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 力
我和來老結(jié)識于十一二年前。當時我發(fā)表了一篇關于目錄版本學的文章,他想找我聊這個話題,遂通過媒體朋友聯(lián)系上我,就有了我們的第一次見面。來老非常謙和,同時有那種不知為不知的姿態(tài),這樣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能誠懇地向一個晚輩來請教一些問題,說實話一般的大家是做不到的。他能這么做,恰恰是他的品質(zhì)所在,讓人敬重之處。
來先生是研究史學的專家,但他在治學中間也寫過目錄學方面的著作,比如《清代目錄提要》《古典目錄學》。但目錄學和版本學在學術分科上還是有分支的,而我主要的用力點在版本學。所以交往之初的幾年,來先生就經(jīng)常打電話問我關于版本學方面的問題,我就會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訴他。其實,我明白他比我知道的東西多得多。
后來的交往中,涉及到給張之洞的《書目答問》匯校補之事。有一天,來老打電話過來說自己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時曾做過《書目答問》的標注,后因諸多原因,部分資料失散了,但幸而還有一部分留存了下來。幾十年過去了,他認為這件事仍然很重要,希望繼續(xù)做下去,他問我能不能幫助他完成這件事。其實我自己一直在藏書的角度來做這件事,當時給《書目答問》做標注也陸陸續(xù)續(xù)做了十多年。但我欣然同意把自己所寫與來老所做納入同一體系,隨后就把電子版本的資料一次性發(fā)給了他。來老看后給我打來電話,說:“真抱歉,我不知道你已經(jīng)下了這么大功夫,你完全可以自己單獨成書了?!彼运f不能接受我如此大的幫助。最后他建議匯為一種書,算是合著,就是《書目答問匯補》。來老非??蜌?,他在序言中把這件事寫清楚了,還把我夸獎了一番。
在我看來,來老在文字上晚年有一種“變法”,此前他是按照傳統(tǒng)的學術規(guī)范來寫相關學術著作??墒呛髞硭f,學術應該是社會功績,應該變成一種通俗的語言,讓更多的人對文化感興趣。我們做的東西雖然很謹嚴,很學術,但是他不能服務于社會。我對他的這種主導思想很是佩服。以他的學術地位,他沒必要放下身段來做這種文化普及的事,可是他卻寫了很多諸如此類的隨筆、散文,讓別人感覺到文化的賞心悅目。古人云:“言而無文,行之不遠?!蔽恼赂挥形牟?,才能得到廣泛的傳播。能把學術著作寫得詩情畫意,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與來老的最后一次交往,讓我覺得很內(nèi)疚,很遺憾。不久前,八寶齋和中國政協(xié)雜志社想共同搞一本線裝本雜志叫《藏書》,我覺得很新穎也有意義,就幫忙約稿。于是我就約了幾十位有學術水準、文字也很漂亮的相關專家,其中就有來新夏老先生。來老很快就給我寄來了他的稿子,是關于清代目錄版本學問題的。我認為寫得很不錯,就推薦給了中國政協(xié),但中國政協(xié)方面出于一些其他方面的考量,認為這篇稿子不能用,當時我很意外,也讓我很為難。因為收到來老的稿子后我曾給他打過電話,跟他說稿子很不錯,屬于重要稿件,我會跟編輯說往前排,可沒想到結(jié)果會是這樣。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向來老交代,我怕老先生不樂意,不好意思跟他說明。所以這期間我又找另外一家出版社商談,把這些稿子獨立匯為一個文集,不再刊在《藏書》雜志上,這個出版社現(xiàn)在也同意了。我近幾天正在想該怎么婉轉(zhuǎn)地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跟來老解釋清楚,但在我還沒來得及說的時候,就突然接到了來老辭世的短信,當時我很錯愕,很意外,心里非常難受。我總覺得自己對不起來老,他的最后一篇稿子讓我給弄成這個樣子,還沒等有結(jié)果,他就故去了。
外一篇:《書目答問匯補》的真實意義
這是一種傳統(tǒng)的治學路數(shù),并不始于來新夏先生,更不是我跟他的發(fā)明。從乾隆年間修《四庫全書》開始,就有專家開始系統(tǒng)地補充各種版本,此后版本學才受到了社會的重視。
“匯補”,從嚴格意義上來說,是站在學術角度來講來用的。今天,“盛世收藏”使得很多人對藏書尤其是藏古書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我們并不知道古書有哪些版本。中國的學術史上總共有三大頂峰(兩漢、兩宋、清學),清學是最后一個高峰,雖然我們稱清學為“乾嘉學派”,但實際出成果大部分是在嘉道年間。中國對善本的規(guī)定是以乾隆六十年為限(乾隆六十年之前的算“善本”,之后的算普通本),恰恰把學術頂峰最高的學術結(jié)晶全部排除在了善本之外。而當年所校補的都是善本類的,所以要想知道乾隆之后有哪些好的版本,就很難找到一個確切的著錄,而《書目答問匯補》就是把不同版本著錄在上面,它的重要作用不只是在學術價值,更為藏書愛好者提供了一個版本目錄指南,是一本可以案頭常備的實用性很強的工具書。“但求解古人故舊之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