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的原因

于波亞

埃維斯頓在紐約成立私人律師事務所快有十年了。這天，有位叫蘇珊的女子打電話來，說有一樁民事侵權官司要委托埃維斯頓先生。埃維斯頓查看了一下日程安排，約她周一來事務所詳談。蘇珊說：“能否視頻交談？我不方便過去。”埃維斯頓同意了。的確有些委托人不方便露面，常見的原因不是特別富貴，就是有過一些不光彩的經(jīng)歷。

掛了電話，埃維斯頓馬上查詢了蘇珊的個人信息：蘇珊，今年29歲，從斯坦福大學畢業(yè)后，曾在伊斯塔瑞信息有限公司工作，一年前辭職。有過一次遭遇搶劫的報警記錄，個人無不良記錄。從她遇劫那晚的警方記錄來看，蘇珊應該是個勇敢的女子，她單身一人制服了那個男性劫匪。資料上，埃維斯頓完全找不到她不愿露面的理由，這反而讓他有些不放心。

周一，約定的時間到了，埃維斯頓的電腦屏幕上準時出現(xiàn)一位漂亮的年輕女子。她所處的房間光線很暗，埃維斯頓注意到：她故意把房間窗簾拉上了。蘇珊告訴埃維斯頓，她要起訴的是一位名叫羅伯特的男人，要求他將他胸前的文身去除，費用她愿意出。

埃維斯頓心里有些詫異：“文身有多大？”蘇珊在鏡頭前比劃說有拇指指甲蓋大。埃維斯頓松口氣，不算很大，面積大的話牽涉到身體健康，官司就要復雜很多。“文身內容是什么？”蘇珊低聲而清晰地說：“就是一顆心，上面刻有我的名字——蘇珊。”埃維斯頓暗暗一笑：“文身刻上去的時間？還有，當時你是否同意他刻這個文身？”

這是個普通的提問，蘇珊卻變得很煩躁。埃維斯頓看見，蘇珊的左手上戴著一枚很別致的蒂芙尼鉆戒，每次她心情波動時，都會下意識地去撫摸那顆蒂芙尼鉆戒。蘇珊猶豫了片刻，答道：“是分手后他自己刻的，我當時并不知道。”埃維斯頓心里有了底，例行公事地繼續(xù)問：“你們?yōu)槭裁捶质郑俊碧K珊說：“性格不合，感情轉淡。”她明顯在回避談及這段感情。之后，無論埃維斯頓怎么旁敲側擊，蘇珊都堅持說分手原因就是性格問題，不愿再透露更多細節(jié)。

正式接下委托后，埃維斯頓馬上開始進行常規(guī)調查。他很快掌握了大量能證明兩人的確談過戀愛的證據(jù)，事實上，分手前他們已經(jīng)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這樣，羅伯特就不能狡辯胸前的“蘇珊”是別的什么“蘇珊”了。不過，埃維斯頓同時也發(fā)現(xiàn)，連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他們突然分手的原因。

幾天后，埃維斯頓收到了蘇珊的快遞，她按要求提供了上庭時需要使用的她和羅伯特相戀時的照片。埃維斯頓注意到，發(fā)件人地址處是一片空白。

蘇珊究竟為什么要把自己藏得這么深呢？再次連線蘇珊，埃維斯頓直接問：“你現(xiàn)在住在哪？你和羅伯特到底為什么原因分手？我們應該在開庭前見面談一次！”視頻中的蘇珊搖頭沉默著。埃維斯頓的聲音大了起來：“法庭上隨時可能出現(xiàn)意外情況，這種時候，律師對委托人的了解將直接影響律師當庭應變的能力，難道你想輸嗎？”想不到蘇硼態(tài)度堅決地說：“別多問，我們事先就說好不見面的。如果你因此不想繼續(xù)接這個案子，隨便你！”她“啪”一下關了視頻。

本來這個案子，埃維斯頓是有九成把握的。蘇珊的理由十分充分，愛不在了，她不愿意自己的名字再存在于一個不相干的男人胸膛前。而且，蘇珊愿意為對方因手術產(chǎn)生的麻煩與痛苦給予經(jīng)濟補償。但現(xiàn)在埃維斯頓開始擔心這案子中存在信息盲點，那樣將會給自己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埃維斯頓重新翻閱了整個調查記錄，他發(fā)現(xiàn)蘇珊從公司辭職后，就從原來住的公寓搬走了。從那以后，似乎所有的人都只在視頻里見過她，沒人再遇到過她本人。當精通電腦的助手告訴埃維斯頓，蘇珊和他聊天的IP地址也被她用軟件刻意屏蔽了之后，埃維斯頓果斷地決定：放棄這項業(yè)務！

