樣構成的,“無意識就像語言,擁有類似于語言的結構。這個結構以多種方式影響人類主體的言行,……拉康獨特的創(chuàng)見是把無意識看做一種類似于語言的結構,從而在意識和無意識之間建立了清楚的聯(lián)系”[1]461。弗洛伊德認為當被壓抑的潛意識(本能)沖破前意識的檢查和控制進入意識層面,才會被語言表達或認識,因此按他的理解無意識先于語言,但拉康對此加以了糾正,強調不是無意識產生了語言而是語言產生了無意識,無意識的話語具有一種語言的結構,人們對無意識的理解需借助于語言才能完成。語言因此具有了一種先在性,構成人類社會交往的基礎,成為支配一切的首要原則,語言組成的人類文化的各種象征體系將決定主體的結構和形成,主體的確立過程就是掌握語言的過程。因此可以說,語言產生了“我”,語言創(chuàng)造了人的主體性。經(jīng)由語言,幼兒逐漸被引進社會文化關系之中。
拉康的理論對文學批評尤其是女性主義批評產生了深刻而久遠的影響?!白?968年5月以來,精神分析學、哲學、文學和語言學之間的界限和藩籬在女性主義批評中已被打破了?!盵3]304從麥琪·赫姆的這句話可以非常明確地感受到從上世紀60年代以來其他學科理論對女性主義批評所產生的深刻影響,與此同時也體現(xiàn)出女性主義批評對其他學科理論和方法的包容和借鑒。與此同時,這句話也可以看作是精神分析理論對女性主義批評影響情況的簡略勾勒和描述,而具體說來,拉康的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論對女性主義批評的影響主要體現(xiàn)在以下三個方面:
第一,改變了女性主義者對性別及性別主體的認識,生理性別的認識逐漸為社會性別所替代,性別構成中的語言屬性得以揭示和突顯。拉康精神分析核心結構不在于“自我”而在于“主體”。拉康對語言的無意識結構的分析使人的思考和行為真正跳出了傳統(tǒng)的理性和生理意義上主體的控制范圍,徹底打破了傳統(tǒng)哲學關于主體的各種論述的形而上學結構。拉康認為,“主體就是那個受無意識支配而喋喋不休地說話的人,它不是笛卡爾意義上的我思或理性主體,它是兒童在其發(fā)展的奧狄浦斯階段通過與語言的認同而形成的說話主體。語言是規(guī)則、制度和法的象征,這表明主體是社會的一種構造”[4]。拉康在重建傳統(tǒng)主體概念的時候,發(fā)現(xiàn)并強調建構主體及其各種復雜關系的本能欲望基礎,使主體超出理性原則并在較為自然的人性發(fā)展道路上自由展開,為后現(xiàn)代主義建構各種各樣反理性的主體論奠定了基礎。拉康對女性主義批評最主要的啟示,就是在語言及其無意識結構的研究中,揭露主體的非穩(wěn)定性和不確定性。不是主體決定語言和無意識,而是相反。語言及其無意識結構的運作對于主體會產生重要和實際的影響,這實際上就是強調性別主體性產生于文化建構。拉康的學說改變了女性主義批評對于性別主體的認識,性別主體由天然形成的一種自然生理的結果,開始轉為文化建構性別主體的過程,使以往人類對性別問題思考中被忽略和遮蔽、從未被認識過的語言因素浮出歷史的地表,將性別主體形成以及人類性別構成中語言所產生的作用、功能、特點等屬性凸顯出來,并啟發(fā)她們通過語言的無意識解構達到對“主體”解構的目的。朱麗葉·米歇爾、伊利格瑞、克里斯蒂娃等著名女性主義批評家都曾對拉康的理論加以借鑒和闡發(fā)。在最初的女權主義爭取平等權利的社會運動中,婦女一詞意味著在現(xiàn)實社會生活中受壓迫的一個性別群體,作為運動主體的婦女是一個與男性相對立和相區(qū)別的群體的概念,是包含了千千萬萬被壓迫受歧視的女性個人,與階級的概念相類似。這種對婦女的劃定中既有生理的成分,也有社會的成分。