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春
至少在五歲以前我的膽子是大的。大人說我掏過鳥蛋,捅過蜂窩、追過大老鼠。這一點我自己也深信不疑。
奶奶家有一個總鎖著門的小屋,很神秘,大人總也不讓我們進去。不知哪一次,我看見門被打開了沒有鎖,就忙忙地跑過去,忍不住從門縫往里看。我的天,里面都是什么呀,方方臉膛的大柜子,沉沉地靠墻站著,泥罐、瓦盆到處都是,有一只竟跑到窗臺上。房頂上掛著一個皺皺的木箱子,有幾本書探出頭來。那只奶奶常搬出來紡線的紡車,靜靜地坐在炕上。炕底下有一個粗粗的大洞,黑黑的,那是到哪去的洞呢?我再也忍不住好奇,用身子撞開門,“嘎吱”一下,門差一點兒沒歪到我頭上,一串蜘蛛網(wǎng)密密實實地在門框上吊著,我高興得差點兒叫出聲來。一轉(zhuǎn)身,我發(fā)現(xiàn)了那雙大頭鞋。它就在門旁的一個架子上,圓圓的頭泛著青光,像兩只大眼睛瞪著我,我嚇得一縮頭,掉頭就跑了出來。
那是爸爸的大頭鞋。
爸爸在夏天總是舍不得穿大頭鞋。那年初冬,下雪的時候,爸爸穿上了它,“咯吱”“咯吱”地踩雪,“咯吱”“咯吱”地上班。噢,爸爸,你好威武呀。你的大頭鞋好……威武啊。
村后有一個好大好大的叫“水褲”的東西,我那時就知道“水庫”原來就是那種裝水的沒邊沒沿的大褲子。雖然,爸爸總是拎著我的耳朵講那“水褲”的壞處,我卻是被它迷得像一個浪蕩鬼似的,整天沒命地往那兒跑。
天冷了,“水褲”邊上結(jié)了冰,像鑲上一圈兒白牙,愈來愈大,愈來愈厚,漸漸地遮住了整個水面。
我像魂兒一樣悄悄地從屋里飄出來,飄到冰上,“哧哧”地滑起來,像冰上神仙,顧不得白云為什么在天上飄也在冰上飄,顧不得踩得那些冰疼得吱吱嘎嘎直叫……直到有一條腿“咔嚓”一下踩破了冰,腳尖伸到了水里,才“轟隆”一下醒來,拼命拔出那條闖禍的小腿,拔出卡在冰縫里的鞋子,喪魂地跑回家。
爸爸穿著大頭鞋像故意等著我似的在門口站著,他可能什么都明白了。我頭垂下來,一聲不吭,緊緊閉著曾經(jīng)做過神仙的嘴。爸爸大聲地對我吼起來,我才知道原來從冰窟窿掉下去了可以淹死的,明白自己闖了大禍。直到那只大頭鞋向我的屁股沖來,我“哇”地一聲哭了,淚水嘩嘩流,那只大頭鞋晃了一晃頭,“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下,爸爸泛著青光的眼睛盯著我,我怕極了……
那以后,我再也不做“水褲”的夢了。
怕我再野下去吧,第二年春天,爸給我買了那頂小黃帽。
亂蓬蓬的頭戴上帽子,看起來光輝燦爛了。那種顏色讓人愛得不得了,像夏天草地上黃燦燦的蒲公英。
爸那時犯了一個錯誤,以為我很聰明,把五歲的我哄進了那所我至今忘不了的小學,以小黃帽做獎勵。
本來就做慣了自由神仙的我,硬梆梆地坐在那兒,看老師和同學拼命地畫字念書,覺得莫名其妙。
我不爭氣的腦袋竟無緣無故地生起瘡來,又疼又癢,此起彼伏,頭發(fā)被一簇一簇剪掉,一摸,硬茬子直扎手,像剛割過的谷子地。我羞得抬不起頭來。
小黃帽成了我頭的顏色,只要走出家門,就要遮住丑丑的頭。
而在學校,我越來越難以忍受。
我不明白,為什么天天上課前要起立脫帽敬禮呢?長辮子女班長總是嚴肅地檢查每一個人,誰的動作慢了點兒,就要被她錐子似的目光扎一下。
那天早上,我盼著遲來的女老師的腳步聲,她會允許我不脫帽的。爸爸事先把一切都告訴她了。
女班長喊了“起立”,我立即出了一身汗。木凳“踢托踢托”響,女班長的聲音忽忽悠悠地飄過來:
“脫帽!”
聽見大家噼嚦啪啦地摘掉頭上的圍巾和帽子,我驚恐地盯著教室門,老師怎么還不出現(xiàn)?時間好像故意停下,慢騰騰地一秒不往前邁。女班長的目光越過所有黑頭發(fā),落在我黃燦燦的腦袋上。我漲紅著臉,恨不得鉆到書桌底下去。想著脫下帽子的情景:光禿禿的腦袋一下子暴露在同學們面前,我……女班長向我走來,我的眼淚沖上了眼角,教室里靜極了,我聽見同學們目光“刷刷”地向我轉(zhuǎn)過來,我的頭像扎煞著怒放的一朵大黃花,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女班長站在我面前,瞪著我,聲音像炸雷一樣響在耳邊:
“脫帽!”
我淚眼瞪著她,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只看見她翻動的嘴唇和那只即將伸向我腦袋的手……我一把抱住頭,拉住帽帶,推開凳子,沖出了教室。
第二天,爸爸給我退了學。知道自己孩子不是早慧那塊料,他期翼的大廈轟然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