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
作者有話說:有的時候想要寫這么一個傲嬌的男主角,不言不語,受盡千般委屈、萬種誤會,卻依然能夠不違初心,癡心一片。恰如秦失川,喜歡一個人,為她織就一個天上人間的夢境,卻不得不在她的世界里扮演自己的情敵。在一切被戳穿后,還被對方一劍穿心險些散功而死。
相守的歲月即便是一場虛無幻夢,也足矣。
不日即是東君在秋濃春華的壽宴,旁邊住著的驚鷺仙子一早找上門來:“你可知他也去?這大大小小宮苑里的寂寞女仙都惦記著呢。”
我疑惑:“他是誰?”
“剛得道上來那位。”驚鷺突然湊近我,“不是說那位是你在凡間歷劫的故交嗎?這么快就忘了?!?/p>
我手上捧著的圓溜溜的上好南珠撒了一地,忙蹲在地上一顆顆撿拾,末了塞給驚鷺:“你替我將壽禮轉(zhuǎn)呈東君,就說我近些日子忙于修行身體不適,就不給他老人家賀壽了?!?/p>
東君壽宴那天,驚鷺死活把我拽出了門:“我道你是開玩笑的,東君的面子你也敢不給?!?/p>
我恍惚覺得驚鷺說得有理,誰知道剛行到碧水橋,就遠遠看到一堆云鬢堆鴉的女仙挨著一名長身玉立的男子,鶯聲燕語、大獻殷勤。看得驚鷺咂舌:“這秦失川不知道是什么模樣,怕是連當年東君的風頭都蓋過了。”
話音剛落,碧水橋上的秦失川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來,眉眼脫了當年的幾分妖氣變得清秀。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瞬間變亮了幾分,仙界寂寞的女仙們委實太過熱情,秦失川挪了好幾步都沒有擠過來,我已經(jīng)挎著驚鷺視若無睹地從他身邊擦過。
他神情苦痛,嘴唇微動,似乎是在喚“送送”。
我咬緊了嘴唇加快了步伐,驚鷺察言觀色:“看樣子真是有故事,但你已經(jīng)歷劫歸來,這人間的事情還是該忘就忘了吧?!?/p>
我深吸一口氣:“你說得對,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恩怨。”我掃了一眼驚鷺,“不過是他殺了我凡間的丈夫,往事已矣,我忍?!?/p>
故事說來話長,轉(zhuǎn)世歷劫時我是一名棄嬰,被人擱在鏢行門口。鏢行老板姓袁,膝下無子,歡歡喜喜地說我是菩薩送的,起了個簡單好記的名字叫作送送。
十七歲那年,老爹因為舊傷復發(fā)亡故。我頂起他的旗號繼續(xù)在沙漠走鏢,接的第一單生意就是父親世交梁家的商隊。梁家有個兒子喚作錦哥,在父輩的安排下跟我有婚姻之約。
那時月,我頂起袁家鏢局的名頭正威風凜凜,誰知道在準備出發(fā)的時候就栽了一跟頭。鎮(zhèn)上畜行里所有的駱駝都得了疫病,我斟酌之下找錦哥商量看能不能緩一兩月再出發(fā),沒想到錦哥的眉頭擰得比我還深:“送送,這批綢子再送不去龜茲,怕是梁家商行就要垮了。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信譽,要不我試試去找別的商行?!?/p>
我從小就是暴脾氣,最忌諱被別人瞧不起。當下拍板,命令手下放棄駱駝轉(zhuǎn)而備馬,誓要走好這第一鏢。誰知道進到沙漠腹地我就傻了眼,馬匹的耐力遠不及駱駝,牲口的需水量也比往常高出了一截。眼瞅著水囊空空,暮色降臨,我拍板讓商隊結(jié)營休息,同時接連派出去六個探馬去尋找水源。
沒有一個探馬回來。我決定親自出馬,錦哥也巴巴地跟上了。那夜天上一輪偌大的明月,照得沙漠一片凄清,還隱隱有幾聲狼嗥。錦哥不知道是冷是怕,打著馬一個勁兒地往我身邊湊。照著我往常的脾氣,早一鞭子把他抽一邊兒去了,想想還是忍了下來。他顫巍巍剛要捉到我的肩頭,我已經(jīng)拍馬從沙丘上俯沖下來,一邊回頭歡叫道:“是水源,水源!快,快些!”