到了西蒙·波娃,她提出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養(yǎng)成的,開始強調性別主體的非生物性,由生理區(qū)別轉向社會性別,強調文化和社會歷史傳統(tǒng)對女性主體形成產生的影響。這個主體在一定意義上還是與男性相對立和相區(qū)別的一個群體概念,只不過強調的側重點由女性生理上的認同更多地轉為社會文化上的認同,依然是一個被歧視的地位低下的第二性的性別整體,但這為女性主義批評強調性別差異奠定了一個理論基礎和前提。而受拉康無意識、語言與主體建構理論的影響,女性主義批評所認為的性別主體一定意義上不再是一個性別集體的概念,也不是現(xiàn)實生活中的單純的女性個人,而是比較抽象和形而上的一個性別主體,與語言相聯(lián)系,與無意識、潛意識相聯(lián)系,不再是一種天生的自然的性別,而是一種在出生后一定階段所形成的一種性別意識的主體。它為女性主義批評帶來的影響是主體的形成及其過程被提到了異常重要的位置來加以強調和認識。女性主義者不再滿足于尋求男女平等的政治經(jīng)濟及其他社會權利的普遍性訴求,而是將對性別的認識與女性的身體相聯(lián)系,與神秘的潛意識、無意識相聯(lián)系。對性別的認識由社會的顯層面轉入文化和語言的隱層面,更強調語言和文化對性別主體形成所產生的作用和影響,強調女性與男性不同的性別差異。這種主體不再是集體或群體意義上的,而是更強調個體的、獨立的、差異的主體概念。這為后現(xiàn)代女性主義批評的身份批評提供了前提和基礎。當對性別主體的認識發(fā)生改變后,與此相對應,女性主義批評的目標定位也就隨之而發(fā)生改變。以往是強調婦女作為自然人應取得與男性一樣平等的各種社會地位和權利,而現(xiàn)在這種斗爭重點開始集中于影響主體建構過程的各種文化傳統(tǒng)以及語言等元素,顛覆、解構等策略開始取代“斗爭”成為這一時期女性主義批評的主要方法,而張揚女性與男性不同的性別特質及差異取代了男女平權的奮斗目標。
第二,拉康所提出的想象態(tài)和象征秩序等主體構成的階段劃分,為女性主義批評尋找女性語言之源提供了啟示,為女性主義批評發(fā)動語言革命提供了一個突破口。拉康指出,“想象與前俄狄浦斯階段相一致,在這一階段,孩子認為自己是母親的一部分,自己與世界之間也沒有任何區(qū)別,沒有壓抑、沒有缺失,也就沒有潛意識。象征界則不同,父親的出現(xiàn)離間了母子,對孩子來說則意味著失去母親的肉體,占有母親的欲望也就因之受到壓抑,無意識由此展開”[5]。拉康所提出的這個“象征界”無疑是一個菲勒斯中心主義的產物,因為他以父親及其表征菲勒斯作為“超驗的能指”來維持象征秩序的穩(wěn)定,避免對立的兩極無限地分裂下去,這個終極能指象征單一、完整、清晰和邏輯,而多樣、破碎、混亂和非理性則被象征秩序排斥于外。顯而易見它體現(xiàn)的是父權制的秩序?!袄颠€進一步區(qū)分了男性主體和女性主體在戰(zhàn)勝自身俄狄浦斯情結而進入語言過程中所存在的差異?!诶悼磥恚Z言產生了‘我’。語言創(chuàng)造了人的主體”[6]876。人類憑借語言分別物與我、內與外、男與女,先于人而存在的語言支配著人的思維,為生命個體分配位置、劃定等級、確立名分,語言把幼兒引入了復雜的社會和文化關系的網(wǎng)絡中。“拉康對于各種語言論述的分析,打開了從語言形式結構到社會文化生命運動的新思路,同時也在各種非標準化的語言論述‘病例’中,發(fā)現(xiàn)語言論述的社會運作權力脈絡”[7]204。女性主義者敏銳地看出了問題之所在,拉康的象征秩序是非女性或反女性的。拉康所區(qū)分出的“想象態(tài)”與“象征秩序”兩個階段的根本區(qū)別在于:想象態(tài)沒有語言,象征秩序產生了語言。語言有無之間所劃分出的性別說到底就是一個命名和貼標簽的問題。