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禹萱
摘 要:個人主義在當代社會學語境中是極其重要的現(xiàn)代性主題之一,如果追溯經(jīng)典,可以發(fā)現(xiàn)早在涂爾干的時代——社會學誕生之初——對個人主義的關注就已經(jīng)極為明顯。在這位社會學奠基人的著作里,個人主義被放入社會決定論的大框架中,并以宗教功能為鋪墊,以社會分工為主要線索,加諸道德科學的信念,呈現(xiàn)了頗具價值與特色的個人主義理論。吉登斯在《資本主義與現(xiàn)代社會理論》中零散地關注了涂爾干的這種思想,試圖在總結吉登斯之解讀的基礎上,結合涂爾干原著,厘清其以宗教功能和社會分工為基礎的個人主義思想邏輯。
關鍵詞:個人主義;涂爾干;吉登斯;宗教功能;社會分工
中圖分類號:C91-06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2-2589(2014)12-0061-03
個人主義一直是西方文化發(fā)展的一條主線,其思想淵源可以追溯到古希臘時期。進入工業(yè)革命及現(xiàn)代社會后,西方對個人主義與個體化研究的熱情愈加高漲,這不僅僅是政治上意識形態(tài)的需要,也是人類重新認識與審視自己的需要。對于社會學來說,從個體出發(fā)研究社會是一個重要的傳統(tǒng),從社會學奠基人之一的馬克斯韋伯的理解社會學到現(xiàn)代貝克等人對個體化的研究,無一不顯示著“個人”這個關切到社會學實質問題的重要主題,然而,就在個體化與個人主義研究越加繁茂的今天,我們卻在相當程度上忽略了古典社會學家對個人主義的關注。
埃米爾·涂爾干正是這樣一位經(jīng)典的理論家,如果仔細審視,會發(fā)現(xiàn)其關于個體與社會關系的理論對現(xiàn)代社會學影響深遠。英國社會學家吉登斯在《資本主義與現(xiàn)代社會理論》中零散地關注了涂爾干的個人主義思想,本文試圖在總結吉登斯之解讀的基礎上,結合涂爾干原著,厘清涂爾干的以宗教功能和社會分工為基礎的個人主義思想邏輯,為未來進一步深入的探究打下基礎。
一、涂爾干的人性觀
涂爾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寫道:“社會學的主旨,并不僅僅在于了解和重建業(yè)已消失的各種文明形式。相反,同所有實證科學一樣,它所要解釋的是與我們近在咫尺、從而能夠對我們的觀點和行為產(chǎn)生影響的現(xiàn)實的實在:這個實在就是人。更確切地說,就是今天的人,因為這才是我們最想了解的東西”[1]1。所以要厘清涂爾干個人主義的思想邏輯,首先要對涂爾干的人性觀做一番考察。人何以為人?人最明顯的屬性體現(xiàn)在何處?人和社會是什么關系?這是每一位有著宏大理論旨趣的社會學家都無法回避的問題。
吉登斯認為,人們對涂爾干的人性觀有一種誤識,即“人‘天生是個倔強執(zhí)拗的生命體,其自負自大的必須由社會來加以嚴格約束。”[2]184這種觀點使得人們把涂爾干的人性觀和霍布斯的人性觀視為相似的,然而這種誤識忽略了涂爾干著作的根本特性——人的歷史本質,這要從兩個方面來考察。一方面,涂爾干認為人的自我主義的確有一部分源于嬰兒與生俱來的生物性沖動,并且這一部分絕不會在人的社會化過程中完全消除,亦即,涂爾干在強調社會決定論的時候給個人的生物性留有了一定的余地;另一方面,自我主義在很大程度上屬于社會的產(chǎn)物,但是由于自我主義導致的“失范”卻只在其社會化過程中才會產(chǎn)生。上述兩個方面用涂爾干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人具有兩種存在:一是個體存在,它的基礎是有機體,因此其活動范圍是受到嚴格控制的;二是社會存在,它代表我們通過觀察可以了解到的智力和道德秩序中的最高實在,即我所說的社會?!盵1]17
在這個意義上,涂爾干贊成謝夫勒對盧梭人性觀的拒斥,謝夫勒認為,“凡是人類生命在層次上高于動物生命的一切東西,都源于積淀下來的社會文化和技術財富。如果他們被剝奪了這種財富,那么他們也同時被剝奪了使其成為真正人類的一切”[2]72。在涂爾干的語境中,如果用人的個體感覺和社會的集體概念來映射個人與社會的關系,那么個體的生物性與社會性實際上處于這種狀態(tài):“感覺實在不會自發(fā)地進入我們的概念框架,反而產(chǎn)生抵制作用,為了讓它符合概念框架,我們必須對它采取某種暴力,讓它服從各種費力的運轉機制,從而改變它。”[3]181所以,當涂爾干在對社會分工、宗教等進程進行分析時,個人的社會意義被賦予了優(yōu)先性。