只看見銀亮的月光照著一處湖泊,旁邊綠蔭環(huán)繞,頗讓人喜歡。錦哥愣了一下,只能在身后大喊:“送送,有古怪,怕是蜃景!”
我一鞭子甩在馬屁股上:“大晚上的哪里會有蜃景!”話音剛落,便覺著一陣白霧劈頭蓋臉掩過來,待白霧散去,回頭已經(jīng)看不見錦哥的身影。我心里喊了聲“見鬼”,怕真是撞上了蜃景。方向已失,還不如靜靜待著等蜃景散去。心里剛這樣想著,干渴卻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里叫囂出來。我頭暈眼花地從馬背上跌下,不知過了多久被一雙手臂扶起,有清涼的液體送到我嘴邊,聲音似遠似近:“姑娘,姑娘?”
月圓之夜,我袁送送在沙漠中迷路,丟了錦哥,丟了商隊,被這綠洲主人秦失川所救。
秦失川也是一副貴公子的樣貌,他告訴我自從先祖避世而居,他們秦家世世代代居住在這沙海綠洲,經(jīng)營著一片葡萄園。
我將信將疑:“我自小隨著父親行走沙漠,怎么從來沒見到你這片綠洲?”
秦失川一笑:“我也從來沒有見過外來的人,姑娘你還是第一個。”
我有些著急起來,連忙比畫著:“那你可曾看見過這么一個小哥,跟你差不多高,白白凈凈的,倒是沒你好看?!?/p>
秦失川目光一閃,繼而搖了搖頭。
我只覺得腦袋嗡的一聲,錦哥要是丟了,怕是九泉之下的老爹也饒不了我。我掙扎著向綠洲外邊跑去,卻覺得腰間被人猛地抱住,急促的呼吸熨帖在我的脖頸。我還沒來得及回頭賞這登徒子一巴掌,就已經(jīng)被按著腦袋撲倒在沙丘下,低沉的聲音響起:“小心沙暴?!?/p>
我自小到大都是被當成小子養(yǎng)的,從未有人對我如此呵護。風暴過去,我掙扎著要推開他。他卻搶先松了手讓我推了個空,他沾著沙子的長睫毛微微抖動:“失禮?!?/p>
追姑娘本來就同釣魚一般異曲同工,魚線松了便緊一緊,魚線緊了便松一松。可惜彼時我沒有這般通透,情知不妙,堅持要找到錦哥來堅定信心。秦失川自小在綠洲長大,對沙漠的知曉程度怕還不如我。我便沒帶上秦失川,一個人翻過了四五座沙丘尋找錦哥和商隊。直到聽見身后有人喚我的名字,轉(zhuǎn)身才看見一個人影跪伏在身后的沙丘上,連忙跌跌撞撞奔回去把來人攬在懷里。待撥開他的頭發(fā)才一愣,居然是秦失川。
他沒有在沙漠中行走的經(jīng)驗,身上連水囊也沒有帶一只。腳下踩著的還是薄薄的絲履,早已經(jīng)被正午熾熱的沙漠燙傷了腳底。我勉力將失去意識的秦失川背到沙丘背陰處才將他放下來,氣急敗壞道:“你這是做什么,不要命了嗎?”
他卻忽然將我的手納在手心里,細長眼睛微微張開一線:“我以為你要走?!?/p>
我嗓子一哽,連忙將視線挪開,勉力咽下哭腔:“我早晚要走,卻不是今天?!?/p>
他攥著我的手緊了緊:“那就好。我想著姑娘要離開,只是想見姑娘最后一面?!?/p>
他脫水暈了過去,我連忙掏出自己的水囊,這才發(fā)現(xiàn)在剛才滾下沙丘的時候水囊被石子劃破,里面的水早已經(jīng)一滴不剩了。我看著秦失川失去血色的干裂嘴唇,只能咬了咬牙掏出匕首一刀劃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我再沒有找到出沙漠的路,每一次帶齊了水囊和駱駝,卻也一次又一次地無功而返。我卻不愿意再理會身后默默跟著的秦失川,回到綠洲后,也多半冷著一張臉,關著房門。
秦失川敲了敲我的窗戶:“袁姑娘,今天還沒有上藥。”見我不吱聲,他又突然冒出一句,“我有一句話想要當面問問姑娘?!?/p>
我推開窗戶,秦失川站在葡萄架下,手撫上窗欞:“我要問姑娘一句,為我割腕喂血的時候心里在想些什么?!?/p>
我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下意識想要關上窗戶卻被他牢牢把住窗邊。我只能瞪著他,故作兇悍:“我已經(jīng)定親了!我一定會尋回我的丈夫!”