而命名權握在男性手中,這種男人所創(chuàng)造的男性語言毫無疑問會傳達出父權制的觀念和價值。女性要避免內化男性的價值有兩個途徑:一是要對父權制語言進行批判;二是要努力尋找和積極創(chuàng)造女性語言,這實際上是一個問題的兩個方面。拉康認為男女進入語言的方式存在著差異,這種性別語言差異的認識為女性主義批評發(fā)動語言革命提供了理論啟示,也找到了一個顛覆父權文化的切入點;但對弗洛伊德和拉康的閹割理論,女性主義者則堅決拒斥,成了她們口誅筆伐的重要目標。女性主義批評將拉康的無意識與語言的理論創(chuàng)造性地加以改寫,提出了建構女性語言的理論主張。女性語言作為一種符號系統(tǒng)必然會與產生它的思維和想象有關。因此,拉康的性別分化前的前俄狄浦斯階段就順理成章地成為女性語言孕育的基礎和前提。如西蘇的女性寫作、伊利格瑞所提倡的一種四處彌散的“女人腔”以及克里斯蒂娃的符號學,都與前俄狄浦斯階段的雙性同體的母性有著密切聯(lián)系。對于女性主義批評來說,回到閹割出現(xiàn)之前、父親的語言表征出現(xiàn)之前的前俄狄浦斯的想象界,以雙性合一的混沌狀態(tài)抵抗父權制象征秩序的二元性別對女性的束縛和壓抑,成了女性主義者進行文本和話語顛覆經(jīng)常使用的策略。以女性寫作為武器通過女性語言來建構新的性別主體性,使女性主義語言理論及實踐具有了革命性的意義。
第三,女性主義批評內化和吸收了拉康的語言先在論,將語言與女性身體聯(lián)系在一起,提出了女性語言、身體寫作等理論主張,開始了積極的革命性的語言實踐。在拉康看來,在男孩/女孩對語言的“進入”時,語言就已經(jīng)先行存在了。拉康的觀念旨在強化語言先于人類經(jīng)驗而存在的特性。語言的先在性是毋庸置疑的,人出生之前已經(jīng)有了社會的符號系統(tǒng),它是法律的化身,人生下來就無可挽回地置身于語言符號這張無形的大網(wǎng)之下,用此語言來思維、交流,來認知和表達情感。女性主義批評吸收和內化了拉康的語言先在論,充分認識到語言在性別文化中的重要性。在她們看來,語言在建構主體、傳達意義的同時,也會對自我產生束縛和禁錮。但有些意外的是,在這些女性主義者看來,受到束縛和禁錮的并非女性的自我而是男性的自我。這是因為在父權文化體制中女性根本就沒有自我,她們只是以確證和定義男性所必需的他者的身份而得以存在。但如果女性要改變這種文化傳統(tǒng)和性別等級體制中的第二性的性別地位,想要重新確立和建構女性自我,就必須從根本性的語言變革著手,語言是婦女遭受壓迫和歧視的根源和基礎。按女性主義的理解,現(xiàn)存和傳統(tǒng)的語言都是屬于男性的,語言把男性的欲望置于主導地位,將確定男性意義和價值的女性他者置于邊緣和沉默的狀態(tài),語言已經(jīng)變成了男性的奴仆和隨從,語言的疆域就是男性帝國的版圖。因此,西蘇提倡女性應該勇敢地“闖入”男性“自我認同”這個語言帝國,推翻男性的話語統(tǒng)治的權力,改變其話語規(guī)范,讓女性的語言真正地隨女性意識和意愿而“飛翔”。在西蘇看來,女性寫作能夠在語言和句法上破壞西方式的敘述傳統(tǒng),這種毀壞性就是女性語言和女性寫作中的真正力量。但在感知女性語言的必要、提出女性寫作的命題之后,接踵而來的一個問題就是:女性語言從何而來?女性寫作如何區(qū)別于傳統(tǒng)的父權寫作?女性主義者在拉康的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學中為語言的性別找到理論根據(jù),拉康提出的語言與無意識結為一體的理論模式,使得主體與語言產生性別差異。按照拉康的象征秩序理論,男性與女性性別主體意識的確立只存在于語言之中,具有不確定性和越界互換的可能性,任何一個人都可以越界站到與自己的解剖學歸宿相對立的另一邊,成為自己性別的對立面。