二、宗教生活與道德個人主義
《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一書著于其學術生涯的后期,在此之前他的《社會分工論》已經(jīng)在學術界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當人們把他置于“社會中心主義之集大成者”的名頭下時,他卻意識到早年單純的對分工以及職業(yè)階層的考察對于描述社會、個人、道德這三者之間的關系是缺乏力度的。隨著閱歷的增長和學術基調的微妙變化,涂爾干越來越相信對于前現(xiàn)代社會以及宗教生活的考察或許是接近其一生都在擔憂的“失范問題”的解決之道的一種途徑,同時,社會決定論也被在另外的視域中呈現(xiàn)出來:社會是一個同個體聯(lián)結在一起的精神實在,這種實在與宗教——“一個與神圣事物相關的信仰和儀式融合在一起所組成的體系……信仰和儀式把所有信奉者聯(lián)合在一個單一的稱作教會的道德共同體中”[2]100有著微妙的關系。
涂爾干對宗教的分析緊密地聯(lián)系于他對人的本質進行探求的意向上,并且他還試圖在宗教和個體的關系中引出對現(xiàn)代社會的道德個人主義的探討。他認為:“我們之所以把它作為研究主題,是因為它似乎更便于我們展示出人性的本質的、永恒的方面。”[1]1根據(jù)涂爾干社會學方法的原則,為了解釋宗教的存在,他必須找到與之相關的另一中普遍力量,這種力量同時存在于個人與宗教中,即人的社會性被賦予的神圣性。如吉登斯所述,“無論神圣之物是一種廣為傳播的非人格化的力量,還是一種人格化的力量,它都被看作是一種崇高的實體,實際上象征了社會高出個人的優(yōu)勢地位。”[2]102
如果考察涂爾干的原著,就會得出以下結論:宗教與個人的關系源于個體精神生活的個人性與非個人性的對立。在對澳大利亞圖騰崇拜的考察中他發(fā)現(xiàn),在古老的時代人類就認為自我由身體與靈魂兩部分構成,靈魂與身體雖然同處一體,卻是兩種不同性質的東西,身體屬于世俗世界,而靈魂的本質卻是神圣的,它代表了人類的最高尊嚴,人類社會的道德、倫理等都與此相關,靈魂是人之所以成為人而區(qū)別于動物的最重要的東西。身體與靈魂時常是對立的,人類的尊嚴與人性的神圣性被局限于個體的生命中,但是當所有個體聯(lián)合成社會,這種神圣性就凸顯出來甚至成為一種獨立的可以膜拜與崇敬的對象,這也就是道德個人主義的根源所在。
從吉登斯對涂爾干的解讀來看,個體感官上的感覺,如饑餓、口渴等等需求必然是“利己主義”的,因為它們只與自身機體相關,而思想道德準則則是“非個人的”,因為它們存在于社會中,不屬于任何一個特定的個人。涂爾干認為新教催生了現(xiàn)在道德個人主義,這種個人主義并不是建立在利己主義的基礎之上,而是建立在對社會公正的渴望基礎之上。正是從新教開始,一種基于社會的“個人崇拜”才與利己主義有了決定性的區(qū)別。
吉登斯在此進入了涂爾干的意識流并試圖把道德個人主義與利己主義相區(qū)別,然而,也許是為了避免一種簡化論,他并沒有把涂爾干“道德個人主義”概念中最重要的兩端——社會與個人解釋得十分清楚。在筆者看來,道德個人主義并非僅是一個宗教概念,它在涂爾干的語境中顯示出一種社會發(fā)展的必然,即,人類怎樣調和分工造成的個人主義與團結精神之間的矛盾,毫無疑問,對于社會與個人自身的矛盾涂爾干的一貫思路是訴諸道德,這時的道德個人主義實際上是一種社會與個人互涉下產(chǎn)生的倫理,它雖然發(fā)源于新教,卻由于其對調和時代矛盾的適應性而被發(fā)揚到每個社會的成員中。
三、分工、團結與個人主義
在涂爾干的著作《社會分工論》的導言中,涂爾干就表示“這本書是根據(jù)實證方法來考察道德生活的一個嘗試”[4]6,所以,就算是以分工和團結方式為線索的社會秩序研究,涂爾干也要讓其回歸到道德的道路上,這個道德主題實際上就是要回答兩個問題:為什么個人在變得更加獨立的同時卻更加依賴社會了?他怎樣能同時更有個性又更有團結精神?