若不是大聲吆喝出來表現(xiàn)出一副貞潔烈女的樣子,怕是我自己都會動搖。秦失川咬了咬唇:“那我也問姑娘一句話,是不是只有錦哥回來,你才會真正快活?!?/p>
我硬著頭皮重重點了一下頭:“這是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可不想讓好老爹泉下都不安心。
誰知道第二天就出現(xiàn)了奇跡,小丫頭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院子里,聲音歡欣鼓舞:“袁姑娘,梁公子找著了!”后面的仆人攙扶進來一個瘦削身影,抬起一張塵土滿面的臉勉力笑了笑:“送……送。”
錦哥告訴我,這些日子他一直迷失在沙漠里,靠咀嚼沙漠背陰處的草根為生。直到今日誤打誤撞被秦失川派去尋人的仆從們找了回來。燭光下錦哥擦去臉上的塵土,目光里有著之前鮮少看到的溫柔:“我聽秦公子說,這些日子里你一直在找我。”
放下之前對他的擔心,我在錦哥溫柔的目光中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這小子莫非吃錯了什么藥?之前可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我。他得寸進尺欺上身來,趁我沒提防一把將我拽進懷里。我想著兔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他卻抱著我聲音溫柔道:“送送,你此生最幸福的時光會是什么呢?”
我像是拍小孩一樣拍拍他的背:“你回來就好,錦哥?!?/p>
最后兩個字剛吐出來,他卻悚然一驚放了手,臉色有些發(fā)白。我上前想要握住他的手,他卻忽然開口:“送送,我們這就成親吧。”
我在葡萄園里堵著了秦失川,他坐在葡萄架下沐著銀燦燦的月光半瞇著眼睛假寐。我遠遠地站著,聲音出口變得有些?。骸昂脦滋鞗]見你了,你去哪里了?”
“除了這綠洲,我還能去哪兒?”他睜開眼睛露出笑容,“是姑娘這兩天太快活了,沒留意我罷了。我都聽下人說了,你要和梁公子成親?!?/p>
我十根手指扭來扭去,斟酌了半天都不知道說什么,干巴巴地“哦”了一聲就要狼狽離去,卻被他猛地叫?。骸澳恪捎H前,我能不能抱抱你?!?/p>
我剛轉(zhuǎn)過頭還沒來得及答話就被秦失川攬進懷里,他白綾子的里衣上浸的葡萄香清冽得幾乎讓我流出眼淚。他卻抱著我莫名其妙冒出一句:“你能不能叫叫我的名字?”
我原本打算一視同仁拍拍他的肩膀算完事,誰知道手指剛撫上他的背脊便像是有自己意志一樣溫柔地搭了上去,我將臉埋進他懷里,聲音干澀:“秦失川?!?/p>
成親當天,秦失川沒有來。好在綠洲里仆從眾多,倒也不乏熱鬧。我和錦哥被送入洞房,他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圓桌前悶頭喝酒,我頂著喜帕子坐在喜床上心若擂鼓。末了他向我走過來,揭帕子之前突然停住了腳步:“蠟燭要不要熄?”
我滿腦子都是好老爹生前留給我的話:“你生性跳脫,錦哥性子沉能壓住你。你乖乖嫁給他,才是爹的好女兒。”怎么著也是父親的遺愿,我努力壓抑住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酸楚,清了清啞著的嗓子:“也好,黑燈瞎火好辦事嘛?!睙艋鹣绲乃查g,我才迷迷糊糊想起來,這龍鳳雙喜燭似乎應該在洞房花燭夜點到天明的,這樣熄滅太不吉利。
驚鷺聽見這類故事興奮得說話都大舌頭了:“然后呢,然后呢,熄燈之后呢?”