拉康這種認識對于女性主義批評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因為性別不是一種固定不變的自然現(xiàn)象,而是一種語言或文化的建構,這使男/女二元對立的顛覆成為可能。對于那些意欲在語言中真正實現(xiàn)男女自由轉換的女性主義者,建構女性語言、進行女性寫作就是一種革命性的嘗試。與此同時,長期以來為父權制文化一直壓抑的女性欲望就成了女性語言的一個源泉,從未被言說和肯定過的女性身體就成女性寫作的一個載體。在拉康理論的影響下,女性主義批評將語言與女性身體聯(lián)系在了一起,身體成為顛覆菲勒斯中心主義男女二元對立的前沿陣地和致命武器。“西方女性主義者認為,女性對自己身體的認知是女性界定自己的身份、掌握自己的命運和自我賦權的重要的途徑和組成部分。對許多女性主義者而言,關注女性身體,實際上是以另一種重要的方式解構文化與自然的二元性”[8]。埃萊娜·西蘇、露絲·伊利格瑞、朱莉亞·克里斯蒂娃等女性主義批評家積極探討女性的身體與語言、文學創(chuàng)造三者之間的關系,認為男性生產和占有人類的語言,篡奪了女性言說的權利,充當其代言人,用語言將女性他者化、客體化,以便對其進行控制。因此她們主張挖掘女性語言和女性社會性別化的語言,因為這些語言扎根于女性的身體或想象力中,有助于女性掙脫父權社會的統(tǒng)治。女性主義者批判傳統(tǒng)的理性、線性、一元的男性思維和想象,張揚與此相異的女性的身體、本能、欲望、潛意識,她們確信這種依托于女性身體的女性語言和女性寫作,會對傳統(tǒng)文化的意義結構產生顛覆作用,文化的更新與再生產由此而產生。女性主義批評在拉康精神分析理論影響下,在身體和語言、寫作的關系問題上的提出的一系列見解為全世界婦女爭取社會變革提供了有力的性別政治理論。
拉康的精神分析學說為女性主義批評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啟示,對女性主義批評的階段性發(fā)展產生了重要作用,但因其理論學說中存在的菲勒斯中心主義,其理論和觀點遭到了女性主義學者嚴厲的批評和抵制,也正是在對拉康理論的批判與超越中,女性主義批評在理論上得到了長足的進步和發(fā)展。
第一,對拉康的菲勒斯中心主義的象征秩序及主體性構成進行批判,對匱乏論進行改寫,強調女性身體的異質性,為女性寫作和女性語言提供理論基礎。肖瓦爾特指出:“拉康心理分析學研究處于語言中的女性主體的分裂。在由父子相似性和占主導地位的男性邏輯構成的一個心理語言世界里,女人是匱乏或緘默、銷聲匿跡和默默無聞的性別?!盵9]255~256女性主義者認識到,女性在俄狄浦斯情結的系統(tǒng)中沒有立足之地,如果以男性性征為標準和規(guī)范將女性身體定義為缺乏或萎縮,這無疑于削足適履,女性就不可能表達出女性獨特的感受和氣質,這是捆綁女性精神的一根繩索,女性必須要認識到這種束縛并擺脫它,努力探索能表達女性性意識和女性經(jīng)驗的自己的理論空間和批評話語,將女性從父權象征秩序的壓迫和控制下解救出來?!芭灾髁x者對精神分析的反感緣于在她們看來,弗洛伊德認為女性天生地位低下、羨慕男人的陽具和他只描繪了男孩的俄狄浦斯情結而絲毫不提及女孩;在拉康的理論中,拉康強調閹割情結對男孩主體生成的作用,把男根定義為最權威的能指,強調父名在整個象征系統(tǒng)中的作用,忽略兒童在前俄狄浦斯階段中對母親的想象作用”[10]。女性主義批評家們針對弗洛伊德和拉康具有菲勒斯中心主義理論“閹割情結”和“匱乏說”展開了解構性的批判:“精神分析只能從男孩的視角談論想象階段和象征階段,卻無法談論女孩如何走過這些過程。