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玉強
(河北大學(xué) 文學(xué)院,河北 保定 071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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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詩歌批評視域中的“奇”美
陳玉強
(河北大學(xué) 文學(xué)院,河北 保定 071002)
從古代詩歌批評視域來看,“遇物而奇”與“遇變出奇”是詩歌奇美生成的主要方式。前者側(cè)重詩歌創(chuàng)作起因,是文學(xué)感物理論的發(fā)展;后者側(cè)重詩歌創(chuàng)作手法,是文學(xué)通變理論的延伸。詩歌奇美在作品層面亦分有層次,概言即字奇與意奇。意蘊之奇勝于字句之奇,是魏晉以來形成的詩歌審美趣味,得到了后世詩人的普遍認同。詩歌奇美,是在奇與正、奇與平、奇與穩(wěn)、奇與理、奇與自然的動態(tài)平衡中呈現(xiàn)其審美內(nèi)蘊。
“奇”;古代詩歌批評;審美;生成
古代詩歌批評對于“奇”有截然相反的看法,蘇軾《題柳子厚詩二首·又》認為“好奇務(wù)新,乃詩之病”[1]794,鐘惺《硃評詞府靈蛇二集》神集“詩不輕構(gòu)”條則認為詩歌“不奇則不新”[2]7519。“奇”被視為詩病,是維持儒家“雅正”審美趣味的需要。但是,出于對詩歌傳播的焦慮以及詩歌創(chuàng)新的需要,詩人又常常突破“雅正”的羈囿,尋求詩歌的多種審美風(fēng)格,與“雅正”截然相反的奇美,成為一種選擇。從古代詩歌批評視域來看詩歌奇美的生成,有助于揭示古人對于詩歌的審美理想。
“遇物而奇”的說法源出陳師道《后山詩話》,他評價黃庭堅詩歌:“過于出奇,不如杜之遇物而奇也?!盵3]307黃庭堅的詩歌刻意求奇,比不上“遇物而奇”的杜詩。“遇物而奇”與“因事而奇”相類,是自然事物、生活事件觸發(fā)詩人感興而生的奇情奇思,好比“江河之行,順下而已。至其觸山赴谷,風(fēng)摶物激,然后盡天下之變”[3]309,故而奇得自然,不見雕琢痕跡。田同之《西圃詩說》對陳師道此說頗有會心,他說:“詩中無所為奇,即有奇可矜,亦遇物而見。猶夫三江、五湖,平漫千里,因風(fēng)石而奇耳,豈強造哉!”[4]756可見,“遇物而奇”與刻意求奇相對,乃是自然之奇。
對于杜詩“遇物而奇”的特點,周紫芝《竹坡詩話》[3]343記載了他的親身體驗。他夜上寶公塔,前臨大江,下視佛屋,時聞風(fēng)鈴,從而對杜詩“夜深殿突兀,風(fēng)動金瑯珰”有了頓悟;又獨行山谷,古木夾道,子規(guī)相應(yīng),于是對杜詩“兩邊山木合,終日子規(guī)啼”有了感受;又夏天聞蟬聲滿樹,觀二人洗馬,從而對杜詩“晚涼看洗馬,森木亂鳴蟬”有了體悟。詩歌抒寫親身所歷,這是“遇物而奇”的基本要求。瞿佑《歸田詩話》卷中“戴石屏奇對”條記載,戴式之見夕照映山,峰巒重迭,得句“夕陽山外山”,“自以為奇”,而欲以“塵世夢中夢”對之,不愜意;后行村中,見春雨方霽,行潦縱橫,于是得句“春水渡傍渡”,這才與“夕陽山外山”形成佳對。由此,瞿佑指出:“須實歷此境,方見其奇妙?!盵5]1264張戒《歲寒堂詩話》評杜詩:“在山林則山林,在廊廟則廊廟,遇巧則巧,遇拙則拙,遇奇則奇,遇俗則俗,或放或收,或新或舊,一切物,一切事,一切意,無非詩者。”[1]3248張戒講的也是“遇物而奇”的意思。
