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NG XIAO YAN
鄧曉燕的詩
DENG XIAO YAN
你就站在那里
在自己簡陋的樹上開滿信息
等誰來?我估計,一朵小白花
就是一封信,即使所有的信使到達
最終你的雙眼也如流水
當然,輕風中蘆葦?shù)淖藨B(tài)
柔若無骨的依戀是讓流水最不放心的
三千里江山從來沒有家
三千里長河從來沒有???/p>
連一滴水最后也只有傷害自己
所以,水邊的蘆葦最后也斷絕了念想
當秋來臨,它將模糊的花瓣使勁搖落
光著白頭迎接下一個落日
一張露天的木椅在草地上張望,它在等誰
等誰來靠近它,依偎它
它是有能力的。青山來過,倒影在它懷里
它激動過,醉過。但一瞬,天空就收回
草地上這張空空的椅子
只剩下滿身的傷痕。烏云來過
來啃噬它的肺,手指,風衣,笑
玫瑰來點綴它的死亡
狂風來把它死死擁抱
它喘不過氣,它激動著跳了起來,左邊的一條腿折斷
如今,這張精雕細刻的木椅
田野中一張不說話的嘴
牙齒松動,嘴唇烏黑,手臂張開
它在等昨天那片落葉飄下來
茶杯的力足夠使茶葉緩慢傾斜
然后浸出本色和寧靜
大地的白眼仁和黑眼仁
也是兩片巨大的茶葉,在交換的時光里
它靠近誰的杯底
他的手指如初春的樹枝
旋轉(zhuǎn)的茶杯綻出花朵和眼神
天空不小心濺出了茶水
濕了清風,我用手指蘸著放進嘴里
說實話,我真不習慣這樣的喝茶
話少,茶葉肥,水微溫,云不知去向
有電閃雷鳴。記憶中一場急雨
從杯底穿過,夏,外衣脫落
顯露石榴裙裾
你看著我
仿佛一片云靠近紫金花
搖動?;驌崦右股鸬乃?/p>
隱秘。你看著我
青草更青,燕雀在飛
白晝的眼睫在沉默
云的舌在云層里轉(zhuǎn)動
沒有盛夏的狂熱
但有靠近熱帶雨林的神秘
你看著我,黑眼仁說了什么
白眼仁溜了出來
天空有雨,大片大片的針葉
當我把魚鉤上的金黃誘餌
投到水里。加上一束陽光和一顆心
水沸騰了。一條條新生命它們在搶還是在躲
難道它們知道此刻的黑暗和深
當水面的浮狀物有所動靜
有所驚愕。天和地動了動
水波顯得力不從心,難道水波知道了裂痕
我聽見了誘餌清脆的歡呼聲
一條雪白的大魚從魚竿上飛起
多么精彩的一瞬。我活捉了你
我看見了你鮮活的心蕩漾在流血的口里
又欣喜,又絕望。有懸崖的風景和倒立
我遠遠地聽見,水底有驚叫而
細弱的聲音,向岸邊四處散去
你來過
今夜,我拉著你飛奔的影子
沉默的煙缸還留著你急促的呼吸
你的指尖顫動
那是秒針昨天的事
你來過
你的笑還嵌在鏡框里
我輕輕把它掏出
手心里微微一閃
如子夜的螢火蟲,一顆神秘之星
在夜的大門前消失了
你來過
你的聲音越來越細
像一些春天里的線纏繞著流水
一些蜜蜂的痛還在
花瓣自覺地睡去
明年又回來
黃昏時,我每天都沿著荷塘散步
好像它就是我的一顆心
停放在那兒。我要去和它講話
和它和解,和它一起放下白天的事
它靜靜地坐在那兒,望著我
一顆心。蕩漾著期盼之心,喧囂之心
寂寞之心,又不敢放下依托
不必說那朵朵燦如霞光的臉龐
——那夜夜春心
不必說那滿眼田田的葉子
——那燃燒的腳步
不必說那白的,紫的,粉紅的流云
風刮過,雷閃過,雨劈打過
不必說它滿塘的生生死死
心壁的青蛙,叫到天明
被溺死的水蚊子還留有殘骸
浮萍偷偷摸摸在血管里成長
那顆心初秋我知道它呼喚我的力度
誰知道風吹著樹葉,它舉起萬千之手
是感恩呢還是在顫抖
就比如你悄然消失
是我痛少一點,還是仇恨多一點
世界的奧妙不得而知
就好比我玻璃瓶里水養(yǎng)的綠蘿
水越渾濁,根越繁雜,葉就長得越茂盛
一個冬天的夜晚萬物死去
我推窗而望。一彎新月快閉上了眼
它那求助的睫毛被云層弄斷
我趴在窗臺上哭。一只貓跑過來抱著我
它柔軟的腳趾和舌又讓我
陷入懸崖的沼澤
深冬的樹上飄著殘疾人的花瓣
福利院的路上,我一次次把自己按低
沿階梯下陷。我看著,哭不出聲
沒想到,精神病房飄出了
清新,柔曼如溪水一樣的笛聲
“洪湖水啊,浪呀么浪打浪哦——”
誰將旋律的枝弄開
誰將精神病藥方裝進笛孔
誰來分辨白天和黑夜,誰有誰的精神病
一匹瘋馬追回
他的眼真是有星星在飛
洗舊的棉衣上有一個世紀跑出來
我看見了他臉上的流云
天空的清醒
在人世間行走,如果從
對面的風中看見異樣的眼神和讀不懂的破文件
那你一定被什么蟲子盯上了
你正在枝頭上吟詩賦詞??梢涣J訌陌肟罩?/p>
擲來
你不驚訝于受傷的句子
你看見那石頭丑陋不堪
咬住你的平仄,你反而笑出聲來
那更遭一頭大馬的攻擊
難道你還不明白你在路上的通道嗎
你遭遇的樹,突然大雪紛飛
把你團團圍住
可是你還是不解風情仍花枝招展向前,仍咬著
好看的小指,仍笑得滿天飛舞
這怎么可能
昨天黃昏,我還安靜地對他說
走吧,翻過那座山就是你的家
我退回來,洗衣,疊被,讀兒女
可今晨起來,就身體不適,全身酸痛
流鼻涕,咳嗽,一陣一陣猛咳,竟然
咳出了血,咳出了夜,咳出了他的影子和手勢
咳出了他要命的眼神和轉(zhuǎn)身
他就站在我面前。用呼吸讀我
病態(tài)的我,衰弱的我。他的眼眨了一下
眉緊了一下。他看見了什么?
腐朽的過去,等待的荒謬,真誠的絕望?
一切決定都是空洞的
反叛的是自己,匕首在自己懷里
那個敵人正在你內(nèi)心的夾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