助手通知蘇珊更換律師的第二天，埃維斯頓剛上班，就在門口被一位年輕男子攔住，男子自我介紹：“我是羅伯特，蘇珊的被告?！彼鼻械卣f：“聽說你不想幫蘇珊打這場官司了，可是你不能放棄的，請你幫她繼續(xù)起訴，求你了！”

埃維斯頓當律師這么多年，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驚詫之余他對羅伯特說：“你是想讓我?guī)椭齺砥鹪V你嗎？”羅伯特點了下頭：“是的，這場官司必須打，她必須起訴我?！卑＞S斯頓心想，羅伯特能從這案子中得到什么好處呢？他反問羅伯特：“你這么有信心能贏？”羅伯特搖頭說：“不是這樣的，但我必須……”他突然又變得吞吞吐吐。

埃維斯頓不耐煩了，這個案子所有的當事人都很古怪，他不愿再多做糾纏，冷淡地說：“她真想繼續(xù)起訴你，再找別的律師就可以了?！绷_伯特堅持說：“可是這樣，整個程序又要重新來過，又要等很久。這件事已經(jīng)拖了太久了?！?/p>

埃維斯頓往樓里走，遞眼神示意門衛(wèi)攔住羅伯特，嘴上應付道：“如果你自己那么想打這場官司，你也可以去起訴她啊！”羅伯特推開門衛(wèi)，突然提高嗓門喊：“可是，我沒有起訴她的理由啊，你以為我不想嗎？”直到埃維斯頓走入電梯，羅伯特一直在門口大聲叫：“你是怕輸嗎？我不請律師，我自己來辯護就可以了。這樣的案子，你都沒信心打贏嗎？那你還算是什么律師！”

電梯里的人都在悄悄打量埃維斯頓，埃維斯頓氣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剛進辦公室，電話就響了，蘇珊在電話里說：“埃維斯頓先生，不見我本人，你就真的沒信心打贏這場官司了嗎？”埃維斯頓哈哈大笑：“半途而廢的確不是我的風格，但是請你一定要學會和自己的律師合作?！碧K珊也笑了：“好的，只要不越過我的底線，我一定全力合作。”埃維斯頓說：“你的底線是什么？我現(xiàn)在就想知道?！碧K珊又沉默了，埃維斯頓不再追問：“好了，那你就保留你的那些秘密吧，看看我能不能打贏這場沒有委托人配合的官司?！苯酉聛淼娜兆?，埃維斯頓加倍做足工作，準備迎戰(zhàn)羅伯特可能在法庭上提出的刁難問題。

開庭那天，蘇珊依舊沒有出席，她委托埃維斯頓全權代理。庭審開始，埃維斯頓代表原告方首先發(fā)問。羅伯特爽快地承認，他胸前刻有蘇珊的名字，并說他文身時，蘇珊并不知道。埃維斯頓對法官說：“在雙方已無感情、對方不知情且不愿意的情況下，將對方名字刻在胸前，被告的行為顯然已經(jīng)侵犯了原告的個人權利！但是我的委托人考慮到去除文身會對被告身體帶來一定的痛苦，自愿提出可以作合理的經(jīng)濟補償?！?/p>

輪到羅伯特提問了，他的第一個問題就刺中了埃維斯頓一直想回避的要害：“你知道蘇珊為什么和我分手嗎？”“這個與庭審內容無關，關鍵是你們現(xiàn)在的確已經(jīng)分手?！卑＞S斯頓甩出早就準備好的答案。然而埃維斯頓想錯了，提出這一個問題之后，羅伯特就說：“我的提問到此結束?！?/p>

在滿廳驚訝的目光中，羅伯特開始了他的陳述：“我可以說身體是我自己的，我不愿意去承受多余的皮肉之苦，誰也不能強迫我去承受。但是，我真正想要說的是我和她的真實故事，然后由法庭決定我是否應該去除這個文身。

蘇珊和我是在工作中認識的，后來我們相愛了。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找不到和我的心靈這么默契相通的人了。一年前，我們準備結婚，當時我們已經(jīng)訂婚了。就在這個時候，蘇珊遇到了一次搶劫。蘇珊是個活躍的女孩，她學過跆拳道，搏斗中蘇珊把對方的鼻子打破了，但她的手也被歹徒的刀劃了個口子。正在我為她安然無恙而慶幸、為她的勇敢而驕傲時，警察再次找到她，說了一個壞消息：那個歹徒是個艾滋病病毒攜帶者！