弗洛伊德和拉康假定了前象征階段里中性兒童的存在,在擁有象征階段的差異性之前,女孩被認為與男孩沒有差別。艾瑞格瑞卻強調前俄狄浦斯階段母女關系的獨特性和女性的想象?!铝τ谥貙懤档睦碚?,以女性的視角考察女性的身體,探尋把女性身體作為知識產生之地的可能性?!盵10]弗洛伊德站在男性的立場上說話,認為女性性器官的隱沒狀態(tài)象征了女性的缺陷和匱乏,女人組成了沉默的群體,是黑暗的大陸。而伊利格瑞從女性立場出發(fā),對男女不同的生理形態(tài)做出了完全不同的評價。她認為男人的快感完全集中于陽物,這種單一的快感才是真正的匱乏,而以男性的性為規(guī)范的性話語是單一的。與此相反,女人性器官由很多不同的部位組成,因而女性的性欲遠比男人豐富,她的快感是多元、復雜的,這種呈彌散狀態(tài)和包容性的性欲會影響到女人的心理,進而影響女人說話的方式。而且女性既可與男性又可與女性發(fā)生性關系,其性傾向具有多元性和不確定性,這些性特征使女性的語言和寫作富于流動性、隨意性、非線性和非理性。與女性的性經(jīng)驗相對應,女性寫作的文本和語言常常被認為是反傳統(tǒng)、反線性的,充滿內部矛盾。菲勒斯中心主義要求清晰、明了、單一的陳述,而在伊利格瑞看來,為了背離男性價值,女性的語言應力避準確性,應該說起話來讓聽者捉摸不透,不得要領。非理性、無邏輯、語無倫次、思緒散漫這些在男性看來是女人比男人低劣的標志性語言,這些按男性語言標準被判定為屬于缺陷的特征經(jīng)過伊利格瑞的改裝,成了女性對抗菲邏各中心主義思想的武器。西蘇對拉康的菲邏各中心主義也有著明確的批判和認識,西蘇的女性寫作理論正是建立在對拉康理論的繼承和批判的基礎之上的。她用“性的差異性”分析和反駁拉康關于主體性構成的精神分析模式。“西蘇試圖展現(xiàn)另外一種女性秩序的景象,通過對女性身體的描述,批判拉康對女性的忽視,她相信女性身體的節(jié)奏和情感為推翻父親之名的主宰提供了一種可能?!魈K強調女性身體的異質性、多義性、多種性取向。認為女性具有寫作的素質,提出‘女性寫作’的概念,她認為女人較男人更接近于母語和創(chuàng)造,因此更具備成為作家的條件;另外,女人與身體聯(lián)系緊密,她用身體講話,用身體寫作”[10]。女性主義批評將弗洛伊德和拉康提出的因“陰莖羨慕”而產生的匱乏說加以革命性的顛覆,改變對性及性快感定義的標準和方式,將其理論改頭換面加以利用,其目的就是通過女性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改變女性的主體地位,給予女性游離于菲勒斯中心主義話語之中和之外的自由。由于菲勒斯是男性創(chuàng)造力和權威的體現(xiàn)和表征,女性身體語言的探索,也正是對這種象征秩序的顛覆,是對壓抑和束縛女性創(chuàng)造力的父權制文化的顛覆。女性主義批評在批判弗洛伊德和拉康的男權思想的同時,不斷地從中挖掘出潛在的價值,在強調女性的差異的同時,對此種差異加以肯定,并以此為基礎提出了女性寫作、女性語言等理論主張,使女性主義批評理論得以豐富和發(fā)展。
第二,與拉康對象征界的認識不同,女性主義批評更關注和強調前俄狄浦斯的母性關系,強調此一階段的符號延留對無意識、潛意識的影響。拉康把弗洛伊德的俄狄浦斯情結分為三個階段:第一為母子雙邊關系階段,此時父親并不具有顯要的意義,嬰兒相信他是母親的一部分,竭力成為她的一切,他還不能理解他與母親的差異;第二為三邊關系階段,父親以符號方式介入并奪去嬰兒欲望的對象,嬰兒開始獲得語言,形成自我,認識到差異,這種差異意味著與母親的脫離,嬰兒體驗到父法(Law of the Father)的殘酷,以放棄俄狄浦斯情結為代價,向父親認同,向菲勒斯認同,對母親的欲望轉變?yōu)楦笝嗟那鼜?;第三為二次同化階段,開始和父親同化,犧牲欲望,完全建立主體的過程。