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柳 (中央民族大學舞蹈學院 北京 100081)
淺談中國“學院派”民族民間舞的困境與出路
劉 柳 (中央民族大學舞蹈學院 北京 100081)
學院派中國民族民間舞的學科性注定了學院派“這一個”的必備天賦即權威性、規(guī)范性和類型化。有意思的是,當我們以文化使者的身份和精英主義式的姿態(tài)冠冕堂皇地高喊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 “源于民間,高于民間,既不失風格又科學規(guī)范”時,我們還應調用一種文化批判的眼光和實踐的力度來審視在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以及在文化自覺和權力場域中“學院派”與“民族民間舞蹈”在權力關系、文化格局、價值動機及意義指向上的內在悖論及其所可能具有的裂隙與張力,并在反觀自照中引發(fā)思考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如何在多元文化格局和多級話語拉力中完成新一輪自我更新的重要議題。
學院派;民族民間舞;重要議題
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自誕生的那刻就天然攜帶著現(xiàn)代性內在的邏輯悖論,它是啟蒙現(xiàn)代話語和現(xiàn)代民族意識雙重綁架的產物。無論是藝術作品的創(chuàng)作,還是比賽標準的設定,都無不反映猙獰的現(xiàn)代性內部二元結構的對立,表現(xiàn)在中國學院派民族民間舞內部就呈現(xiàn)為“審美失語”“實踐萎縮”與“精神分裂”三大癥結。
“學院派”民族民間舞作為現(xiàn)代教育體系下的知識類型,始終伴隨現(xiàn)代性和資本主義全球化的發(fā)展過程,并在民族國家建設的背景下茁壯成長,因而內在地具有學科化、精英化、技術化和模式化的現(xiàn)代性特征。
現(xiàn)代科學的進步話語漫天飛舞,中國學院派民族民間舞也深受其害。為了被世界文明體系承認,為了實現(xiàn)所謂的“文明”和“先進”,我們拋棄了多元民族的文化精神傳統(tǒng)、擾亂多樣民族的文化秩序,忽視動態(tài)的民族生活與情感,為了贏取外來權力的認證,獲得“文明先進”的光榮稱號,我們不惜一切地背離自身的歷史文化傳統(tǒng),在意義泛白和道德缺失中殺死了讓自己得以安身立命和生生不息的“神”。于是,“東施效顰”和“不中不洋”就成了當下學院派民族民間舞尷尬和無奈的結局。從時間安排到空間設計,從課程設置到教材編寫,都深受西方話語和文化的操控,裹挾著濃重的現(xiàn)代化痕跡。
學院派民族民間舞作為一種權力的發(fā)明和身份的設置,摻和了權力因素和資本邏輯,不論從作品的制作動機、創(chuàng)作立場、表現(xiàn)手段還是從作品生產消費的途徑和評審標準而言,都夾帶著不同文化主體對權力伸張和資源爭奪的動機,它是現(xiàn)代性話語生成和不同權力主體爭奪的場域。
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與其說是時間的,不如說是空間的;與其說是文化的,不如說是政治的;與其說是民眾的,不如說是精英的,與其說是藝術審美的,不如說是權力修辭的。
總之,當下學院派民族民間舞在“民族、文化、藝術”等這些政治無涉的公共表象下,征用著一套啟蒙理性邏輯和發(fā)展主義話語來遮蔽強勢文化的殖民痕跡,矯揉造作地引用一套民間化的表述,高舉文化旗幟進行“貍貓換太子”的游戲。由于過多地專注以知識技術為棋子的權力競技,從而導致了學院派與民族民間舞蹈的斷裂,封壓了民族文化自身的差異性、多樣性和動態(tài)性,在不均稱的話語格局中兜售主流意識形態(tài)和強勢文化價值。而當下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和價值觀已被20世紀中期的歷史給全盤洗劫和污染,其理念根數(shù)根植于特殊歷史情境下的社會進步觀。隨著新中國建設和改革開放,此理念譜系不但移植成功,而且深入民心。導致大多數(shù)人在今天都無意識地將“民族舞蹈”等約于少數(shù)民族舞蹈,并將“少數(shù)民族舞蹈”掛靠在自然原始野蠻的序列之中,極力將少數(shù)民族的舞蹈節(jié)目打造出“原生感”與“神秘性”。如此的“刻板”印象反過來又制約著以宏大優(yōu)美為主導美學理念和以技術規(guī)范為主打旗號的“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在整理、加工、提煉和發(fā)展素材的空間,引發(fā)了不必要的創(chuàng)作焦慮與道德責難,并在不同權力場域發(fā)號的所謂 “保護和發(fā)展,傳統(tǒng)和現(xiàn)代”等二元系列的持續(xù)糾纏下,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出現(xiàn)了不知何去何從的迷茫,陷落在“失語、自閉和分裂”的境地。
