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文勝 圖/郭德鑫
行走的玉米
文/孫文勝 圖/郭德鑫
種一茬玉米,漢子并沒有獲得太多想要的東西。但播種或勞作的過程,就像是和一些守信的朋友、敦厚淳樸的兄弟姐妹相處一段日子,有滋有味。來年,他還會種滿地的玉米。這是一種默契。
從落地到收獲,一百來天的生命之旅,玉米的一生注定是匆忙的。
開闊的田野里,銳利、金黃的麥茬亮錚錚的鋒口直指蒼天。黃牛在前面犁溝,漢子弓著腰身,在后邊點種,一尺一窩,一窩兩粒。地是施足了豬羊牛糞的,黑黑的、暄暄的,有一種待孕母性的豐滿與厚實。
笸籮里那些黃燦燦的種子,是精心挑揀過的。女人點下一窩種子,就揉碎一把土坷垃,用潮濕的細(xì)土薄薄地蓋好它們。那幾天,漢子天不亮就進(jìn)了地。在起初的天光里,他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隨著太陽漸漸升高,迷離的光線里,會讓你以為那是一個褐色的運動著的土疙瘩。漢子的顏色與土地的顏色是一樣的。但走近了,你會看到細(xì)密的汗珠爬滿了他的后背。那一顆顆晶瑩的汗珠里,都映著一顆太陽。汗珠兒愈聚愈大,慢慢地匯成了一道小溪,然后順著他的脊骨悄然流下。
播完種,要是恰逢一場大雨,那當(dāng)然是上蒼的恩賜;要是天旱,只能頭頂驕陽往地里灌水了。地是睜眼地,加上麥茬絆磕,只見源頭水流,不見地里水動,大半天也不見澆完一壟。地頭送飯的娃娃,手搭涼棚,瞇縫著眼,仰起鍋蓋頭,對著一疙瘩云朵唱道:“龍王龍王你下來,我給你和面攤煎餅……”
漢子急,種子也不消停。它們躲著透過土粒滲進(jìn)的陽光,拼命地吮吸著地縫里的濕氣。吸著吸著,身體就發(fā)福了,還長滿了抓緊泥土的毛爪子。這時想讓它們死掉就不容易了,因為土地成了它們的娘。
澆完地,天已經(jīng)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了。孩子突然發(fā)現(xiàn)地角高處的幾窩沒澆上水,心里很是著急。父親說:“不怕,玉米有靈性哩,能聞見水汽。”娃兒不信,第二天一早偷偷刨開一看,玉米種果然已經(jīng)喝得滾圓滾圓了。
澆完水第三天,漢子輕輕地用小齒耙順了一遍地。隔過一天,滿地就蹦出了綠芽子。那星星點點的綠,在蒼茫的原野上顯得特別惹眼和驚艷。一陣風(fēng)兒刮過,一場大雨落過,那苗兒就像初生的牛犢,帶著一股蠻氣,“噌噌”地往上躥,不幾天,滿眼都被染綠了。
一路旅途勞頓,但夏末秋初時節(jié),玉米卻像一個待字閨中的女子,迎來了最嫵媚的日子。那一陣兒,玉米的個子已高過了額頭,舒展的葉子像柔軟的手臂隨風(fēng)輕拂,那些穿著青衣的玉米棒兒,飄著粉色的瓔珞,像少女羞澀的淺笑,讓人怦然心動。它的頂上還冒出了鵝黃的穗子,那些仰天散開的發(fā)梢上,綴滿了發(fā)夾樣可人的小花。蜂蝶可以嚶嚶嗡嗡,人可不敢貿(mào)然采擷它,因為玉米葉邊上的細(xì)刺,會在人的手上刻上一條條不太痛的印痕。
踏進(jìn)白露,玉米完全像一個豐乳肥臀的孕婦了,它葉片粗大,稈兒高壯,懷里胖乎乎的棒子漸漸分身。剝開皮兒,珍珠般的粒兒密密地排列著,圓嘟嘟的顆粒已灌滿了漿汁。早飯前,娃兒娘踩著露水扳回了一籃玉米棒子。漢子坐在門檻上磨鋤。娃兒娘說:“娃兒念書太勞心了,青棒子補腦哩?!睗h子不說話,手里的活兒也沒停。棒子被剝了皮、摘了須,丟進(jìn)鍋里,一袋煙的工夫便滿屋溢香。
屋里來了客人,娃兒娘又端出一盤煮熟的棒子??腿伺聽C,娃兒娘就用筷子插上把兒??腿丝洫劙糇?,漢子低頭不語,但磨鋤的“嚓嚓”聲更有力、更響亮了。吃飽了,喝足了,客人提起了大娃兒的婚事,漢子臉上落了一層愁意??腿苏f:“愁啥呢?你不是有滿地的好玉米嗎?”漢子揚起臉,眉頭上已掛著喜色。那晚,漢子留下了客人,他端出了柿子酒,拿出了好旱煙。娃兒娘在地頭摘回了鮮菜、棒子,又炒又煮,男人和客人直喝得月移西山、壇立人倒。
走過中秋,空氣里彌漫著莊稼成熟的香氣。玉米渾身金黃,碩大的棒子墜至腰間,已完全顯出了老相。漢子吃完了月餅,就安排收玉米的事了。玉米能換來娃兒的學(xué)費,娃兒想幫忙,學(xué)校卻要補課,娃兒手里拿著書本,心里就亂慌慌的。等回到家,院子已立滿了一座座“金塔”。娃兒沒事,就剝了棒子曬顆粒。娃兒想的是爆米花,娃兒娘想的是酸辣攪團、苞谷糝,漢子想啥呢?
種一茬玉米,漢子并沒有獲得太多想要的東西。但播種或勞作的過程,就像是和一些守信的朋友、敦厚淳樸的兄弟姐妹相處一段日子,有滋有味。來年,他還會種滿地的玉米。這是一種默契。
(章 程摘自新浪網(wǎng)孫文勝的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