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慶國

鄉(xiāng)村的黃鼠

鄉(xiāng)村三月，溝溝埂埂、山山坡坡上就會竄出無數(shù)的黃鼠來。這些土黃色的小東西，約有一長，鐵锨把那么粗細(xì)。逮一只關(guān)在籠子里，就是鄉(xiāng)下孩子的寵物。我小時候就玩過它，但因?yàn)槭强墼诤Y子下或栓在門檻上的，常常養(yǎng)不過三天，它就會跑掉。跑了，就哭著嚷著讓父親再給我逮一只來。反正黃鼠多的是，記得那時你若在地畔上走著，時不時就有一只，或者幾只黃鼠撲嗖嗖從眼前竄過，消失在剛過腳面的麥田或豆苗中。忽聽山坡上“將將將”幾聲，尋聲看去，便有黃鼠前爪懸空，直立于洞穴前朝人張望呢。與它對視，它并無畏懼之色，但你若輕步走了過去，它就會忽地鉆進(jìn)洞中不見了。有耐心的人，就蹲在那胳膊粗細(xì)的黃鼠洞口等待，不多時它就會探出頭來，偵察一下外面的動靜。黃鼠的洞，大多有兩個入口，這純粹是為迷惑人的。你明明看見它從這個洞口進(jìn)去，過一陣卻從十步開外的另一個洞口出來。兩個洞口都可以通到它的老窩，地下路線呈“Y”形。

村里人愛挖黃鼠，其中的一個原因是黃鼠糟蹋莊稼。春天，它們往往會把一大片青苗從貼著地皮的根部齊刷刷啃斷，填飽它們那張毛色暗淡的皮囊，因?yàn)檫@時它們儲存在老窩中的糧食大概經(jīng)過一個漫長的冬天早已吃光了。但也據(jù)說，黃鼠在冬天是不吃東西的，它們只要在夏秋時節(jié)把自己吃得大腹便便，冬天蜷縮在大地深處只需吮吸肚子上的膘就不會餓死。第二年的莊稼還未成熟，它們就蹲在地里，前爪壓住一株莊稼，像人們嗑麻子一樣嗑糧食，一片片莊稼常常被它們嗑成這兒一堆那兒一撮的皮麩了。

挖黃鼠其實(shí)是件很累的事，有時挖到一兩米深就可以挖到黃鼠的老窩，有時卻要挖到很深。有時已挖到看見黃鼠的尾巴了，有經(jīng)驗(yàn)的挖鼠人就會脫了被汗水濕透的衣衫，撲過去把黃鼠捂住，然后一點(diǎn)一點(diǎn)縮小了包圍圈慢慢把它抓住。合適的抓法是從黃鼠的頭皮上掐住或者從脖子上捏住，如果從尾巴上提起，黃鼠就會彎過身子，一口咬破你的指頭，從而趁勢脫逃。沒經(jīng)驗(yàn)者，有時在黃鼠窩里，左撲右抓，仿佛人跟黃鼠摔跤似的，折騰了一身的泥土，但往往還是讓到手的黃鼠逃之夭夭了。白費(fèi)了力氣的那人，就詛咒著那只該死的黃鼠，扛起鐵锨，拍拍屁股回家了，或者跟黃鼠較上了勁，另找一個洞口繼續(xù)挖，往往會誤了回家吃午飯。挖出來的新鮮的黃土已高高地堆在外面，人還在往深處挖，黃鼠還沒看到，人卻像一只黃鼠了。身體壯實(shí)者，一個中午就可以挖三四只大黃鼠。

比挖黃鼠省力氣的是灌黃鼠。夏天一下暴雨，溝溝坑坑就會積滿了黃泥漿似的山水。雨后路還泥濘著，但已有性急者提了水桶，扛了鐵锨去灌黃鼠了。只要看見黃鼠洞，就從坑里提了水灌進(jìn)去，看一桶水咕咕咕地進(jìn)去，沒滿，再提一桶灌上，直到水滿到洞口了，就屏了呼吸等著。過一陣，黃鼠洞里的水咕咚咕咚一陣亂響，不識水性的黃鼠就懵懵懂懂地鉆出來，被逮個正著。有時出來一只，過一陣又出來一只，有時出來一窩。我見到的灌黃鼠灌得最多的是我的二叔，他曾一天灌了十幾只，回來時提了大半水桶。

