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漁
很久以前,有一個日本人到中國學習一方藝術(shù),那時候日本稱東瀛,中國稱華夏,彼時華夏之美,尚且流芳。中華之博大,仿佛逆水流光,深深烙在每一個到過中國的行者心中。
中華的威嚴,中華的壯闊,同樣讓他深深地呼吸,每一寸的草木,每一方黃土,都滲透出了文化的蘊色。他第一次拜訪的地方,是一座寺廟。
寺廟里人丁繁忙,顯出大國的大氣,就像他曾經(jīng)到過的洛陽、到過的長安一般,這一次,他不只是站在官道旁眺望。
他可以想象他有一天來到了中國,他一直想象有那么一天,中國是泱泱大國,是中土炎黃,哪里都泛著藝術(shù)的光芒,哪里都是文雅之氣,他也曾夢見洛陽,牡丹開遍了城市的春天,如同日光下舞蹈的仙子;他也曾夢見長安,這作為絲綢之路的起源,他甚至能夠在夢中嗅到布匹茶葉交混的味道,伸出舌頭仿佛就能舔到不可企及的香味。
寺廟里的方丈接納了他,方丈教會他做禪,中國的詩話,教會他如何敲鐘,可以聽到黃昏巍凜的嘆息,他時時閉目,就能看到樹葉從他的生命里悄然落下,一抬頭就看到樹隙間尖銳的微光。
他靜靜地聽著,很少開口說一句話。盡管那時他已經(jīng)習得了中國基本的發(fā)音,但他卻突然發(fā)現(xiàn),華夏五千年,為什么稱之為五千年呢,其實連語言都是這么源遠流長。他默默地將誓言收攏在心中,如果有一天,他愿意將中國帶給世界八方,愿意盡他微薄之力,讓世界看到中華的一個小角。
一日方丈在后院吹奏八尺長竹,上有五孔,前四后一,錯落有致,他靜靜地聽著,那種吐納之氣,仿佛貫穿了身體,這時他掉下了眼淚,因為他突然感覺到藝術(shù)與禪的結(jié)合,如同樹隙間的陽光,那么接近又那么遙不可及。
冬天寺廟里堆積了厚厚一層的白雪,這時候方丈將那日吹奏的樂器送給了他,并告訴他這叫尺八,他的眼里閃爍過一絲喜悅,跪下來懇求方丈能夠教他。
方丈摁住了前兩孔,教他學會指法,吹吸之間塵世如飄渺,生命仿佛伴隨著每一個節(jié)奏生動了起來,方丈教他領(lǐng)會冬天的白雪,瞬間就化在了自己的心中。
到了春天,僧人便忙著到山上采茶去了。他看到一片片的新葉,暴光在陽光之下,于是他覺得,應該離開了。
臨走之前,他再次站在門口,如同他當初第一次到來之時,眼睛不斷洞察著寺廟的一切。這一次,他決定向方丈告別,因為他要把中國帶回日本,帶回他的家鄉(xiāng)。
方丈笑了,春天里他剛曬了一地的新茶,草木之氣如同空氣一般蔓延開來,方丈抬手叫他坐下,拿器皿取了一小碗新茶,他仍然沒有多說一句話,眼里卻有了一分感動。
方丈將茶葉攏起,倒入壺中,再沏入熱水,滾燙的熱水如同安靜的氛圍,靜靜地在壺沿傾瀉而下。洗茶之后,方丈又泡了滿滿一壺的水。而這時,茶葉從上而下翻騰起來,他明白,這就是道,茶之道。
五千年的流光仿佛都泡在了一塊,無盡的翻騰,旋轉(zhuǎn)。
他伸出手來,接過宛如碧水藍天的清茶,用舌頭蘸了蘸了水面,再小啜一口,再一飲而盡。
方丈微笑著接過他的手,將曲譜放在了手心。他突然間領(lǐng)會了一種奧義,那種意味深長,他一生仿佛就陷了進去。
很多年以后,當尺八在日本盛行的時候,中國已經(jīng)慢慢地忘記了那種古老,然而千年未變的,終究是有兩個誓言,一個深埋心底,一個淺藏心中。
方丈在他的手心重重地點了兩下,他就會將這種千年帶了回來,那是一種依托,一種傳達,即便身體死后還會有意識地流傳下來。
突然有一年,冢本松韻將尺八帶回了中國,他一直默默地履行著祖先的承諾:即使千秋萬代,都會將這個華夏的瑰寶,帶回中國,帶回它的家鄉(xiāng),綻放出千年的花骨。
千年前的人啊,真的是含笑著瞑目了。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