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上小學的時候,我上初中。
一條馬路,北邊是初中,南邊是小學。上課的鈴聲彼此都可以聽到。一段時間,小學放學早,弟弟總是和他的幾個同學在我們校門口等我。他穿的衣服是我媽媽手工做的,他最喜歡黃軍裝,四個口袋,還有用紅布繡上去的領章,褲腿很高。有洗后縮水的緣故,也因為他正長個子,穿一個季節(jié),衣服就變短了。
他們手背在后面,整齊地站在墻下的陰涼處,用眼睛在涌動的人流中尋找我。遠遠地看到我,便微笑著,手放下來,往前走一點,又退回去,怯怯地等著。
我像一個將軍,走到他們面前,說聲“走吧”,他們就簇擁著我,聽我給他們講故事,講國內外的新聞。海闊天空。我們還一起辯論過孫悟空和妖精哪個本事更大,如果我們國家和哪個國家打仗,誰會取得勝利……什么都敢講,我弟弟的一個同學說,他舅舅將來要成為國家領導人。對這個問題,我們都不以為然,笑話他吹牛。那個同學很固執(zhí),為此發(fā)誓,說他是聽好多人都這么說的,他還看到了他舅舅的警衛(wèi)如何如何。
雖然這人是我弟弟的同學,弟弟還是站在我這一邊。星期天或者假期,我經(jīng)常模仿當時熱播的電視劇的劇情,導演一些武打戲和槍戰(zhàn)片,他也經(jīng)常站在我這一邊,義無反顧。有時候人數(shù)不夠,就把他分配給對方。打起來,難免有誤傷,甚至傷得很嚴重。有一次,他的頭碰到地上,起來后,迷迷糊糊,似乎站不穩(wěn),嚇了我一大跳,以為他出什么大事了。他只是笑笑,說沒事沒事,讓繼續(xù)開打。我后來想,他怎么就那么堅強呢?他當時肯定很疼,但是也許他在想,這是哥哥組織的活動,如果撂挑子不干了,哥哥會不高興的。
我從小走路就很快,他作為我的小跟班,當時只有七八歲,卻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哥哥你走慢一點”之類的話,而我好像從來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那時候是在小跑著跟在我的后面吧。我是孩子王,也是他的哥哥,他真心誠意地支持我,覺得我說的和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我不高興的時候,或是一些事沒有做好的時候,常常把怨氣撒給他。有一次,我們學校食堂賣油條,我也想買,但是排隊后,卻沒有買上?;氐郊?,我很不高興,就和他打起來,說他等我,我才沒買上。今天看,這簡直就是強盜邏輯!弟弟自然打不過我,他頂多和我對罵幾句,最后傷心地哭起來。
還有一次是寫毛筆字,要送到學校參加比賽,我在老師發(fā)的紙上沒有寫好,又自己買紙,再寫,還是不滿意。弟弟在邊上,我每寫一個字他就把紙往他懷里拉一下以方便我寫下一個字,他是在幫助我。而我卻責怪他在旁邊影響了我的發(fā)揮。我不讓他給我拽紙了,我說你走吧,越快越好。
我如果是心平氣和地說這句話,弟弟可能不會生氣,我是生氣地說,弟弟當然要生氣了。他生氣地說:“人不行怪路不平,你寫不好還怨我,什么人!”
我自己生氣,然后惹他生氣,他生氣,我更生氣。結果我們兩個又打起來了,拳打腳踢,難解難分。
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
我最難過的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當我跟弟弟講他小時候的事情,說對不起的時候,他已經(jīng)不記得這些事了,他問我:“有這個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