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雪
清明前,原本靜寂的墳園
忽然變成一片鬧市。梨花
帶著桃花競相怒放。鞭炮
等同鑼鼓。沉睡的父母
被這熙攘驚醒。不過
在這遷墳的前奏里
我們還是輕聲呼喚著
他們,顯得小心翼翼
弟弟刨下那莊嚴的第一鎬
在風水先生肅穆的命令中
這原本該是兄長的角色
奈何他匆匆四年前
駕鶴西游。不知他與父母
泉下相見否,我們姊妹仨
大概都如此想了想
當那個象征著墳的土堆
被推土機鏟去,忽然剩下
水泥板覆蓋的平地,我的心
霎時一空。原來塵埃落定
其實很容易。當我攥緊
床單的一角遮擋著它,弟弟
跳下去。死亡的神秘就這樣褪去
父親的棺木將朽未朽。弟弟
輕輕一抓,棺蓋揭開
潮濕的衣服散落眼簾
我想弟弟是緊張的,因為
他懵懂得沒看到父親的骨灰
父親赫然躺在一方紅綢布上
其實很醒目。父親
弟弟的敬畏讓他亂了方寸
我驚奇紅綢布的威力
我詫異紅綢布的堅韌
九年后,父親的骨灰
竟然被它高高托起
穩(wěn)穩(wěn)地放進新棺木
仿佛父親躺在病床上
孩子似地微笑著喃喃自語
這瞬間的溫情,蕩漾在
油亮潮濕的泥土上,鼎沸的四周
仿佛驟然消失。我們依然屏住呼吸
當人們費力地掀開母親棺木上
覆蓋的水泥板,(那是父親
親手制作的,連同母親的棺木)
我想我們都始料未及,二十四年
母親結(jié)實的棺木幾乎零散。這情景
讓我雙眸錯亂,一時惶然
無處擱放。一縷縷木渣
像坍塌的天空,將骨灰盒裸露
弟弟小心地將骨灰盒抱出來
盒蓋悄然松動。咦,母親的骨灰
怎么有的變成了紅色?事后
我才明白,是被包裹的紅綢布浸染
(那年,骨灰盒里我親手放下的
紅綢布,如今卻了無蹤影)
我不敢出聲,怕一不小心
驚散,存放在記憶里的母親的慈顏
那時,她走后將近一年多里
我的頭都不敢挨著枕頭,淚水
總是默默地從眼角滴在深夜的枕巾上
而此時,望著這些
我卻腦海空空。遠處的墳冢旁
好像有個女人在干哭
當父母的新棺木蓋棺,楔上
鋼釘,我抱著一袋子鞭炮、紙錢
和姐姐弟弟登上卡車。這才
怔怔地看見,彎曲的路邊
擠滿了遷墳的車輛。翻飛的
紙錢,裊裊的煙霧,被陽光
擠跑的土腥味在空中飛來飛去
鏟車轟隆碾過夭折的楊樹和荒草
我的父母,你們是否正在和鄉(xiāng)鄰告別
各自奔波在背井離鄉(xiāng)的途中?
而這一切,猶如去鄉(xiāng)下走親戚
這么平常、自然。只不過
有公雞領(lǐng)路,還有我們姊妹仨
一路上切切念叨——你們走好!
其實,倒像是我們自己
告戒自己,要切切走好
卡車顛簸在山崗。太陽
當空,干燥的風獵獵吹起
山毛櫸無聲地矗立著
逼窄的小路讓我的大腦麻木
當我們將父母再次送進挖好的
墓穴,堆起那個叫做墳的土堆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努力
睜大昏花的雙眼。這里
面朝望花湖,背靠青山
散落著許多旋轉(zhuǎn)的風力發(fā)電桿
這里的山風日日講著故事——
它是我父母新的家園。至此
生命的面紗徹底揭開
環(huán)顧四周,與父母并肩聳立的
幾座墳冢,面對群峰是多么
渺小,人,生出來,活下去
再死掉——代代輪回永無窮盡
而生死只不過是,親人的
一場歡喜,一場悲痛
和一次次的緊張忙綠
是大自然不經(jīng)意放逐的一粒
塵埃,它那么輕,那么小……
午后的斜陽,將山毛櫸的身影
拉長。放生的公雞連連打鳴
風,將我們麻木的肢體
送出墓地。下山時,我再次
朝著新墳望了一眼。我的父母:
至此我已變成一塊孤單的石頭
堅硬地面對,逝去的這些……
雜章
電腦。空調(diào)。茶。玻璃幕墻。
熟悉的轎車。排列再組合。
打亂的秩序。恢復。
滴上白色涂料的無名草無精打采……
它們算什么,都逃不過我的眼疾。
說起眼疾,平生還是第一次。
它鄭重告知我的老,向腐朽敬禮。
我不是忌醫(yī),不是害怕。任由它發(fā)展。
誰讓我抵御不住書和電腦?誰讓咱
喜歡看,喜歡寫,又不得不喜歡算。
如果不能享受這些,與瞎子有何區(qū)別。
如果黑色的世界有這些,人人
為何祈求光明?咳,其實人人都在
順應自然。自然是什么?是你
不得不遵守的法則。是加法,減法,
乘法,除法。加上你的光陰,
減去你的壽命,乘上妄想和除去死亡。
仔細想來,也就這些。足矣。
但還有個N次方,是我的必須——
我的眼疾也無法回避地睜開雙眼看,
看生命的一切,也就是自然中的所有。
至此,信陽紅是必須的,空調(diào)也是。
而茨維塔耶娃的祖國僅有一張書桌,
一個窗戶,和一棵樹。我的呢?
我的祖國外加可心的親人。
為了死亡活著。因此
我是一個幸運的人,活在自己
靈魂的密云與群山綠水的環(huán)抱中。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