“遇物”為何能“奇”?因為自然景物、生活事件作為審美客體,對創(chuàng)作主體具有審美感召和審美激發(fā)的作用。邵雍《首尾吟》所謂“上陽風(fēng)月助新奇”[1]299,杭世駿《藤花庵觀厲征君手書詩集感賦》所謂“觸景發(fā)奇思”[6]第1427冊,198,洪朋《寒泉》所謂“北風(fēng)助奇思”[7],張九鉞《題胡牧亭遠游圖》所謂“河山郁律皆奇思”[6]第1443冊,586,說的都是“江山之助”對詩歌奇美的催生作用。審美客體與創(chuàng)作主體的相遇,為詩歌奇美的產(chǎn)生奠定了基本的情境?!坝鑫锒妗敝坝觥笨梢允菬o所用意的猝然相遇,如葉夢得《石林詩話》所言:“‘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蓝嗖唤獯苏Z為工,蓋欲以奇求之耳。此語之工,正在無所用意,猝然與景相遇,借以成章,不假繩削,故非常情所能到?!盵3]426謝靈運于夢中得“池塘生春草”句,自然無所用意?!坝鑫锒妗敝坝觥币部梢允墙?jīng)過長期苦思后的偶遇,如皎然《詩式》“取境”條所言:“又云:不要苦思,苦思則喪自然之質(zhì)。此亦不然。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取境之時,須至難、至險,始見奇句。成篇之后,觀其氣貌,有似等閑,不思而得,此高手也。”[3]31皎然認為取境至難至險,成篇之后又自然天成,宛如不思而得,這也是高手的境界。靈感的產(chǎn)生,必然伴有長期思索積累的過程,由于外物的偶然觸動,而導(dǎo)致創(chuàng)新性思維,這就是“遇物而奇”。
陳師道“遇物而奇”說批評黃庭堅脫離“物”而刻意在文字上求奇。從陳師道的表述看,“遇物而奇”之“遇”既有“相遇”之意,也有“相隨”之意。前者主張創(chuàng)作主體與審美客體相融合,由此召喚出詩歌奇美;后者主張創(chuàng)作主體隨物宛轉(zhuǎn),隨物賦形,既可以是寧靜優(yōu)美之“物”所喚起的“清奇”美,也可以是雄偉壯闊之“物”所喚起的“雄奇”美。要之,不要刻意求奇,而應(yīng)“遇物而奇”,由此呈現(xiàn)出的詩歌風(fēng)格不論是清奇還是雄奇,都應(yīng)該是一種自然之奇。
“遇變出奇”[1]940的說法源出黃庭堅《胡宗元詩集序》,他所謂的“變”雖然與他倡導(dǎo)的“點鐵成金”、“奪胎換骨”相聯(lián)系,有刻意求奇的局限;但如果把“變”的語境稍加擴大,理解為“新變”,那么“遇變出奇”則代表了古人對于詩歌奇美的共識,即詩歌只有不斷新變方能不斷發(fā)展。楊慎《飾雉集序》認為:“詩曰:‘九變復(fù)貫,知言之選。’信夫!蓋不變則不新,不新則不奇。學(xué)者喜其新而謹其變,愛其奇而不戾于古,可也?!盵2]2837抱著這種辯證的態(tài)度來看,江盈科《璧緯編序》所謂“窮心之變而自見其奇”[2]5849,胡應(yīng)麟《唐音癸簽》卷三所謂“博取李、杜大篇,合變出奇”[2]6843,李東陽《麓堂詩話》所謂“法度既定,從容閑習(xí)之余,或溢而為波,或變而為奇,乃有自然之妙”[5]1376,均可視為對“遇變出奇”的詮釋。詩歌“遇變出奇”之“變”體現(xiàn)在多方面,比如語法顛倒之變、替換字面之變、用事之變、文體之變等。
詩歌語法顛倒之變,指變換詩歌語句的正常語序,以達到詩歌奇變的目的,從修辭上看,指的是倒裝手法。杜甫“紅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是語法顛倒的經(jīng)典例子, 他將主語與賓語互換位置,正常語序為“鸚鵡啄余紅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孫奕《詩說》指出“杜詩只一字出奇,便有過人處”,“凡倒著字,自爽健也”[8]。沈括《夢溪筆談》也認為“相錯成文,則語勢矯健耳”[9],可以達到“語反而意全”①的效果。