在這里,首先要了解該著作的兩個核心的概念——機械團結與有機團結。在涂爾干之前,有很多學者都論述過是什么使人們聯(lián)合成社會,如斯賓塞(他認為社會之所以會形成是因為有個人利益的競爭)、孔德和滕尼斯(用國家或者共同體的概念來解釋社會的形成),對于這些觀點涂爾干持批判的態(tài)度,他認為在所有社會事實中,只有分工可以解釋社會如何保持成一個整體,而機械團結與有機團結就是分工所造成的社會事實。當一個社會由機械團結的方式主宰時,人們都從事著相同或相近的勞動,分工的差異無幾,集體意識完全涵蓋了個人意識,成員恪守共同的信仰。隨著分工日益的細化,有機團結社會的特征開始顯現(xiàn):社會成員各司其職,從事不同的工作以執(zhí)行不同的職能,人的個性逐漸凸顯,此時人們的團結不再源于擁有共同的信仰,而是因為社會分工所導致的單一個體對其他個體的依賴。
如果說機械團結的前提是個體的同質性,那么有機團結的前提就是一種個體間的異質性,然而,并不是當集體意識普遍性衰減后,個人主義就如同荒原上的野草那般肆無忌憚地生長,個人主義與道德規(guī)范的關系在有機團結的社會中是極復雜的,涂爾干在著作中的論述十分謹慎,吉登斯顯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在此有必要提取幾個要點進行闡釋:
首先,個人主義的增長的確要以集體意識的普遍性衰減為前提,分工導致了社會成員的共同情感的減弱,這給個人差異的增多留下空間,“正因為他們不是互相依賴的,他們各自有著自己完整的社會生活,所以在任何地方都能夠隨遇而安,脫離群體的行動才如此方便”[4]112;其次,現(xiàn)代社會并不會因為集體意識的衰減就陷入無可救藥的無序狀態(tài),因為隨著分工的擴大,社會給人提供了一種新的凝聚方式——有機團結,這種方式取代了原先以共同信仰和情感來維系團結的途徑,并降低了人因為生存競爭而沖突的可能性,在此涂爾干運用了達爾文的物種學原理進行解釋,即同類有機體之間的生存競爭最為激烈,異質化和專門化反而能促進各種有機體的共生;再次,有機團結的功能運作不能用功利主義的理論加以解釋,當代社會仍然是一種道德體制,集體意識變得更加清晰,“盡管那些明確而強烈的意識減少了,但其他意識的數(shù)量卻在不斷增多,而且這些意識最有可能是個人意識……社會里共同的東西越多,個人個性的東西也就會越多。我們之所以認為后者比前者增加得更快,是因為隨著人們漸漸開化,他們之間的差異也越來越明顯?!盵4]114;最后,面對“如果社會分工的增長并不必然導致社會凝聚的瓦解,那對作為現(xiàn)代經(jīng)濟世界顯著特征的種種沖突又作何解釋呢?”[2]81這一分析上的困境,涂爾干承認伴隨社會分工的擴大而來的勞資之間的階級沖突確實存在,但是后者卻不是由前者導致的,實際上,仍然是因為道德體制與經(jīng)濟功能劃分不相匹配這些沖突才會產(chǎn)生,在這里涂爾干賦予了職業(yè)團體非常重要的意義,這在《社會分工論》的再版序言中可以看到。
依據(jù)上述邏輯可以看出涂爾干對現(xiàn)代個人主義持有一種復雜的態(tài)度,一方面它是有機團結下的產(chǎn)物,造成了一系列因為差異而產(chǎn)生的道德問題,但另一方面它又是道德體制的一部分,它促進著現(xiàn)代社會需要差異才得以生存的大多數(shù)面向的發(fā)展。
四、結語
總體上來說,涂爾干的個人主義觀埋藏在以下的寫作邏輯中:早期,他為自己的研究定下了整體主義和實證主義的基調,并不想為個體留下很大的余地,這集中體現(xiàn)在其《社會分工論》、《自殺論》與《社會學方法的規(guī)則》中;中期,他反思了自己的《社會分工論》,開始重新思考個人與集體的關系,并且關注了職業(yè)團體和道德教育,這集中體現(xiàn)在他為《社會分工論》作的再版序言、《職業(yè)倫理與公民道德》中;后期,他試圖脫離早年的形式主義,從更深層及更原始的層面上去思考個人與社會的關系,認為宗教研究對這一問題的意義十分重大,這集中體現(xiàn)在其著作《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
吉登斯在分析涂爾干時作了一個澄清,他認為涂爾干后期,亦即《宗教》一書中的思想實際上在早年間就有體現(xiàn),我們在《社會分工論》和《自殺論》中已經(jīng)可以看見他對宗教的大量的分析。然而,筆者認為涂爾干的個人主義思想還是經(jīng)歷了一個時間上的轉型,從不甚顯著的地位轉向了較為重要的待反思角色,這一點是我們在研究涂爾干時值得注意的。至于其態(tài)度是如何隨時間發(fā)生微妙的變化,其理論深度如何由一個面向擴散至其他面向最終又被收攏,其中的種種還需要大量的時間去研讀和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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