女性主義批評對此理論加以改變,她們突出第一階段的作用,一是強調此階段母性地位的重要性,二是強調此階段對于語言和性別產生的重要性,克里斯蒂娃的符號學對此展開了專門的論述和研究。作為語言學家和精神分析家,克里斯蒂娃的符號學主要建立在拉康將精神分析學和結構主義語言學結合所創(chuàng)立的后弗洛伊德主義的基礎上。但克里斯蒂娃對拉康的一些觀點并不是一味地順應,而是持批評的態(tài)度:“拉康堅持閹割情結造成想象階段和象征階段的分離,克里斯蒂娃卻堅持兩者間的連續(xù)性。對應于拉康的‘象征的父親’,克里斯蒂娃強調‘想象的父親’,認為這才是孩子進入到象征領域中必不可少的第三個術語,緣于他為孩子提供了愛的可能性??死锼沟偻迯娬{弗洛伊德和拉康忽略的那些部分,例如前俄狄浦斯、自戀與認同的關系、嬰兒對母親的依賴、肉體的歡樂等心理因素?!盵10]拉康運用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對弗洛伊德的無意識概念加以補充和修正,強調幼兒對語言的習得和主體意識的產生是建立在其與母親認同分離的基礎之上,建立于幼兒經(jīng)由閹割的焦慮進入到以“父親之名”、“父法”所代表的象征秩序和社會生活。對此,克里斯蒂娃提出反對意見,她強調幼兒的前語言經(jīng)歷在本質上是與母親息息相關,這種類似于遺傳密碼似的神秘的聲音或前語言狀態(tài)中的力量在語言習得過程中沒有完全喪失,而是有所延留,成為一種無意識積淀。這些被壓抑至無意識中的心理能量,將以某些特定的狀態(tài)或寫作中以語言不能表達的神秘的符號的方式重新出現(xiàn),對父親之名所主宰的象征秩序造成威脅。法國女性主義批評的三個主要代表西蘇、伊利格瑞、克里斯蒂娃對于女性語言的認識都強調前俄狄浦斯階段嬰兒與母親的認同,這種對母性的重視和強調并非是對父權制傳統(tǒng)意義上的女性氣質的迷戀和重新肯定,而是因為前俄狄浦斯階段的母親是同時兼具或包容了男性和女性之雙性氣質的共同體,它使女性主義者所推崇的女性主體構成特性中包容性的特點予以充分的展示,對傳統(tǒng)的男/女二元對立的性別認識具有顛覆和解構作用。這種理論和認識充分挖掘與女性緊密相聯(lián)的父權制內部的顛覆性力量,既是受到了解構主義的深刻影響,也是對拉康充塞著父權色彩的精神分析理論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加以全新詮釋和批判性改寫而結出的碩果。
綜上所述,拉康關于主體構成過程、無意識的語言結構等理論在心理學、語言學和人類學之間架起了一座橋梁。受惠于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論,女性主義批評在與精神分析學和語言學這兩個現(xiàn)代西方顯學相切的點上,很好地將性別與語言這兩個維度結合起來,提出“女性語言”、“身體寫作”、“符號學”等新的批評理論,傳統(tǒng)的寫作行為和文學語言開始與女性欲望、女性身體聯(lián)系起來,女性主義批評對于語言與性別主體建構、性別差異產生之間的關系有了全新而獨到的理解與認識,性別構成中的語言屬性得到強調和彰顯。女性主義批評在批判拉康男權中心思想謬誤的同時,對其理論和方法加以借鑒、吸收和改寫,豐富了女性主義的批評理論和語言意識,使其服務于女性主義批評顛覆和批判菲勒斯中心主義的政治目的,開拓了女性主義批評的新領域,為當代文學與文化批評寫下了獨具特色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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