我白了驚鷺一眼,眼瞅著就要下了碧水橋,然而碧水河突然浪花一卷,正好把我托著的滿盤南珠完完全全卷了下去。我心疼壽禮,沒多想就撲到漢白玉的橋欄桿上打算往下面跳,哪想到手被驚鷺死死拽住,說話都結(jié)巴了:“素方,快回來!快回來!”
我只覺得頭頂寒氣直冒,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面前有一條巨大的碧色角蛇,結(jié)實的身軀牢牢地盤在橋下,一張血盆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敢情卷了我一盤子上好南珠當糖豆嚼了。碧水橋上原本擁堵的神仙呼啦啦往后散去了。驚鷺早已經(jīng)跑得遠遠的,還不忘囑咐我:“素方,千萬別動,千萬別動,你不動它就看不見你。”
那角蛇兩個銅鈴大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我,像是為了駁斥驚鷺的話一樣,伸出蛇芯子在我周身濕乎乎地舔了一圈試了試味道。我渾身哆嗦,抱著碧水橋的欄桿,回頭大喊:“這是誰家的寵物沒人管啦!”
一個頎長身影閃電一樣地沖過來,拼死抱著我在蛇芯下一滾。那邊的鼎珠仙翁早已經(jīng)顫巍巍趕過來,遙遙地打出一張符來,角蛇這才哼哼唧唧化成寸許長,一路游到了仙翁的葫蘆里。我察覺有冰冷的手指逡巡在我的臉側(cè),像是在確定我是否平安。抬起頭正撞見秦失川的一雙眼睛,薄薄的嘴唇顫抖著,像是有萬千話語要說,可偏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身邊的眾女仙或議論或哀嘆,嫉妒者甚重,我在眾人的眼光里猛然清醒過來,一把推開了秦失川。他卻像是被我戳了一刀子一樣,白著臉搖搖晃晃退后了幾步才站穩(wěn)。
驚鷺湊過來:“素方你沒事兒吧?!彪S即抬頭看著秦失川,略微詫異:“你怎么也不吱一聲?”
我看著秦失川的眼睛冷冷一笑:“他說不出來話,他可是蜃精??!”
仙界講究一眾平等,很少追究來歷出身。許是怕有些神仙不思上進,整日計較誰是孔雀、仙鶴修上來的,誰是豬馬牛羊、狗尾巴草修上來的,太跌神仙的身份。
鼎珠仙翁在人群后捂緊了自己的寶貝葫蘆,心虛不已:“就算你把我們家小綠殺了泡酒喝也救不了素方,它還是個孩子,跟素方仙子鬧著玩呢,誰知道會出事?”
驚鷺急了,劈手將鼎珠仙翁揪過來:“想辦法去救素方,要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的那條臭蛇也別想活!”
鼎珠仙翁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腦袋:“我想起來誰能救素方了,我這就去找他來。”
我像是一直走在一望無垠的沙漠,沒有驚鷺,沒有司命,沒有錦哥,空氣中突兀地傳來一陣清甜,我的心頭泛起迷惘,不禁慢慢走了過去。腳下的沙子慢慢覆上了植被,抬眼望去是一片清涼的湖水。湖畔是連綿的葡萄架,葉子在風中此起彼伏,有一個人坐在葡萄架下,背影瘦削,好不孤單冷清。
我好奇地往前走了兩步,剛想開口說話,就看見那個人側(cè)過臉來。
秦失川。
我掉頭想走,卻被他猛地拉住了手。我平心靜氣好半天,才扭過頭來:“你放心,前世我大仇已報,今生也沒有必要再捅你一刀。倒是你,修行不易,別擔上個調(diào)戲仙子的罪名,再被打回凡塵了。”
他眼睛里卻莫名地涌上一股喜悅:“你擔心我?”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突然會說話了。猛然反應過來,劈手就要砍過去:“王八蛋!你又把我整幻境里去了,放我出去!”
