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晨晨
細(xì)雨斜風(fēng)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
——蘇軾《浣溪沙》
去滄州口試回來后我感覺很累,大概是一年到頭坐在屋子里沒有經(jīng)受奔波勞碌和顛沛流離??s在家里和爸爸媽媽享受豐盛的午餐,然后沉沉睡去。在家里的時候沒有太多消遣,我翻箱倒柜去找可以聊以慰藉的東西,結(jié)果發(fā)現(xiàn)林清玄的散文集子。年代看上去很久了,里面都是泛黃的紙頁,上面提及他年輕時喜歡東坡這首《浣溪沙》,卻是到老了才懂得其中真味。我感覺親切,才慢慢讀下去。作為臺灣最有名的散文家,他的散文自成一體。我一直記得小的時候?qū)W他的文章,他拼命和太陽賽跑,他以為去世的奶奶只是睡著了。想起來在十一二歲的年紀(jì)他就對生命與死亡有不同常人的敏感與理解。不過這本散文集里他講的并不是人生真諦,而是關(guān)于生活,關(guān)于佛法經(jīng)文一些遠(yuǎn)離塵世的理念。我一直是看書上的雜食動物,加上本來這些天一直在看《資治通鑒》,對于魏晉的玄學(xué)有太多的不解,看著林清玄的散文慢慢有些豁然開朗的感覺。宗教大抵總是通過人的精神與所感變成心靈的慰藉的吧,無論時代怎樣變化輪轉(zhuǎn)。
他雖然也有隱逸的情懷,但不同于陶潛的三徑就荒,林和靖的梅妻鶴子,他是一種心靈上的棲居,蟄伏又綿長,但是一切又來自于對生命這個本源的反思,從山村野婦身上看見神佛的慈悲,從三生石的驚魂想起那遙遠(yuǎn)的屬于中國舊有觀念的前世今生。傳統(tǒng)與禮教其實是深深刻進中國人的骨子里的。他人至老年發(fā)出對生命的悲嘆與疑問,他遍尋名寺和那時已經(jīng)名遍臺灣的星云大師暢談作為內(nèi)心的開解。但我覺得這樣的文化總是要有一個尺度的,這一步是內(nèi)心的寧靜,下一步或許就是迷信封建。站在現(xiàn)代的角度看歷史的長河,我覺得只有蘇軾才是絕妙無雙的。個人覺得他的兩篇《赤壁賦》的成就與境界要超越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一個人被貶到蘇州,世上便多了蘇堤煙柳。元豐年間他在十里媚晴灘上看淡煙疏柳,有清煮的小菜下酒,他提筆寫下人間清歡。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幾經(jīng)沉浮,人世的悲涼與心酸都一一淺酌,深愛的妻子、相惜的摯友都接連逝去。他抖落半生浮名,在夜市被醉酒之客撞到侮辱,自己卻在寫給朋友的信中用漂亮的字寫下“自喜漸不為人知”。那個時候我是有些心疼的,有多少人一生也活不到這樣落拓坦蕩、澄澈透明的境界。但是其中的坎坷與曲折,又是多少人聽聞便已垂淚的。
《老子》記載:上善若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菜根譚》亦說:此身常放在閑處,榮辱得失,誰能差遣我?此心常放在靜中,是非利害,誰能瞞昧我?
每每念及這幾句話,我總會想起同樣生活在北宋的范仲淹的波瀾平緩,寵辱不驚。每個人都有風(fēng)華萬丈的青春,就像蘇軾步步錦衣的生活。那些流光溢彩會讓他生出“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洲冷”的感慨,想起來,千年之前便有那浮夸聒噪的社會價值觀了吧。
世人每多一分世故,即多一分機智,多一分機智,就缺少一份風(fēng)雅。我便是在這樣的矛盾中糾葛牽拉,生出苦笑與自嘲。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多久之前就喜歡歷史這門科目,那個時候想的最多的是匡世經(jīng)緯,胸懷天下。但是慢慢地,慢慢地,才明白原來一切的輝煌與帝業(yè)終會失去,化為歷史的灰末或者荒草叢生的墳塋。我們要珍惜的,正是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
所以,懂得擔(dān)當(dāng),懂得經(jīng)世,再懂得擺脫,懂得出世。于此,我已經(jīng)不想再對任何人解釋我為什么一定要選擇歷史作為專業(yè)?;蛟S就如王國維所說的人生境界,“昨夜西風(fēng)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我也只走到這治學(xué)與人生的第一境界。希望于陌陌紅塵處緩緩而行,但是那“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第三境界,確是要此情深重,才能生出的化境。“癡”之一字,只有至情之人才學(xué)得會。這兩字“至情”,便是凡人所難達(dá)到的。就連王國維自己也留下絕響,難逃傷及筋骨心脾?!案叱枪膭犹m釭灺,睡也還醒,醉也還醒,忽聽孤鴻三兩聲。人生只似風(fēng)前絮,歡也飄零,悲也飄零,都作連江點點萍。”那種凄切,一如弘一法師死前寫下的“悲欣交集”。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且趁閑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
憂愁風(fēng)雨,一半相妨。
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
幸對清風(fēng)皓月,
苔茵展、云幕高張。
江南好,千鐘美酒,
一曲滿庭芳。
——蘇軾《滿庭芳》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