詩歌替換字面之變,從修辭上看,指的是借代手法。李賀詩歌常替換字面求奇,葉矯然《龍性堂詩話》指出“《筆精》載李長吉詩本奇峭,而用字多替換字面。如吳剛曰‘吳質(zhì)’,美女曰‘金釵客’,酒曰‘箬葉露’,劍曰‘三尺水’”[4]1046-1047。替換字面,換種說法,使日常用語呈現(xiàn)出陌生化的特點,這樣可以達到詩歌語言出奇的效果。
用事之變,指巧妙地化用典故,創(chuàng)造出新奇的詩句?!妒勒f新語》記載徐孺子九歲時月下感嘆“若令月中無物,當(dāng)極明邪”。杜甫化用其意入詩,作成“斫卻月中桂,清光應(yīng)更多”句,用事巧妙,謝榛《四溟詩話》卷四評曰:“造句奇拔,觀者不覺用事。”[5]1203王維《山居秋暝》“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句,反用《楚辭·招隱士》“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鯇O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之意,增加了詩歌的奇美。
文體之變,即變體,是詩歌整體風(fēng)格上的新變。正體與變體的交替發(fā)展,推動了古代詩歌的演進。比如,羅明祖《離騷序》指出《離騷》“變《詩》之雅而奇”[2]9535,擴寬了中國古代詩歌的風(fēng)格類型。白居易平易的詩歌風(fēng)格,相對于韓孟詩派的奇詭風(fēng)格來說,是“變體”,正如許學(xué)夷《詩源辯體》評白詩“快心露骨,終成變體”[10]。詩歌變體應(yīng)以正體為本,又變幻莫測,好比用兵,奇正相生,不可偏廢。范溫《潛溪詩眼》指出:“蓋變體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zhì),出于精微,奪乎天造,不可以形器求矣。然要之以正體為本,自然法度行乎其間?!盵1]1251這也是要求詩歌變體要奇正配合。
從中國古代詩歌批評的視域來看,“遇物而奇”與“遇變出奇”是詩歌奇美生成的主要方式。前者側(cè)重于詩歌創(chuàng)作起因角度,是文學(xué)感物理論的發(fā)展;后者側(cè)重于詩歌創(chuàng)作手法,是文學(xué)通變理論的延伸。二者共同建構(gòu)起了詩歌奇美生成的起因以及技法理論。
詩歌奇美在作品層面亦分有層次,概括而言即字奇與意奇。詩歌篇幅短小,為了使有限文字吸引讀者注意力,詩人往往強調(diào)煉字。錘煉一二字在整句中成為詩眼,這是古代詩歌創(chuàng)作中的普遍現(xiàn)象。楊萬里《誠齋詩話》指出:“唐律七言八句,一篇之中,句句皆奇,一句之中,字字皆奇?!盵5]139誠如謝榛《四溟詩話》所言,杜詩“月涌大江流”,“‘涌’字尤奇”[5]1154;又如吳可《藏海詩話》所評,柳詩“風(fēng)驚夜來雨”,“‘驚’字甚奇”[5]336。詩歌的奇句警語,必千錘百煉而后能成,“吟安一個字,捻斷數(shù)莖須”,“吟成五字句,用破一生心”,極為辛苦。有時又難免“為賦新詞強說愁”,只得字句之奇,缺少格調(diào)韻味。葉燮《原詩》指出,如果詩歌“本無奇意,而飾以奇字”[11]574,讀之也就索然無味。趙翼《甌北詩話》也指出:“奇警者,猶第在詞句間爭難斗險,使人蕩心駭目,不敢逼視,而意味或少焉?!盵4]1173字句之奇固然駭人眼目,但純粹停留在文字層面的形式美,并不符合古人的審美趣味。對詩歌意義的追尋,是古代詩歌批評最為核心的環(huán)節(jié)。自魏晉文學(xué)以來,得意忘言、重神輕形逐漸成為中國詩歌審美的普遍趣味。像陶淵明詩平淡樸素,諸如:“種豆南山下”,“今日天氣佳”,“青松在東園”,“秋菊有佳色”,“悲風(fēng)愛靜夜”,“春秋多佳日”,詩語宛如大白話,卻是公認的好詩。古代詩歌美學(xué)上有一句話叫“絢爛之極,歸于平淡”,陶詩語言的平淡恰是其意蘊深厚的表現(xiàn)。自然界中的白光,看起來很樸素,卻是由七種顏色構(gòu)成的。同理,陶詩的平淡樸素,是以一種平淡自然的方式展現(xiàn)絢爛的內(nèi)在生命力。