其實(shí)，村里人熱衷于挖黃鼠、灌黃鼠的另一個原因，是為了沾點(diǎn)腥味。那時，村里養(yǎng)得起過年豬的人很少，即使養(yǎng)了，也會拉到城里賣給公家，交了“任務(wù)”。社員們要吃肉，只能等到春節(jié)或中秋節(jié)農(nóng)業(yè)社里分肉。社里會請示了上級后殺了集體的羊，各家各戶提了一個小籃子去按工分分，我記得我們家分得最多的一次是連骨頭帶肉分了5斤羊肉。母親說，吃肉主要是喝湯。那次，我就喝過5碗羊湯，肚子漲得像一個大蜘蛛。那時，能好好吃上一頓肉，人們就覺得這一年沒有白活。

黃鼠是不屬于集體的，誰有力氣誰就去挖。二叔挖了黃鼠回來，就抱了柴火燒一大鍋開水燙黃鼠。黃鼠在開水中一燙，用手輕輕一捋，毛就脫得干干凈凈，其白嫩的皮膚便露了出來，那是多好的一塊肉??！小的三四兩，大的約有半斤重哩。記得奶奶曾用一大口鍋煮了三只黃鼠，看著熱氣從木鍋蓋的邊沿上冒出來時，香氣便那么濃烈地包圍了坐在門檻上的我。肉熟了，奶奶猶豫再三，的確是猶豫再三，因?yàn)樗粫r還真不知該怎樣把這三只黃鼠平均分給一家七口，或許她想起了“窩門口的雀兒先大”這句俗語吧，就一咬牙撕給我一根黃鼠腿。當(dāng)一只臟乎乎的小手捏住那根筷子一樣細(xì)的黃鼠腿時，仿佛整個黑暗的窯洞里點(diǎn)燃了一只蠟燭，忽地亮堂了起來。我先是伸出嘗慣了苦苦菜的舌頭舔干了那上面的油水，然后用指甲掐下一片比指甲蓋還小的肉來，肉正被掐著，我感到那只急不可待的胃，已提升到了嗓門上……

有位詩人曾說，一顆巨大的麥粒，把一個詩人砸昏在60年代的門檻上。套用這句詩，我說，一只黃鼠的腿，把我絆倒在童年的路上。

現(xiàn)在的孩子，手捧肯德基，肯定想象不到一只黃鼠腿是多么美味。或許還會說，黃鼠可是會傳染鼠疫的呀。我只能說，我們那時哪兒知道這么多呢？再說了，據(jù)說當(dāng)年蘇武，還有成吉思汗，在草原上都吃過黃鼠肉的，我就更釋然了。

好多年過去了，我已記不得我吃過多少種東西了，更不知道人這一生到底能吃多少種東西，但那根細(xì)細(xì)小小的黃鼠的腿，常常在我走進(jìn)豪華酒店，面對那一大桌的山珍海味時，總像一根鐵絲，不經(jīng)意間輕輕一鉤，就鉤出上世紀(jì)六七十年代的山村生活情景，鉤出我沉甸甸的一串童年記憶。

鄉(xiāng)村的毛驢

在鄉(xiāng)下，人和毛驢的感情簡直可以用“相依為命”這個詞來表達(dá)。有一個小故事說，有一位高齡老人去世了，他的兒子沒有掉一滴眼淚，但當(dāng)一頭毛驢死了，老人的兒子竟然淚流滿面，傷心至極。

另一個故事說，一位農(nóng)民臨終前，對他的兒子安排后事時竟然第一句話先說的是毛驢，他說，他死了以后毛驢是不能賣掉的，一直要養(yǎng)到老，即使毛驢死了也不能吃它的肉，要把毛驢埋到自家的地里，至于他辛苦攢下的那些糧食如果吃不完可以賣掉一些，他栽的那些樹如果需要可以砍掉一些。這就是一個農(nóng)民的毛驢情結(jié)。

在鄉(xiāng)下，馬和騾子是被稱做大牲口的，而毛驢卻被稱為小牲口。大牲口的大，除了個頭大以外，主要是力氣大，當(dāng)然食量也大，因而大牲口就比較嬌貴，難養(yǎng)，常常得把它們像侍候先人一樣侍候著。人有時候還得看大牲口的眼色行事，因?yàn)樗鼈兘o你忽然鬧情緒尥蹶子，人有時候掄圓了鞭子也無濟(jì)于事，也就只好妥協(xié)，就像面對脾氣不好的老人或者不懂事的孩子，只能忍氣吞聲。村里養(yǎng)得起大牲口的都是土地廣、人口多、家道殷實(shí)的人家，比如過去的地主富農(nóng)。而普通的小戶人家，就只能養(yǎng)得起牛和毛驢。

