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慶云
與茶結(jié)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兒了。
二十多歲時,不喜品茶,也無此嗜好,更不用說對茶情有獨鐘。口干舌燥時,牛飲一杯白開水,便對付過去,至于茶道,就更是門外漢了。
工作之余,閑暇之時,爬格子神疲腦倦之后,總喜歡到鄰居三哥家閑坐胡侃一陣。而每每到三哥家時,總能看到三哥坐在沙發(fā)中,面前茶幾上放著一把油光發(fā)亮,深褐色的紫砂壺,旁邊擺著幾個茶泡,怡然自得,慢悠悠地品著香茗。
那把紫砂壺很大,能盛下五磅暖水瓶的開水(當時還沒有八磅水瓶),壺嘴向外氤氳著淡淡的清霧,清霧優(yōu)雅地在房間中裊裊升騰,茶的清香便在這氤氳的淡煙里彌漫了整個房間。
三哥不喜獨自飲茶,每每總要邀上三幾好友,一邊談天論地,前三皇后五帝侃大山,一邊品著濃郁的香茗,一邊用一塊似乎浸泡了油的布巾,不停的擦拭著紫砂壺的壺身,直到那壺身上發(fā)出隱隱的油光。
我好奇的問三哥,你手中拿著的不就是一塊臟兮兮的抹桌布嗎?怎么總要用這么臟的布來擦拭壺身呢?三哥依舊仔細地擦拭著壺身,目光始終停留在紫砂壺上,神情是那樣的專注,仿佛面前的是一件傳家之寶。你可知道這塊布中包著什么嗎?那可都是上選的核桃仁,用這種油布擦拭后,不僅壺身油光發(fā)亮,而且久而久之,核桃仁的香氣就會溶入紫砂壺中。觀之,賞心悅目,飲之,平添許多異香,其妙很難言喻。聽罷,我為三哥之心細,領(lǐng)悟至深而感到欽服。
每當我到三哥家時,三哥總要為我斟上一杯儼儼的茶水。初始不諳茶道,只是看著那茶泡上好似漂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油花,在那升騰的水霧里飄忽不定,隨著熱熱的水汽蕩來蕩去,宛若凌波仙子在仙氣繚繞的湖面翩然起舞,那忽前忽后,忽左忽右的嵐煙恰似仙子當舞的長袖。這時,便有絲絲縷縷難以描述的暗香縈繞在鼻端,宛如駐足在清秀的山澗幽境,而微熙的清風中似有海市蜃樓般,難以尋覓的清淡之香悠然而至。等到茶面的輕煙散去,我才端起茶泡大口大口的啜飲。每當這時,三哥總是笑瞇瞇地看著我,說茶是有靈氣的,當茶水從壺中斟出后,茶的清香便隨著輕煙的靈氣同時注入杯中,若等茶水微涼后,那茶的清香便也揮發(fā)殆盡,白白糟蹋了一杯清靈,就像一朵盛開的鮮花,若不及時觀賞,等到花蕊凋零,就再也難覓那花兒的芬芳異香。
我訝然地望著其貌不揚,文化程度不高的三哥,想不到面相粗獷的三哥,竟然如此的心細,對茶有著如此獨到的見解和領(lǐng)悟。
我和三哥開玩笑道,三哥沒有一點文人雅士的相貌韻味,為何除了酒之外,獨對品茶青睞有加,竟如情人與情人之間那種依依,那種須臾難分。
三哥總是笑而不答,說,我可不像你們,文氣縐縐,說出話來一套一套,我只知道飲茶可以靜心,養(yǎng)神,去燥,還可以驅(qū)趕走一天的疲憊,讓身心在這一斟一飲中,在這通關(guān)順竅的清香里得到緩釋。
對于三哥的話,我深以為然。
學會飲茶后,茶便成了我飯后閑余必備之佳品。每當人靜步稀,一天的喧囂殆盡,晚風輕漾,玉兔灑下一地清輝之時,我便沏上一杯清茶,桌面攤開一沓素紙,一邊嗅吸著繚繞在茶霧中飄忽不定的清香,清慮雜念,淡定神思,一邊任由初始絲絲縷縷,后如泉涌的文思紛涌而來。
記得有次和三哥聊天,問到三哥何時有了品茶這個雅興時,三哥的目光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那里面蓄藏了太多的歲月的痕跡。
三哥言道,他老家原本在賒店鎮(zhèn),祖上曾經(jīng)在繁華的碼頭邊上組織了一個貨幫,即幫人卸貨裝貨,大概有十幾個人的樣子。那時的賒店鎮(zhèn)是內(nèi)地的水陸大碼頭,每日里碼頭邊上人聲鼎沸,喧囂熱鬧,騾馬嘶鳴。一船船的茶葉瓷器從南邊的水路運來,激起了趙河水拍岸的輕濤,濺濕了浣衣女的衣裙;到了夜晚,碼頭上桅桿林立,燈火高懸,如九天星辰降落河面,白晝了賒店鎮(zhèn),照亮了春秋樓,給趙河水的清波灑下魚鱗般的漣漪。貨船給賒店鎮(zhèn)帶來了希望,帶來了繁華,也給賒店人帶來了豐衣足食的快樂;馬幫馱走了滿載友情的貨物,也給異國他鄉(xiāng)帶去了賒店人的友好誠信。
三哥說,偶爾會有個別幫工者為貪圖小便宜,趁人不備,從包裹茶葉的磨損處順一些到自己口袋中,三哥的先人就會將這位貪便宜者叫到無人處,面色嚴厲的數(shù)落一頓,言道,人無誠不信,無誠不立,既然人家請你幫工,自然是付了工錢的,你就有義務為人家護理好貨物,若都如此,等到貨物經(jīng)過馬幫、駝隊運到西域時,尚能余下幾成?誠信,不僅是生意人立商之本,也是咱做人之德,咱是賒店人,咱就要講誠信。
三哥先人的話講得好,擲地有聲,他代表了幾百年前賒店人的精神風貌,和誠信做人,誠信經(jīng)商的準則,沒有誠信,就沒有當年賒店鎮(zhèn)的繁榮,沒有誠信,就沒有當年賒店鎮(zhèn)躋身于中國幾大名鎮(zhèn)的機緣。
又是一個萬籟俱寂的春夜,窗外星辰稀疏,風兒清香溫潤,恍惚能聽到暗夜里枝葉生長時細微的響聲。我端著一杯香茗,坐靠在臨窗的椅子中,目光在茫然的夜幕中搜尋,想去穿越到幾百年前,看那川流不息的木船自南而北,在船工低沉渾厚的號子聲中,劈波斬浪,艱難而行;聽那古鎮(zhèn)賒店經(jīng)晝?nèi)胍箯牟煌P男鷩?;看那馬幫、駝隊經(jīng)風沐雨,爬冰臥雪,披荊斬棘,餐風露宿,抵達西域時的疲憊,和終到目的時的歡欣……
然而,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鼻端縈繞著的霧氣是馥郁的,唇齒間留有的香濃才是最真實的,但我知道,雖然我看不到,但在我心中卻浮現(xiàn)出幾百年前古賒店鎮(zhèn)的模樣……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