故而,意蘊美勝過形式美,這是魏晉以來形成的詩歌審美趣味,它得到了后世詩人的普遍認同。錘煉詩語的最終目的是為了獲得意義,煉字以意勝,方能平字見奇。沈德潛《說詩晬語》指出:“古人不廢煉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盵11]549趙翼《甌北詩話》說:“抑知所謂煉者,不在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4]1222形式美是達到意蘊美的手段,而不是詩歌奇美的最終目的。只有形式美與意蘊美相得益彰,才能體現(xiàn)詩歌奇美的全部內(nèi)涵。僅僅追逐形式美,被認為是膚淺鄙陋的。葉夢得《石林詩話》指出:“殆古人好奇之過,欲以文字示其巧也。”[3]418他以離合詩為例,批評追求純粹文字之奇的詩歌。楊萬里《洮湖和梅詩序》說:“詩人至于犯風(fēng)雪、忘饑餓,竭一生之心思以與古人爭險以出奇,則亦可憐矣。然則險愈競,詩愈奇;詩愈奇,病愈痼矣?!盵1]5969詩人愈是在文字層面求奇,詩病愈甚。費經(jīng)虞《瑣語》指出:“若字字句句要有出處,必流于濁陋;若句句字字要新奇,自然成妄誕?!盵2]10213黃諄耀《陶庵自監(jiān)錄三》也認為:“昔人之所謂激而求奇者非真奇也。”[2]10365只在文字上求詩歌之奇是等而下之的,不與意蘊之奇相配合,實是舍棄了詩歌奇美的真諦。
詩歌奇美的內(nèi)蘊絕非只有“奇”這一端,也不以一味逞奇為美,因為沒有約束的奇并不是真奇。詩歌的奇美,是在奇與正、奇與平、奇與穩(wěn)、奇與理、奇與自然的動態(tài)平衡中呈現(xiàn)其審美內(nèi)蘊。
首先,詩歌奇美在奇正配合中得到呈現(xiàn)。詩歌的奇正配合可以是語言奇崛而立意醇正。在唐詩中,劉叉《冰柱》、《雪車》是詩風(fēng)怪奇的代表,而其立意不失醇正?!侗罚骸安粸樗臅r雨,徒于道路成泥阻。不為九江浪,徒能汨役天之涯?!薄堆┸嚒罚骸肮偌也恢耩H寒,盡驅(qū)牛車盈道載屑玉。載載欲何之?秘藏深官,以御炎酷?!备鹆⒎健俄嵳Z陽秋》認為劉叉詩意所揭“亦有補于時”[3]507。詩語奇而立意正,是一種迥異于正面抒寫的表述方式,語奇與意正相互配合,給予讀者陌生化的審美感受,又義歸于正,達到詩歌審美功能與教化功能相疊加的效果。
詩歌的奇正配合,也可以是在鋪敘、開合、風(fēng)度等方面呈現(xiàn)出婉轉(zhuǎn)曲折的多樣性。歐陽守道《陳舜功詩序》說:“詩固難于正,又甚難于奇。奇不失正,非胸次有縱橫,出沒變化之妙,豈易得此!”[1]9403詩歌奇正,好比兵法奇正,王世貞《廬山高歌》評李、杜詩歌:“凡李、杜長歌所以妙者,有奇語為之骨,有麗語為之姿。若十萬眾長驅(qū),而中無奇正,器甲不精麗,何言師也!”[2]4446楊載《詩法家數(shù)》也說:“七言古詩,要鋪敘,要有開合,有風(fēng)度,要迢遞險怪,雄俊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fù)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fù)為奇,方以為奇,忽復(fù)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jì)極。備此法者,惟李杜也?!盵3]732詩歌的鋪敘、開合、風(fēng)度宛如兵家陣法奇正相生,方能顯出詩歌的變化之妙。姜夔《白石道人詩說》說:“波瀾開闔,如在江湖中,一波未平,一波已作。