如果把牲口分個三六九等的話，那么馬就是一等了，你看它傲視群雄氣度不凡的樣子，不就是一人之下萬萬牲口之上的架勢嗎？甚至于有時候它連人都不放在眼里，簡直自己就要君臨天下了，當(dāng)然這樣會惹人不高興的，人一不高興就會給它些難堪，叫它別忘了，人才是它真正的“皇上”；騾子雖說也常常擺一種驕傲的架勢，但也只在毛驢跟前擺擺，在馬之前它總是矮著幾分，如果有時和馬套在一根轅下干活，它再苦再累也不敢出一聲大氣，而如果跟驢在一起，它就張揚(yáng)多了，故意緊走幾步，又慢走幾步，讓毛驢總跟不上它的節(jié)奏，跟騾子一塊兒干活真能把驢氣死；牛一直是吃苦耐勞的楷模，有幾分儒雅氣，也有幾分大將風(fēng)范，在土地上勞作，它知道守土有責(zé)的道理，雖然對它不知道變通，不抵倒南墻不回頭的“?！逼馊藗兟杂形⒃~，但也因?yàn)橛袀€“老黃?！钡暮妹?，甚至還被文人們概括了一個“黃?！本瘢藗兙鸵恢睂@個勞苦功高的功臣歉讓著，牛便懷著功高蓋主的心態(tài)一直很“牛”。

我在明代《便民圖纂》的耕地圖中看到的是一人扶犁 ，駕著兩頭牛；在嘉峪關(guān)魏晉墓磚壁畫耙地圖中，看到一個農(nóng)民站在耙上，吆著兩頭牛；還有一塊魏晉墓磚上是一頭牛在拉著一個坐在耙上的人耙地；在酒泉石廟子灘魏晉墓磚壁畫上，我看到的是一個人站著耙地，一頭牛，鼓足了勁，這從它用力的尾巴上可以看出來；陜西唐代李壽墓壁畫中的耬耕圖，是一頭牛小跑著拉著耬，人在后面扶著耬，也是壓著耬，仿佛耬鈴聲還在急促地響著……還是在嘉峪關(guān)魏晉墓磚壁畫中，我看到了耕種圖，都是二牛抬杠，一人扶犁，犁是右手扶的，左手則舉著鞭子，那鞭子在空中晃著，我想并不一定會落到牛身上，它只是告訴牛，該出力的時候別偷懶；而在陜西米脂漢墓畫像石牛耕圖中，兩頭牛拉著長長的四角框架長直轅，后面的人則雙手扶犁，看那犁的樣子和現(xiàn)在的鐵步犁差不多；嘉峪關(guān)新城西晉屯墾畫像磚牛耕圖，敦煌莫高窟第6窟五代耕牛圖，第61窟宋代犁耕圖，第146窟五代牛耕圖，第445窟的唐代牛耕圖，第449窟宋代犁耕圖，敦煌榆林窟第25窟中唐代犁耕圖，雍正《耕織圖》中的耙地圖，清代順寧府《倮黑圖》中的耕作圖中，全都是牛的身影，即使想打個馬虎眼，把牛認(rèn)成驢都不行，因?yàn)槟莾芍唤歉吒叩芈N著，仿佛你認(rèn)錯了它，牛就會舉著犄角沖過來似的。那么，驢到哪里去了？看來驢要想在“青史”上留名是難了，不僅在這些權(quán)威的“史冊”里沒有驢的影子，而且在文字中也沒有表揚(yáng)驢的話，馬替人們出了力下了苦，還有個成語叫“汗馬功勞”，牛為人們流了汗就有了“老黃牛精神”，而驢呢？什么說法都沒有。

那就讓我給毛驢說幾句好話吧。雖然毛驢沒有大牲口那么高大，或者說沒有騾馬那么英俊好看，他個頭小，形象不起眼，但它卻比大牲口脾氣好，不管是牲口還是人，好脾氣總是招人喜歡，人們就這樣喜歡上了毛驢。毛驢知道自己的“小”，從來沒有把自己看“大”過，很少因?yàn)榇霾还鵂庍^什么，它只會逆來順受俯首帖耳，給它戴上眼罩，它就能推磨，走在磨道里，就像人們給它戴了副墨鏡，陽光一下子變暗了，在暗暗的磨道里，它就這樣沒完沒了地走著；給它套上籠套，它就能拉犁；把它駕上車轅，它就能拉車，伸長了脖子使勁的樣子，有時會讓人擔(dān)心它會把筋骨給掙斷了；如果給它匹上鞍子，它就能馱東西，比如馱糞、馱水、馱糧食，甚至馱著人去縣城趕集或著翻山越嶺地走親戚，當(dāng)然，馱人一般只馱女人、小孩和老人，身強(qiáng)力壯的人一般是跟在驢的后面，或者牽著韁繩在驢前面走，因?yàn)樗麄兩岵坏米岓H辛苦。偶有一個大男人騎在毛驢身上，人們就會罵他“懶松”，一個不知道惜疼驢的人，驢就會不惜疼他。毛驢真正是勞苦功高??！

