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_葉勐
拖延癥(短篇小說)
text_葉勐
“果汁味道的體液對一個男人來講意味著什么呢?”我對劉海越說這句話的時候,日已西斜。
劉海越把煙絲伸到鼻子前面聞了聞,說,“果汁兒?有嗎?誰說的?小青蛙?”
我沒回答就是默認了。
“她不正常,你也不正常。你倆都不正常?!眲⒑T接帜砹艘淮闊熃z聞了聞,說,“你聞聞是不是發(fā)霉了。”
我沒聞,說:“這玩兒也能發(fā)霉嗎!”
劉海越在笸籮里翻動著煙絲,說:“早點拿出來晾晾好了。這玩意兒發(fā)霉很正常,那玩意兒鼓搗出來果汁兒味道就難說了。”
劉海越丟下句話就走進廚房,不一會端出一只平底鍋,里面是空的,乎乎冒著熱氣,他揚揚下巴,叫我把煙絲撒進鍋里,然后顛幾下,鋪平。
“怎么整出果汁兒味道來?”他點著煙斗,吧嗒著問我。
“她說喝果汁兒?!蔽蚁乱庾R地強調了她,好像在這件事兒上要跟小青蛙劃清界限。
“你信了?”劉海越吧嗒一下煙斗,閉上嘴反復回味著。
“沒有?!?/p>
“你干嗎不信,可以試一下?!彼褵煻防锩娴臒熃z磕打出來,細細地清理著說。
“我不愛喝果汁,那玩意兒本身就跟體液似的?!?/p>
“哈哈……”劉海越終于樂了,他說,“不會吧,我覺得挺好喝的?!?/p>
“黏糊糊還是熱的。”
“哈哈……”劉海越更樂了。“你倆真是一對變態(tài)啊?!?/p>
“你倆什么時候討論的這個,在床上?海邊?總不會是飯桌上吧?”他說。
“是。”
“在飯店?”
“是?!?/p>
“我靠!”劉海越一拍大腿,然后沖我伸出大拇指說,“你倆真是第一了!”
“她現在在干嗎呢?”劉海越用手試了試鍋的溫度。
“國企?!?/p>
“還做會計嗎?”
“不是,搞策劃?!?/p>
“你們認識有好些年了吧?”他起身點根煙,坐到電腦前。
“是?!?/p>
“那是該換換口味了?!眲⒑T斤w速敲著鍵盤,眼睛卻看著別處,他完全知道每個鍵的位置,這和他程序員的身份吻合。
“不是那么回事兒。”
“不是嗎?那她怎么會談到這個了?”他點擊著鼠標,頁面在屏幕上不停切換。
“不知道,忽然就談到了,其實我們根本沒那樣做過,她只是想讓我多喝一點果汁,她說一個有著果汁味道的男友總歸是件讓人欣慰的事情?!蔽夷闷饎⒑T降臒煻窋[弄著,這煙斗看起來挺精致,白色的,表面坑坑洼洼,我弄點煙絲進去。
“她這是什么心態(tài),”劉海越回頭看了我一眼,見我正要點火,說,“住手!放那。”
我瞥他一眼說:“怎么了?”
他沒說話,又轉回頭去盯著顯示屏。
“窮講究!”我收起了火苗,仍叼著煙斗。
“這個不適合你,”劉海越說,“還是接著研究果汁兒的事兒吧。你沒跟她說你不喜歡果汁的原因嗎?”
這時候,我收到一條微信,是小青蛙。也是這時候,劉海越忽然大喝一聲:“嘿!”他顯然是從屏幕上發(fā)現了什么,迫切地 要跟我說。
“喂,你什么時候過來?”我用的是外放,微信里傳來小青蛙稍稍有點沙啞的聲音。劉海越聽到了,收住后面的話。
“我可能還得晚點?!蔽一卮鹫f。
“晚點是幾點?你到底在忙什么?”
“我……確實是個重要的事,我見面和你說。”
“到底有多重要?”
我和劉海越對視了一下,我們都清楚,我的回答有多愚蠢,小青蛙不會善罷甘休。
我把手指頭放在話筒上,又松開了,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此時一聲警笛傳來,我才發(fā)現天已經黑了。窗外霓虹燈閃爍,飛機在夜空猶如天外來客。對面的娛樂中心停滿了車輛,一個男人邊打電話,邊往我們的方向看,他這樣已經有一會了。他一定是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我的手指頭又搭在話筒上,我無助地朝劉海越看去,發(fā)現他不見了。
“是很重要,出了點事,但不是我們,我們在等警察。”
“警察?你們?你和誰在一起?”
“我在……劉海越家。”
“你果然和他在一起,我早就說過,你不要跟他混在一起。”
“不是我們,你聽我說,出事的不是我們,是樓上。我們也許目擊到了什么,不,是聽到了什么,這可能很重要。現在警察已經來了,他們會過來了解情況。”
“樓上是誰?發(fā)生了什么?”
