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朔
西方的政治教科書,今天喜歡談的重點多半是民主參與和多元民主等論題。但20世紀50年代時,卻非如此。我有一本1950年代加州伯克利大學教授李普森(Charles Lipson)所寫的老式教科書《政治學的主要論題》,它開宗明義第一章就在談政府存在的意義以及政府的保護功能。
新舊教科書關切的重點不同,這一點也不難理解。20世紀的上半期,世界主要國家的天災不斷,經濟上有大蕭條,社會上則階級問題嚴重,政治則有反法西斯斗爭和兩次世界大戰(zhàn)。在這個動亂的年代,每個人都需要國家的保護。
20世紀上半葉,1906年美國有傷亡及流離無家20幾萬人的舊金山大地震,日本有1923年造成14萬人傷亡的關東大地震及大火,這造成了現(xiàn)代賑災的大改革;經濟的動蕩和階級問題促成了社會改革。那個時代的政府保護功能高度發(fā)揮。如何使人民有免于各種恐懼的自由,當然成了時代的共識。
因此,我們今天讀外國的新教科書和理論書籍,它們幾乎都不談政府的保護功能,我們千萬不要以為他們不關心這個問題,而要理解到他們其實早已過了那個階段,政府對人民的保護早已內化成了國家的體制。當它已不是問題,書上當然不會再談它。
如果我們去回顧西方的國家保護功能的演進,當知道它的歷史并不太久長。早期的西方國家,和世界上其他地區(qū)的國家相同,只管得到抵御外侮和維護基本安全等問題,因此14世紀瘟疫席卷歐亞大陸,歐洲人死了1/4,只被視為上帝的懲罰;1666年倫敦大火,整個城市幾乎全毀,也被認為是天火焚城。在前現(xiàn)代階段,宗教的命定主義解釋了一切災害現(xiàn)象,政府的保護功能完全沒有。
但18世紀后,科學革命及產業(yè)革命使得人類的主體理性價值抬頭,宗教的命定主義逐漸衰退。法國疫病史專家狄拉波特(Francois Delaporte)曾研究過1832年的巴黎霍亂,當時即充斥各種說法,最后是吻合現(xiàn)代公共衛(wèi)生的說法及做法取得了勝利,也為政府的有效介入管理建立了基礎。以后隨著醫(yī)學及公衛(wèi)的發(fā)展,而有了國家防疫保護功能。事實上,國家的防火、防震、防疫等功能,西方早在19世紀及20世紀上半期就已形成了良好的上層建筑,19世紀末,政府的保障功能甚至擴大到福利國家的程度。
我在此重談老式教科書里所說的政府保障功能,主因乃是現(xiàn)代的許多新興國家,它們在國家發(fā)展的過程中,完全疏忽了這種國家的保障功能。像新興的印度、中東、中亞、中南美洲、非洲等國家,仍然缺乏保障人民免于天災瘟疫的恐懼之認知。因此這些國家表面看起來經濟表現(xiàn)不錯,但一有地震、疫災、水火之災等,必然傷亡慘重;更談不上國家對人民的福利保障了。
因此,研究政治和從事政治的人,一定要有歷史的認知,并對現(xiàn)代進步國家的進步軌跡有清楚的理解。西方國家在國家建造的初期,的確花了許多功夫在發(fā)展國家的保障功能上。每個國家的人民都是脆弱的,他們靠自己絕對沒有能力抵抗自然災害和時代改變所造成的威脅。只有政府擁有獨占性的權力,可以動用資源,強化社會的抗力。政府有責任去建構一種保護人民免受于各種恐懼的上層建筑。一個具有現(xiàn)代性的國家,它的第一步,就是能將人民人身和財產安全保護起來。
中國在古代,以農立國,對水患旱災及蝗災有一定的管理和災后的賑濟,但對更嚴重的疫災、地震等災難,由于缺乏科技及建筑管理能力,可以說政府對人民的保護相當欠缺。當人民碰到這種災難,也只好聽天由命。政府既然沒有良好的建筑管理,一遇震災就房屋倒塌,死傷驚人。這都顯示了國家在保護人民免于自然災害的恐懼上仍有待努力?,F(xiàn)在,中國是個崛起中的大國,但中國的當政者必須警惕到,國家對人民的保護仍然是第一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