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瑞東
他的畫本真、本色,他的畫素樸、厚實,那真是滿紙的真性情,滿紙的淳美,滿紙的天趣兒。他的畫更是生命境界的書寫,他的畫漫溢著動人的情懷,滿溢著他對自然萬物由衷的熱愛。
他是現當代畫家里,我最喜歡的一位。喜歡他,當然不是因為他的名氣大,也不僅僅因為他畫得好,喜歡他,說到底,因為他是一個倔強、親切、富有個性的老頭兒,因為他是一個富有創(chuàng)新精神孜孜以求的藝術探索者。
齊白石,近現代中國畫大師,享譽世界的文化名人,可謂是一個響當當的名字。而對于喜歡他的畫人來說,也是一個熟悉又親切的名字。提起他,很多人腦中會條件反射式地浮現出那些活靈活現的小蝦、小蟹、小蟲、小老鼠,以及大白菜等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常菜蔬、平常風物。
他的身上有著農村人的慧黠,相對于小市民的精明,還是很可愛的。這慧黠有時就是看透世事的做人的大境界。他的身上更有著農村人的勤懇、執(zhí)著,有著一股子鉆勁兒,在他一生的時間里,無論是對于早期謀生的雕花木工活,還是對于養(yǎng)家糊口的篆刻藝術,對于讓他揚名立萬、飲譽海內外的中國畫技法,他都有著一股子鉆勁兒,一種永不滿足的求索精神、探索精神。
他的小氣,他的摳門兒也是出了名的。也可以說他儉樸節(jié)約,一步步走下來,容易嗎?父母省吃儉用供他上了幾年私塾,又想方設法兒送他做木工學徒,因為力氣不足,手靈巧,做了雕花木匠,然后慢慢學篆刻,學畫畫,學寫詩……論起家庭出身,他是白手起家。他當然比不得董其昌之流,是豪紳,家里有數不清的田產,有用不盡的金銀細軟。有一天從網上看到幾幅白石老人的畫,某公司2006年秋拍的拍品,據說是老人的家屬拿出來的。那可真叫精彩!有一幅是畫的甲殼蟲,很安靜的墨,小蟲兒形象生動傳神,題跋的字也好得很,枯潤相生,線條生動而安詳。一組小畫是用廢紙畫的,就是那種壞紙頭兒,裁宣紙留下的邊邊角角,要不就是畫壞了,裁下的那空白的半邊。
我無緣看到他的雙手,無法親手撫摸一下那雙手。他那雙勞作者的手肯定是粗糙的,是布滿老繭的,肯定也是寬厚的,溫暖的,有力的。
白石老人的畫,是怎么看都看不厭的。我上初中時就買了他的畫集,是一點點積攢的錢,從縣城的新華書店里鄭重地買回來的。買回來后很珍惜,總是洗干凈了手后才慢慢翻看。那也是我最早買回來的一本畫集,32開本的,彩版。以現在的眼光看,那實在是一本裝幀印制都很寒酸的畫集。那本畫集,如今已破舊,粘貼過多少次了,也不舍得丟棄。不僅是我,愛畫畫的父親、弟弟,都受過益。多少年之后,畫集的所有權,依然歸我所有,我實在不舍得丟棄,依然把它置于書櫥的一隅。
他和法布爾都可謂是昆蟲的知己。法布爾用文字為昆蟲寫真寫傳,寫成300萬言、精美絕倫的皇皇巨著《昆蟲記》。白石翁則曾說:為萬蟲寫照,為百鳥張神,要自己畫出自己的面目??此P下的小蟲工細精美,精妙入微,與大寫意的花草正好相映成趣。難怪徐悲鴻如此評論他的筆法:“有的細如雕刻,有的氣勢磅礴?!?/p>
因為身世不同,心境不同,同樣畫花鳥畫,八大山人的大寫意花鳥,有不平在,有憤懣在,孤傲在;虛谷的花鳥,吳昌碩的花鳥,豐美、清雅,有濃郁的書卷氣,有文人的清雅;白石老人的大寫意花鳥是充滿勃勃生機的,是天真爛漫的,是樸拙可喜的。也有人嫌他的花鳥畫俗艷。我想,與其說是俗艷,不如說是本真。他不裝。他畫他熟悉的,他畫他喜歡的,他畫他熱愛的。
在齊白石心中,萬物皆可入畫。自然風物、平常物件到了他的筆下都生機勃勃,新鮮可人。他喜歡畫白菜,把白菜推許為菜中之王,畫得也格外好。他筆下的白菜,即使是單純用墨畫的,也是筋葉分明、鮮嫩水靈、生機盎然的,水墨淋漓,若施以淡彩,更加鮮嫩欲滴,小蟲呢,也一只只親切、可愛、栩栩如生。齊白石常自稱自己“通身蔬筍氣”,他出身農家,畫白菜,畫好白菜,在他看來是極自然的事。據說有位畫家私下里學齊白石,也畫白菜,可畫得總不像,他最后忍不住去問齊白石,畫白菜有什么訣竅?齊白石哈哈一笑:“你通身無一點蔬筍氣,怎么能畫得和我一樣呢?”這也讓我想起唐朝畫家符載所說的:“物在靈府,不在耳目,故得于心,應于手?!毙湃?!