謝天謝地,響起了敲門聲。
“沒準是警察來了,我們要忙一會,回頭再聊,放心吧,真沒事,真的,晚點見?!?/p>
我抬起頭,見劉海越正喝著果汁。他倚靠在門上,手指頭剛從門上面離開。
“什么味?”我問他。
“不錯。”他假裝陶醉地說。
“原來她說的是真的啊,”他又坐到電腦前,繼續(xù)剛才收住的話題,“喝果汁對體液的味道的確會有改善,煙、酒、肉、蔥蒜會讓味道變壞?!彼鹱种鹁涞啬钪聊簧系淖帧?/p>
我禁不住湊過去看。
劉海越把身子靠在椅子背上,給我讓出點空間來。
“人家說可能?!蔽艺f。
“可能就是有可能。”劉海越看看表,“你們晚上一起嗎?”
我還沒說話,他就“嚯”地起身跑出去了,我聽見冰箱門砰的一聲,然后他跑回來,手里拿著一大瓶兒果汁。他倒了滿滿一大杯,遞給我,說:“喝點,涼的,不熱?!?/p>
我看著他手里的淺黃色黏稠液體,尤其是聽他說不熱乎,胃里一陣翻騰。
劉海越又把杯子朝我伸了伸,說:“你嘗嘗,挺好喝的,萬一要管事兒呢?!?/p>
我一把推開他說:“滾蛋?!?/p>
杯子一晃,一些果汁灑在地上,劉海越趕緊往后退,他舔了舔杯口流下來的果汁,說:“干什么玩意兒,喝點你能死呀?!?/p>
我說:“喝也白喝,她說了對這件事兒的興趣只是精神層面的,不是想親自去體驗?!?/p>
“不都是一樣?你難道不能為你喜歡的女人做一件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嗎?”海越還舉著杯子,只不過離我稍遠一點,姿勢仍然謹慎。
“靠!你這話和她越來越像了,可問題的關鍵是,這件事情到底有沒有意義?!?/p>
“你是說……意義?”劉海越說。
我們看見那個男人還在,看不清表情,但肢體上顯得有點氣惱。
“其實你真能嘗一點兒?!眲⒑T胶韧炅艘淮蟊?,又倒?jié)M,他忽然變得像小青蛙一樣了,讓我有點害怕。
“要是果汁能解決問題,那我情愿多喝點??蓡栴}是我怎么去驗證這一點呢?”我說。
“那又怎么樣,這就是人生啊?!眲⒑T接趾攘艘淮罂?,我聽見他喉嚨里咕嘟一聲。
“你是說……人生?是不是有點過分?!?/p>
“還行吧,”他揚了揚碩大的杯子,說,“你沒聽過十八世紀的巴黎有人為了一絲氣味就能搭上一生嗎?”
“你是說那個殺人犯嗎?你認為他值得嗎?”我再次把頭轉向窗口,看見那個男人還在打電話,好像更沖動了。
“這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這是人生?!边@個時候,電話響了,海越轉過身去看了看,但沒有急著去接。
“我可不想把我的人生跟體液搞到一起。”我頭也不回地說。
“果汁味道的也不行嗎?”海越已經抓起電話,仍然抓緊說了一句。
“不行!”
“哦,那好吧?!?/p>
“哦,那好吧?!边@句話是對誰說的呢?可能是對我,也可能是對電話那頭,他還用了“中”、“行”、“好”、“放心吧”,他不停地保證著什么?!暗恰F在真的不行,是的,我是保證過,我都記著呢,可是現在我真沒法給你,我現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是非常重要,人命關天……當然是真的,是嗎?我以前也這么說過嗎?不可能……好吧,這回絕對是真的,你要是愿意聽我現在就講給你,這還有我的一個朋友,你都不知道剛才樓上吵得有多厲害,還摔碎了好所東西。一個……也沒準是兩個女人不停尖叫著,太亂了,她們好像還喊救命來的,是,她們喊了……是是是,跟我沒關系,可我們是目擊者啊,萬一樓上的女的死了呢,是是是……沒看見,聽到的怎么了,這就很有價值啊,現在警察也來了,他們就在樓上,他們會來了解情況的……我們不能上去,這樣可能不合適,我們去會破壞現場的,我們得等著他們來,對,他們肯定會來的,他們就快來了……好好好,我保證我保證明天一早就把程序傳給你……怎么你還是不相信呢,我說的全都是真的……”
“媽的。”顯然是那邊掛了電話,還有點粗魯,劉海越一副無辜的樣子,說,“他居然以為我是在騙他。”
娛樂城前面的那個男人收起了電話,雙手插在口袋里朝這邊張望著,樓上已經沒有一點聲音,他們究竟在干什么。男人轉過身,朝一輛車走去,忽然有點匆忙,他小跑了幾步,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他要逃走了么?”
“怎么辦?”
“快記住車號。”
“你這有沒有望遠鏡?”
“我得去找找?!?/p>
“算了,那是什么車?”
“路虎?”
“嗯,應該是,對,是路虎?!?/p>
汽車發(fā)動了,我們抱怨著。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看著它一溜煙地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