他卻一下子把我攬在懷里,只一氣兒叫著我的名字:“送送,送送,送送?!?/p>
我掙扎得沒了力氣,勉強喘了口氣:“叫夠沒有,叫夠放我出去?!?/p>
他靜靜望著我的臉:“送送,用自己的模樣親口喚一聲你的名字是我這之前最大的希望?!?/p>
我心中一動,想起他前世要用我的性命去提升修為,還是氣上心頭:“那你心愿達成,可以松手了吧?!?/p>
他微微一笑:“我又有了新的愿望?!?/p>
我在心里暗罵了一聲“臭不要臉”,就看見他的手輕輕一揮,虛空當中織出迷蒙幻境,我認出這是景中景,想要掙開秦失川時卻覺得手上一空,自己身下平白多了一匹馬。身前哪里還有秦失川,只有茫?;哪?。身后倒是有馬蹄的嗒嗒聲,錦哥追上來:“送送,有古怪,怕是有蜃景!”
重新看見這張臉我恨不得抽他一巴掌,偏偏身體不聽自己的使喚,聲音還帶著點兒嬌嗔:“大晚上的哪里會有蜃景!”
身后馬蹄聲越來越近,我知道錦哥要對我不利,卻一丁點也支配不了這具身體,只感覺尖銳的刀子捅進了我的脊背。我滾跌下馬,竟然絲毫不覺得痛,瞬間明白過來這是秦失川用蜃景為我再現(xiàn)的前世情景。
錦哥從馬匹上跳下,一步步向我逼近,臉上帶著我不熟悉的笑容:“袁送送,別怪我心狠。你死在這里,袁家的家產(chǎn)便都是我梁家的了?!?/p>
他握著匕首的手高高揮起,似乎還想補上那么一刀。身后卻突然有迷蒙蜃氣瞬間將他卷了進去,他痙攣著扔下刀子,在蜃氣中咔咔怪笑著,最終心滿意足地獰笑著死去。雖然不過是一瞬,但在他的世界里定然是拿到了他最想要的一切。
秦失川從白霧中走出,俯身抱起我,聲音急促:“姑娘,你醒醒,醒醒!”
我緩緩睜開眼睛,雙手輕輕蒙住臉。秦失川的聲音溫柔響起:“送送,我從未想過要殺你。我生為蜃類兀自苦修,從來不輕易奪人性命。我在沙海撞見了錦哥要對你下手,不得已才出手救你。”
原來蜃類法力有限,殺人是一個法子,救人亦是一個法子。秦失川將瀕死的我?guī)腧拙爸?,想要讓我在最幸??鞓返臅r候醒來。世人多愛財愛色,我一個歷劫修煉的散仙卻還道德高尚,對這些統(tǒng)統(tǒng)不感興趣,他這才想到以身相許。
秦失川的臉微微紅了下:“原是我自信過頭,你重情重義,心里始終惦記著死去的錦哥。我不得已才化作他的樣子與你成親,但在幻境中你為我割腕喂血,我就已經(jīng)將你拋不開、放不下了。我不甘心新婚之夜還頂著別人的皮囊,才熄滅了喜燭,也被你最終識破真相,破了蜃景,也終究沒有救得了你的性命?!?/p>
他輕輕地將我的手從臉上拿下來,看著我淚眼模糊的樣子:“送送,都是我的錯。你怎樣才會懂得,我愛你,不惜一切?!?/p>
我哭得一塌糊涂,抽噎著問他:“你到底這樣以身相許地救過幾個姑娘?”
他愣愣地搖搖頭,繼而大喜,將我抱進懷里:“送送!只你一個,只你一個!”
