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作軍
牛首山深處的古寺廟群,初建于隋唐,“可與九華、普陀、峨眉、五臺名山勝地,同其高深”,為朔方名剎。天長日久,古寺廟群經流年風雨的侵蝕,與四周蕭索的山野悄悄扯平,仿若天然造化。
趕廟會,在這里是一年一度的盛大節(jié)日。廟和會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活動內容。廟是敬神祈福;會是交誼往來,兼具娛樂。每年農歷三月十五廟會,大小廟宇,仙霧繚繞,眾僧云集,游人香客,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我一直認為,寺廟是山野間的另外一個乾坤,那廂居住著先祖的靈魂和活著的人們的精神信仰。靈魂如果失去廟宇,雨水就會滴在心上!
四月十七日的這一天,與文友信步踏進牛首山,驀然間觸目所及已是花白柳綠山青水碧了。
萬佛閣、凈土寺光潔雅致,氣勢恢宏。這些依山勢而筑的廟院,十分幽靜;重櫨疊拱,丹青晃日月之光;龍桷云楣,金碧染煙霞之色。其氣勢之巍峨莊嚴,令人肅然。使得我這個原本十分隨意、放浪的人也不禁帶了幾分拘謹。
各個殿宇之間,或毗鄰而連,或獨立建筑,黝黑的屋脊瓦,參差錯落,檐牙高啄。最吸引人的,是各處殿宇里的塑像,雕刻精巧,層次分明,線條流暢,令人嘆為觀止。
自萬佛閣總目遠眺,少了幾許冷峻,多了幾縷溫馨;少了幾抹焦灼,多了幾分散漫;少了幾絲郁悶,多了幾分悠閑。
也湊巧,我的一個馮姓親戚就在這里做居士,熱情地邀我小坐,還勸我午間一定要在她這里吃些齋飯。馮姓親戚在這里已有時日,小小蝸居,有著出家人的干凈清爽,半壁殘畫,一榻清苦,能在這里修行,還真不能缺了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的精神。
因為不是廟會期間,山野間一片靜謐,偶爾一兩個居士走過,竹擔咿呀。古剎深處的些許悠閑,使我這個本沒有慧根的俗世忙人大快朵頤。
名剎不可無鐘。唐代李白詩云:“蜀僧抱綠綺,馀響入霜鐘。”蘇東坡詩曰:“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鐘?!庇芯渌自掃@樣說:“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彪m不無薄僧之意,然而要把鐘撞好,撞得八方響徹,也是件頗為不易的事。而且撞鐘還有不少清規(guī)戒律,撞前須默頌佛經,頌畢,“方執(zhí)椎擊之”,其擊打之法,據佛教典籍記載:“初疏,后漸急。將欲息時漸息漸沒,是為一道,如是至三,名為三通?!币晃挠巡恢O晨鐘暮鼓之道,舉棒胡亂敲擊,不免被人家輕斥一番。
深山古剎,聆聽起伏悠揚的鐘聲幽繚遠播,游者疲憊、功利、浮躁的心靈是否得到些許滌蕩和撫慰呢?
經過一處正在施工的寺廟前,就在那暖烘烘的正午陽光下,幾個匠人穿著破舊的衣服,就那么隨隨便便的,面對藍天白云躺在施工用的沙堆上。在如此清寂的環(huán)境中,他們依然顯得很快樂,把手中的活兒做得那般精致,美輪美奐。不由想,境由心造,一個人的苦樂全憑自己感覺,這與環(huán)境不一定有直接關系。正如一個擁有萬卷書的窮作家,并不想去和一個百萬富翁交換鉆石或股票;一個滿足于田園生活的人,也不會去羨慕學者的榮譽頭銜乃至高官厚祿。繼而生出一番感嘆,看了那么多的泥塑石雕沒能讓我悟出些什么,能給人感悟的還是俗世紅塵中活生生的人。
當今社會,物質極大豐富,許多人反而崇尚簡約的生活。寺廟生活算得上世間一種最簡單最質樸的生活了,一簞食,一瓢飲,兩件素衣,僧人不改其樂,也便安頓了人生。靈魂圣潔的人,百病不侵。這里的居士們每天對著先祖的靈魂,把自己的心靈梳理得纖塵不染,然后用一副淡定與慈善的面孔去從容面對這世間形形色色的人。
這使我倏忽間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之所以很多時候不快樂,就是因為在俗世生活中不能夠活得單純。其實,不必去刻意追求什么,不必向生命去索取什么,不必為了某種目的勉強自己——簡單和安詳本身就是一種幸福。
小憩的時候,獨自一人盤膝而坐,墻角處綻開了一樹不知名的花兒,花朵潔白,陣陣幽香,令人不由地心動起來,頓生隔世之感,心下默默吟誦起古人的句子:“花香破禪心”。當此時,紅塵的影子仿佛一束水草,一波一波地搖曳在潺潺流過的溪水里,全然沒了那種塵世的喧鬧和浮躁。疏朗的山風不時拂過頭頂,天空中有鳥飛過,我不知道它到底有沒有留下過痕跡?,F實中我很分明地聽到麥克凱爾說:“你的生命中有足夠的云翳來制造一片璀璨的云霞?!蔽蚁?,讓自己的生命更加絢麗多姿是每個人的心愿,不是嗎?
在《經集》中,釋尊目光清澈地告訴自己的弟子:“智慧是我的犁和軛,信仰是我播下的種子,我以身心去懲惡揚善,就如同在田中除草?!笔堑?,平常心就是道。有智慧的人貢獻智慧,無智慧的人就貢獻力量,無力量的人就貢獻財物,無財物的人就貢獻語言,缺乏語言的人就貢獻笑容,沒有笑容的人就貢獻祈禱,不會祈禱的人就去敲木魚念經掃地倒茶。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服務他人,貢獻社會。
我想把自己的這番感悟告訴與我同行的李女士,才將出口,忽覺與她初次見面,不可冒昧誑語,遂轉而言他了。
從一座修葺一新的古剎出來,忽然就憶起在敦煌莫高窟旅行時,曾經看到過的一副長聯:
“問你生平所干何事,欺人懦,詐人財,玩人命,奸淫人婦女,爭奪人田地,是不是睜睜眼睛,看世上多少惡盜兇頑,可饒過哪個;
來我這里有冤得報,追爾魂,蕩爾產,逼爾命,降罰爾災殃,滅絕爾子孫,怕不怕摸摸心頭,想從前千百陰謀巧計,而今何在哉?!?/p>
而沈復在《浮生六記》中感喟:“夸什么龍樓鳳閣,說什么利鎖名韁。閑來靜處,且將詩酒猖狂。唱一曲歸來未晚,歌一調湖海茫茫。逢時遇景,拾翠尋芳,約幾個知心密友,到野外溪旁。或琴棋適性,或曲水流觴,或說些善因果報,或論些今古興亡?!?/p>
兩種況味,細細品味,怎不讓人滿腹心事,欲說還休。
斜陽下,回望這一片居住著先祖和活人信仰僻處山野間的精神乾坤,依稀間有光陰的嘆息發(fā)自心底,仿佛微云無意間倏然飄過。
【責任編校 楊風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