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fù)是奇;方以為奇,忽復(fù)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jì)極,而法度不可亂。”[3]682邊貢《題史元之所藏沈休翁高鐵溪詩卷》也認為:“兵法有奇有正,詩法亦然,而知者寡矣?!娣钦?,則多失;正非奇,則茸然不振;其病均耳。守之以正,而時出其奇,非老將孰能當(dāng)之!”[2]2136這些論述都是以兵法奇正比喻詩法奇正。要之,詩歌奇正不可偏廢,守正出奇,才是正途。因此,從奇正關(guān)系看,詩歌奇美并不全部以陌生化為獲得手段,側(cè)面用筆,雖然語言不奇特,也可以達到出奇的效果。
詩歌的奇正配合,也體現(xiàn)在詩歌語言風(fēng)格的多樣性上。詩歌語言平易,循乎繩墨,這是正;詩歌語言雋偉,不拘繩墨,這是奇;詩歌語言平易而不拘泥,雋偉而不險怪,則是奇正配合。謝榛《四溟詩話》認為:“白樂天正而不奇,李長吉奇而不正,奇正參伍,李杜是也?!盵5]1169白居易詩歌語言正而不奇,李賀詩歌語言奇而不正,李白、杜甫詩歌語言奇正配合,具有多樣風(fēng)格,所以高出眾人。為何要追求詩歌語言風(fēng)格的多樣性呢?謝榛《四溟詩話》認為:“予以奇古為骨,平和為體,兼以初唐盛唐諸家,合而為一,高其格調(diào),充其氣魄,則不失正宗矣。若蜜蜂歷采百花,自成一種佳味與芳馨,殊不相同,使人莫知所蘊。作詩有學(xué)釀蜜法者,要在想頭別爾?!盵5]1217-1218詩歌風(fēng)格的多樣性,好比蜜蜂采百花,自成一種佳味與芳馨,要勝過單一的詩歌風(fēng)格。
其次,詩歌奇美也在奇平配合中得到呈現(xiàn)。賀貽孫《詩筏》指出:“古今必傳之詩,雖極平常,必有一段精光閃鑠,使人不敢以平常目之。及其奇怪,則亦了不異人意耳。乃知‘奇’、‘平’二字,分拆不得?!盵2]10382能夠傳世的詩歌,看似平常,但必有奇妙,而其奇怪之處并不與人情相悖,是與日常生活的平易緊密結(jié)合在一起的。所以龐塏《詩義固說》說:“中庸外無奇,作詩者指事陳詞,能將日用眼前、人情天理說得出,便是奇詩?!盵4]739詩歌的奇與平存在辯證關(guān)系,方以智《通雅詩說》認為“不以平廢奇,不以奇廢平,莫奇于平,莫平于奇”,他以杜詩為例,“老杜以平實敘悲苦,而備眾體,是以平載乎奇,而得自在者也”[2]10588。杜甫詩歌以平實的筆調(diào)敘述悲苦,平中載奇,奇得自然。陳繹曾《文筌》論作詩“八用”為“入”、“序”、“轉(zhuǎn)”、“折”、“出”、“歸”、“警”、“超”,其中:“警,全平以奇為警,全奇以平為警?!盵12]1305陳繹曾《文筌》論詩歌之“景”又有“三奇”的說法:“平,景多之處,平中取奇。奇,景奇之處,奇中取奇。雜,景雜之處,平奇奇平?!盵12]1307這些論述都強調(diào)了詩歌奇平的辯證關(guān)系。
又其次,詩歌奇美應(yīng)勻稱恰當(dāng),要奇而穩(wěn)。奇形怪狀并不是奇美。南威、西施都是絕色美女,與常人相比,她們天然勻稱,增之一分則太長,減之一分則太短。賀貽孫《詩筏》以此設(shè)喻,指出“詩文奇難矣,奇而穩(wěn)尤難”,“后人詩文名家,非無奇境,然苦不穩(wěn),不勻稱,不在阿堵邊”[2]10385-10386。杜詩是奇而穩(wěn)的代表。吳可《藏海詩話》指出:“老杜句語穩(wěn)順而奇特,至唐末人,雖穩(wěn)順,而奇特處甚少,蓋有衰陋之氣。今人才平穩(wěn),則多壓塌矣。”[5]330吳可批評唐末詩歌穩(wěn)而少奇,宋人詩歌穩(wěn)而多壓塌??芍?,吳可將“奇而穩(wěn)”視為詩歌的高級境界。