布封在《動物素描》一書中對毛驢有這樣一段描寫：

驢并不是一種退化的馬，一種尾巴無毛的馬。它既不是來自外邦，也不是突然闖入，更不是雜交而生；它像所有的動物一樣有它的家族、它的種、它的類，它的血脈是純的；雖然它的身份不那么顯貴，它卻與馬一樣優(yōu)越、一身古老?！H幼年時是歡快的，甚至比較漂亮：它有幾分輕盈和雅致；但是，它很快就喪失了這些優(yōu)勢，或者由于年歲，或者由于受到惡劣的對待，它變得很遲緩、難以管教、愚玩固執(zhí)；……盡管它通常受到粗暴的對待，它仍依戀主人：它從老遠(yuǎn)就感到這一點(diǎn)，將它區(qū)別于所有的別的人。它也能認(rèn)出自己習(xí)慣居住的地方和經(jīng)常走的路。它眼睛尖、味覺好、耳朵靈，這一切又有助于將它置于最羞怯的動物之列。按人們的慣常說法，它們都有敏銳的聽覺和長耳朵。當(dāng)我們讓它馱重物時，它側(cè)過頭，垂下耳朵。當(dāng)我們太使它難受時，它張開嘴，以一種很厭惡的方式撅著嘴唇，一動不動。而當(dāng)它側(cè)身躺著時，假如我們摁住它的腦袋把它的一只眼睛貼在地上，用一塊石頭或木頭遮住另一只眼睛時，它將會保持這種姿勢，一動不動，也不晃動掙扎。它像馬一樣步行、小跑、奔走；不過所有這些動作比馬要小、要慢得多。盡管它起先能夠以較快的速度奔跑，但是它不能在較短的時間里連續(xù)跑完一段路程；不管采取什么步伐前進(jìn)，要是我們趕它，它很快就會疲憊不堪。

當(dāng)然，布封說的是他在法國見到的毛驢。法國的毛驢，我沒見過，但根據(jù)他的描寫，身處法國這個發(fā)達(dá)的資本主義國家的毛驢和我老家的毛驢處境差不多，區(qū)別在于布封的毛驢聽的是法語的喝斥，我的毛驢聽的是漢語的吆喝，準(zhǔn)確地說我的毛驢只聽得懂土話。

毛驢有時候會吼上一兩嗓子，有時高吭，有時低沉，有時悲愴，有時歡快，種過莊稼的人沒有聽不懂驢的話的。我曾為毛驢寫過幾首小詩，其中有一首叫《飲驢》：

走吧 我的毛驢/咱家里沒水/但不能把你渴死

村外的那條小河/能苦死蛤蟆/可那畢竟是水啊

趟過這厚厚的黃土/你去喝一口吧/再苦也別吐出來

生在個苦字上/你就得忍著點(diǎn)/忍住這一個個十年九旱

至于你仰天大吼/我不會怪你/我早都想這么吼一聲了

只是天上沒水/再吼 也無非是/吼出自己的眼淚

好在滿肚子的苦水/也長力氣/喝完了 我們還去種田

還有一首叫《毛驢老了》：

幫父親耕了多年地的毛驢 老了/它的老 是從它前腿跪地/直到父親從后面使足了勁/才把車子拉上坡的那天開始的/那天 父親摟著毛驢的瘦腿/像摟著一個老朋友的胳膊/父親說 老了 咱倆都老了/現(xiàn)在 它或許知道自己不中用了/水不好好喝 草也不好好吃/穿了一輩子的破皮襖/磨光了毛的地方 露出巴掌大的傷疤/我?guī)状巫尭赣H把它賣掉/但幾次父親都把它牽了回來/像早年被老人逼著離婚的兩個年輕人/早上出去晚上又怯怯地回來了/那天我從屋里出來/它把干枯的腦袋搭在低矮的圈墻上/聲音顫抖著 向我呼喚了幾聲/那么蒼涼 憂傷/父親說 他知道毛驢想說什么

（責(zé)編：耿國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