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靜文
寒潭,鶴影輕渡;板橋,飛鴻踏雪??遮さ奶祀H傳來一段弦音,不似手指功力,恰如淚墜琴弦,丁丁過耳。錦瑟演奏了華年,即便遠勝天籟,也總是留不住,紅顏或是花樹。
萬物,浮游于云淵之間,都是無謂始終的過客。熙熙攘攘聚,疏疏朗朗散,不為誰來,不為誰駐。
悲歡離合總無情。當(dāng)我們還未來得及慶幸有緣相聚時,離去的背影就開始在淚光里漸遠,漸遠,遠到踮腳也望不到。他們或是去了遠方,或是消失在人海,總之,抽離了我的生命,仿若苦心織就的錦繡被一絲一縷地拆解,散落在塵埃,隨風(fēng)而去。無情,非是離合不定,而是悲歡無常。那些人兒,有時即使與我擦肩,也不再回頭,還我一個久違的微笑。因為,彼此之間不只是空氣,而是多了一面無質(zhì)的墻,隔了幾多人海里的呼嘯。多年的默契像是斷了線,我執(zhí)著線頭一端,癡癡守候,無力重牽輕輕細線。原來,他們是我生命中的過客,來過,走過。
人間別久不成悲。安眠鄉(xiāng)土的故人,曾經(jīng)歷春華秋實,算是一世榮枯,他永遠留在了那里,我卻仍在世間奔波。多年過去,當(dāng)時簌簌而下的淚水早已風(fēng)干在泥土中,但那苦澀的滋味卻是日夜沉淀,難消難弭。盡管如此,心的跳動還是那么有節(jié)奏,不再猛地一收,刺痛眉頭。平淡日子平淡過,冰涼的冬雪化為一池春水,我日漸悠然,在畫船里搖曳入夢,慢慢蕩去悲傷。畢竟,別久的人事總磨不過生活的五味雜陳,該是什么味兒仍是什么味兒。如此,我便是他人生命中一過客,他停下了腳步,我依舊跋山涉水。
細雨濕流光。日暮,啼鳥掠去,怨著東風(fēng)匆忙,卷走春光。其實,東風(fēng)豈只卷春光?怕是暗換了年華也無人知曉。少年聽雨,只顧舞低楊柳,歌盡桃花,哪管樓心月?lián)p,扇底風(fēng)殘?壯年聽雨,雖知花褪殘紅,明朝滿徑,仍是流觴曲水,臨樓賦詩。暮年聽雨,已是萬里悲秋,百年多病,因而舟中泣血,遙望江山。殊不知,青絲轉(zhuǎn)霜發(fā),只待東風(fēng)一年一歲靜靜吹。繁華事散,人生不過幾十載春秋過往,任誰也抵不過時光的溫柔推搡。我也一樣,甘愿在靜好的時光任憑催促,走到天涯。美好隱于失去的歲月,那歲月滿是幸福。我愿,我只是時光的過客,不與她相愛,否則,我怕等到與她斷絕聯(lián)系時,會戀戀不舍。只愿,我為時光過客,薄履輕衫御風(fēng)行。
少年哀樂過于人,歌泣無端字字真。愛上也無緣,層樓不是年年攀。少年不必強說愁,心上含秋離歌酬。我的生活,沒有檀香縈梁,沒有詩酒載歌,也沒有劍氣如虹,不過蕓蕓一粟,可浮可沉,不過是吟了幾句詩詞,懷了幾位故人,想了幾件心事,便深夜長嘆,無寐無淚。氤氳在心間的,如煙也似霧,不過是昨日之我癡,今日之我駑,明日之我怨。哂笑,這是我對自己做得最多的表情,面具戴久了也會痛。常在人前笑得燦爛,明明前一秒還是哀傷滿懷。這不是真的我,真我早就超脫世外,前往化境,這個“我”,只是被丟棄在紅塵里唯余一點兒念想的皮囊,終日里負重前行,獨唱獨酬。來時路遠,夜雪初積,我還看得見雪泥鴻爪,終于知道,我是“我”的過客,留給“我”的除了背影,還有整個世界。
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或許我將永遠不明前路,但我想,心之所向就是值得一去的地方,不妨做個過客,淡看風(fēng)煙,江湖踏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