老人筆下的小動物們也可愛得很。無論是人們喜歡的青蛙、松鼠等等,還是人們不怎么喜歡甚至是厭惡的老鼠、蟾蜍,老人也都畫得非常出彩,一個個胖胖乎乎的,嬌憨可掬,甚或有一些些的狡黠。我想,老人他是把它們都當成孩童來畫的,你看看那神態(tài)、那表情、那動作,可不就是孩童的天真,孩童的稚拙,孩童的俏皮,甚至是孩童的頑劣、促狹,惟妙惟肖,神氣十足。老鼠的聲名一向不好,可白石老人畫的老鼠也很討喜。那些畫幅構圖簡潔,幾?;ㄉ?,一只小鼠,胡須張開,尾巴上揚,就這么簡潔可愛,一派天機。還有燈臺上偷油喝的小鼠,眼神驚慌,線條簡潔,生動傳神,打動人心。
新鳳霞是白石的女弟子,又是他的干女兒,新鳳霞的回憶錄里記錄了一些齊白石的趣事。一次,新鳳霞去老師家,齊白石目不轉睛地盯著新鳳霞看。齊夫人很不高興,說:“不要老看著人家,不好?!卑资先松鷼饬?,說:“她生得好看,我就要看!”新鳳霞大大方方走到老師面前說:“干爹您看吧。我是唱戲的,不怕看?!贝蠹叶夹α?。讀到這兒,我也樂呵呵地笑了。老人真是有意思。那時,齊白石已八十高齡,老小孩的脾氣。老人家是畫家,他是把新鳳霞當成審美對象啦!花草樹木好看,我們會多看幾眼,山川白云好看,我們會多看幾眼,美書美文,我們會多看幾眼,新鳳霞生得好看,當然也可以多看幾眼。老人家心里的邏輯大約就是這樣吧。
他曾經說,他不畫沒有看過的東西。但經??催^的東西,也不一定能入畫。但白石老人藝高人膽大,只要他想畫,不入畫的到了他面前的宣紙上,都活脫脫的一派天機。像端午節(jié)吃的粽子,面貌堪稱丑陋的癩蛤蟆,也是靈氣十足,稚拙可愛。
白石老人的畫之所以耐看耐品,天賦、畫藝之外,還是因為畫中那種淳樸、本真的美帶著一種生命的感動,筆觸里帶著喜悅與熱愛,天真與稚拙。他用手中的畫筆唱著鄉(xiāng)村風物的一曲淳樸戀歌。
文章也好,書法也好,國畫也好,都是生命境界的書寫,一個作家、書畫家有了大情懷,才能有大突破,大成就,大境界。
作者簡介:
雨蘭,山東省作協(xié)會員,九十年代初開始發(fā)表作品,以詩歌和散文寫作為主,兼寫美術評論、小說等。在《詩刊》《兒童文學》《詩選刊》《星星》《綠風》《鐘山》《山東文學》《時代文學》《散文百家》《中國書畫報》《美術報》等報刊發(fā)表作品,著有詩集、散文集、兒童詩集數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