再次,詩歌奇美不應(yīng)悖理,要奇而有理。謝肇《小草齋詩話》指出,詩歌逐奇往往“太奇者病理”[2]6669。孫光憲《北夢瑣言》也認為詩歌“務(wù)為奇險,意疏理寡”[1]11-12,導(dǎo)致喪失詩歌奇美。唐詩中,盧仝詩歌以怪奇著稱,但亦有理在。方世舉《蘭叢詩話》指出,盧仝《月蝕詩》“其詩為元和六年討王承宗軍,正句句有所指,段段有所謂”;《與馬異結(jié)交詩》“誠似怪,然耐心求之,大有理在”,“乃慨世風(fēng)不古,元氣不存也”[4]782。盧仝是“胸有經(jīng)術(shù)而貌為詭詞”,他的詩歌雖然看似奇怪,實則不悖于理,故而受到韓愈的稱贊和模仿。
最后,詩歌奇美應(yīng)該自然天成。謝眺“魚戲新荷動,鳥散余花落”,杜甫“細雨魚兒出,微風(fēng)燕子斜”,混然天成,不假雕琢,這才是真奇,與那些翻為怪怪奇奇、不可致詰之語的詩作截然不同。賀貽孫《詩筏》指出:
然謝家驚人之句,不稱康樂,獨稱玄暉者,康樂堆積佳句,務(wù)求奇俊幽秀之語以驚人,而不知其不可驚人也。采玉玄圃者,觸眼琳瑯,亦復(fù)何貴?良工取之磨礱成器,溫潤玲瓏,雖僅徑寸,人共珍之矣。玄暉能以圓美之態(tài),流轉(zhuǎn)之氣,運其奇俊幽秀之句,第篇僅三四見而已。然使讀者于圓美流轉(zhuǎn)中,恍然遇之,覺全首無非奇俊幽秀,又使人第見其奇俊幽秀,而竟忘其圓美流轉(zhuǎn),此其所以驚人也。[2]10404-10405
謝眺詩歌高于謝靈運詩,原因在于前者以圓美運奇,奇得自然;后者追逐字句之奇,雖然驚人但不自然,相較而言落入下乘。
古代詩歌奇美的生成,是創(chuàng)作主體與審美客體相遇、相隨的結(jié)果,具有偶發(fā)性也有必然性。顛倒語法、替換字面、用事、變體等手法的運用,可以使詩歌獲得形式層面的美感。但僅僅追求文字層面的形式美,并不符合古人的審美趣味。從詩歌奇美的層次上看,意奇勝過字奇。字句之奇與意蘊之奇相配合,才是詩歌奇美的真諦。
詩歌奇美并非無限制的,而是在奇而正、奇而平、奇而穩(wěn)、奇而有理、奇而自然的辯證統(tǒng)一中呈現(xiàn)其審美內(nèi)蘊。詩歌可以奇,但不能刻意求奇。方岳《答許教》所謂“奇,可也;好奇,不可也”[1]8788,這是對待詩歌之奇的辯證態(tài)度。何白《答王伯度》說:“不即不離,斯為恰好。陳固不可,太新亦不可;庸固不可,太奇亦不可;淺固不可,太深亦不可;……所謂道寓諸庸,過則失之矣。”[2]7771詩人在達肆、嚴(yán)拘、質(zhì)淺、奧晦、正窒、變詭之間尋找到各自的邊界,唯有如此,詩歌奇美才會生成。
注釋:
① 李頎《古今詩話》引《夢溪筆談》此語作“語反而意奇”,見郭紹虞輯《宋詩話輯佚》,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5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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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任編輯 李夕菲]
2014-12-08
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項目“古代文論‘奇’范疇及其周邊問題研究”(09CZW002)、河北省社會科學(xué)基金項目“六朝新興文藝批評范疇研究”(HB14WX031)、河北省高等學(xué)校青年拔尖人才計劃項目(BJ2014067)之階段性成果。
陳玉強(1974-),江西南昌人,博士,副教授,主要從事古代文論研究。
I207.22
A
1009-1513(2015)02-004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