然而,學院派民族民間舞的內部尷尬又為學院機構外的不同權力主體提供進行民族文化“另度”創(chuàng)作的可能。以“楊麗萍”為代表的“原生態(tài)”映像系列制作為例,其創(chuàng)作不論從舞臺定位、命名、設置、演員的選取和動作的編排上,都以“反學院”的方式再次跌進民族文化的定型色板中,順勢地繼承了現(xiàn)代性話語的內部傳統(tǒng),再次印證主流意識形態(tài)與價值觀對“他者”的強制規(guī)定。
由上可見,不論在學院內部還是外部,當下民族民間舞蹈的編創(chuàng),從一開始就陷入“一個民族一種文化”——這一近代民族國家的政治框架中難以自拔。而歷史的復雜與開放卻告訴我們,單數(shù)的主體與靜態(tài)的文化從來都是近代以來的政治設計,與其相反的是,生活之樹從來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同中有相似,相似中有差異?;蛟S我們真的很難說出一個民族是什么,而能做的是通過“民族”這一綁縛了超負荷欲望卻又過分失效的主體單位,呈現(xiàn)出我們自身及其時代中的惡與罪。
也就是說,祈求用民族民間舞蹈來體現(xiàn)我們是誰?或他們是誰將會是個天方夜譚的事。因為,沒有誰,包括民族內部的人會懂得問題的答案。所以,對文化的理解應該在交流中。因為交流始終都是個歷史的過程,在其中誰也無法決定誰,惟有不斷纏繞的關系,難解難分的緣分。
筆者認為,由外部發(fā)起的民族文化保護運動,及相應的內部民族自覺與意識的激起,造成了民族文化“本質化”,民族舞蹈臉譜化的問題。而尊重他人文化是民族民間舞蹈編創(chuàng)的基本前提,但問題是現(xiàn)在我們尊重的只是自己對他人的愿景。他人被我們形塑成沒有歷史的“化石”,以致于我們能按圖索驥地識別出他人文化的身體樣式和精神模式。然而,一旦“身體與精神”進入被用以識別與計算的軌道,“標準化”就成了文化進程和藝術創(chuàng)作的炸彈。
全球化背景下接連不斷的民族自覺運動和身份認同需求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動搖著一體化、技術化、程式化為導向的學院派路線,文化多元主義景象對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的“準字號”生產和“畫地為牢”的現(xiàn)實提出了難以回避的挑戰(zhàn)。除外,在“生態(tài)文化”的大語境下生產的“原生態(tài)”或“衍生態(tài)”也相應引起了以一體化、技術化和模式化為志向的學院派藝術的陣痛和危機,同時也變相地促進了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進入新一輪的自我重估和更新。
需要補充的是,作為現(xiàn)代民族國家建設的技術支持和知識支撐,學院派中國民族民間舞蹈如何在獨斷論失效,多元主義范式興起的情勢下重估自身,反思學院派邏各斯中心主義和民族話語權與民族民間舞蹈的關系,進行一場自覺的自我重估與生態(tài)更新,將是我們每一位文化學人不可小視的問題。
在重審學院派民族民間舞生成背景和制作策略時,我們除了要意識到學院派民族民間舞的內在悖論外,還要看到體制內部也存在投放和挖掘多樣性和創(chuàng)作力的可能。
學院派內部的危機矛盾和模糊兩可也是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贏得自我更新和生成的機遇,它提供了學院派一條參與社會實踐的別樣路徑和用以爆發(fā)的內在動力,其前提就是我們學院派需進行一個徹底的自我反思和估算,為此才能實現(xiàn)自覺的自我轉變和更新。
總之,此次的重估不是反叛,它只意味著在既有范式上的超越和本體語言上的嘗試,即對可能性的探索和多樣性的追求,它是當下本質主義范式轉型的寫照,是多元文化主義在藝術創(chuàng)作上的啟示,它需要我們在自我批判,自我覺醒和自覺定位中學會自我更新,思考“學院派”民族民間舞蹈的機體結構彈性,思考開拓前景的多樣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