此后，蘇珊做了三次檢測，前兩次都沒事，最后一次她被確認感染了?，F(xiàn)在，你們都知道她為什么會提出分手了吧？是的，當時我也害怕了，我恐懼了，所以我的臉上一定流露出了一點嫌棄的神色。蘇珊提出分手時，我沒有反對也沒有同意，然后她迅速從公司辭職，從公寓里搬走。

生活中再也看不見她，我曾經(jīng)被恐懼壓下去的感情，在對她一天又一天越來越強烈的思念中蘇醒。我到處找她，終于我在我們以前戀愛時去過的郊外小屋中找到了她。我請她原諒我當時的膽怯，原諒我在恐懼中對我們感情的背叛，但她不肯讓我進屋。玫瑰花已經(jīng)不能表達我心中的感情，所以我去刻了這個文身?？匆娢纳?，她哭了，她在窗內流著淚，叫著要我去掉它。這次相見之后，蘇珊又消失了，這次我怎么也找不到她了?！?/p>

沒有人插嘴，都靜靜地聽他說。羅伯特解開襯衫紐扣，指著胸前的文身，又說：“蘇珊太善良，她擔心病毒會傳染給別人，這讓她在這件事的陰影里走不出來。的確，她帶的病毒會影響很多正常的生活方式，但是她現(xiàn)在還沒發(fā)病，在醫(yī)學上說她是健康的，只要注意采取防范措施，我相信我們依舊可以生活得很幸福?！闭f到這里，羅伯特眼里淚光一閃：“醫(yī)學會發(fā)展的，而且，就算有一天她發(fā)病了，我也希望我能陪著她，讓她拉著我的手離開這個世界?！?/p>

羅伯特環(huán)視著旁聽席作最后陳述：“我很愿意尊重法庭的判決，但去除了這個文身后，你們阻止得了我再在肩上、在手臂上、在胸前再文上她的名字嗎？又或者蘇珊可能會要求法院下達不許我再文身的判決，那又怎樣？我這顆心上刻著蘇珊那個人，”他拍了拍胸口，“是法院能夠判決終止的嗎？”

埃維斯頓知道法官遇到了有史以來最難判決的侵權案。被告如果堅持，就算法院判決蘇珊勝訴，這也是一個無法強制執(zhí)行的判決。沒有人可以強迫羅伯特去執(zhí)行他自己不愿意承受的手術痛苦。

羅伯特望著埃維斯頓說：“埃維斯頓先生，之前我對您失禮了，對不起。我同意去除文身，前提是蘇珊必須親自到庭！這是我要打這場官司的唯一理由，我必須要找到她！”羅伯特說出了最后這句話。埃維斯頓注意到，羅伯特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掃視著旁聽席，但顯然他失望了。

休庭后，就在法官準備宣布判決時，埃維斯頓突然向法官請求，他要再向被告問三個問題?？戳怂谐龅膯栴}，法官終于同意這次例外。

埃維斯頓問羅伯特：“你是不是輸贏都無所謂？”羅伯特：“是的?！薄澳闶遣皇菧蕚湟淮斡忠淮蔚爻蔀樘K珊的被告？”羅伯特說：“是的?！薄澳闶窍胪ㄟ^庭審應辯的機會，對一直回避你的原告說出你的心聲，讓她明白你是多么多么的愛她？”羅伯特大聲地宣誓一般地回答：“是的！”

埃維斯頓猛地轉身，面向著旁聽席：“倔犟的蘇珊，你不如羅伯特懂得愛！”

這時候，一個金發(fā)女子應聲從旁聽席上站了起來，淚流滿面地望著羅伯特，顫抖著嘴唇輕聲說：“羅伯特，我明白了！我懂了！”羅伯特又驚又喜，他忘了還在開庭，心急地躥出被告席，奔過去一把緊緊抱住她，唯恐她會再次消失。蘇珊帶淚含笑著，緊緊地和他擁抱在一起。

埃維斯頓克制著內心的激動，轉身面向法官：“現(xiàn)在，請允許我代表我的委托人，向法庭提請撤訴?！?/p>

原來，開庭時，埃維斯頓就從假發(fā)女子手上的蒂芙尼鉆戒認出了她就是蘇珊，他知道那一定是蘇珊和羅伯特的訂婚戒指。埃維斯頓感到，這是他律師生涯中最愉快的一場官司。

（責編：何碧圖：薛志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