醫(yī)官最終和仙界眾人逼迫鼎珠仙翁將角蛇拿出來為我入藥治病,痊愈后我很快和秦失川操辦起婚事。成親那天熱鬧得很,我穿戴著鳳冠霞帔,在桌前清點禮物,心滿意足:“這回總算把這些年隨出去的份子錢都補回來了?!?/p>
秦失川溫柔地笑著看著我,一言不發(fā)。雖然他不能說話,但對我傾心相愛,我也知足得很了。
驚鷺匆匆跑過來,一把拽過我和秦失川:“待會兒再數(shù)錢,先去把堂拜了,十里八鄉(xiāng)的仙友都來齊了?!蔽液颓厥Тㄏ嘁暥Γ麨槲颐珊蒙w頭,眼前一片紅彤彤的,可以聽見喜慶的鼓樂和鞭炮。秦失川拉著我面對天地跪下,我只覺得胸臆中充滿喜悅。從這一刻起,我是他的妻子,他是我的丈夫了。
然而獵獵風聲在面前響起,我察覺不妙,猛然揭開自己的蓋頭。只看見鼎珠仙翁握著一柄晶亮的劍飛身而出,徑直沖我奔過來:“素方,還我小綠命來!”
我還未得及反應,已覺得胸前一熱。正是秦失川擋在我的面前,鮮血汩汩流出。腦中嗡的一聲,我扶著他跌坐在地上,手試圖去堵他胸前的洞,眼淚潸潸而落:“秦失川,秦失川。”
鼎珠仙翁被眾仙友制住,我伸手拔了發(fā)簪眼睛血紅地要撲過去:“我殺了你!”
衣襟卻被人拉住,回身看見秦失川眼中溫柔憂傷的笑意,嘴唇微微動了動:“送送,不要動手,這都不是真的?!?/p>
他開口說了話,這是蜃景,是幻覺!我跪下來抱著他,又哭又笑:“這不是真的對不對,到底怎么回事?”
他咳出幾口血沫,反手抱著我:“你中了蛇涎的毒,藥石無醫(yī),只有我的蜃景能救你。你可知道,蜃類傷人救人其實有兩個法子。要么讓人極樂,要么讓人極悲。自古以來,蜃精以幻境害人時選擇讓人極樂,其實也是殘忍中的一絲仁慈。但我曾經(jīng)為你施過一次蜃景,極樂再無效用,我只能讓你在幻境中體會到極悲?!?/p>
我仿佛從他的話中聽出了微薄希望,緊緊抱住他:“所以說,你不會死,對不對?”
他伸手撫摸我的臉:“沒用的,蜃精死在自己營造的蜃景里,自己也會被反噬而死。上次是我僥幸,這次必定會灰飛煙滅?!彼氖种笣u漸無力垂下,嘴角掠起一抹笑意,“送送,我真舍不得你,真舍不得你。”
他的身軀漸漸在我懷里涼了,清風一過,隨之散去。
我醒來已經(jīng)有十幾日,鼎珠仙翁見我都繞道走,據(jù)說是被我在幻境里的兇悍模樣嚇破了膽。驚鷺倒時不時來看我:“你醒來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的,我真怕你挺不過去。這事兒不是你說能忍就忍過去的,聽說園子里新植了一架葡萄,不如你隨我去看看。”
我被驚鷺生拉硬拽到院子里,本來整個人如行尸走肉一般,聞到葡萄清香,只覺得鉆心地疼,眼淚無聲而落。我扶著葡萄架慢慢蹲坐在地上,只覺得發(fā)髻被人輕輕撫了撫。我以為是驚鷺,一邊擺手一邊說:“你先回去吧,我哭會兒就好?!?/p>
那手卻得寸進尺,慢慢撫摸到我臉頰上。我抬頭卻是一愣,觸目不是驚鷺的織錦裙腳,反而是流云袍裾。再往上看去,是熟悉的眉、熟悉的眼,薄薄嘴唇無聲翕動——“送送”。
只聽見驚鷺在旁邊的聲音滿是得意:“蜃在蜃景中,只會被反噬卻不會死,秦失川養(yǎng)了幾天的傷總算痊愈。你也別怪他,怕你看出蜃景中的破綻,只能加了這么一味猛藥,給你希望又讓你絕望。不這樣,你怎會在蜃景中悲到極致。你別欺負人家,人家這會兒是真不能說話。”
我站起身來猛地抱住秦失川,喃喃道:“這到底還是不是蜃景?”
秦失川的手臂緩緩收緊,嘴唇貼在我的耳際。雖然沒有聲音,我卻感知到他溫潤的吐息,那還是我在幻境中聽他講過一次的話——
送送,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