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疑罪”時的“有利于被告”思想

魏曄玲

自從人類歷史上出現(xiàn)訴訟這種解決糾紛的辦法以來，在事實真?zhèn)尾幻鞯那闆r下如何處理案件一直是困擾裁判者的難題。在古代訴訟活動中，由于人類收集、審查判斷證據(jù)的能力比較低，存在大量的疑難案件。事之最難者，莫如疑獄。對于疑罪的處理方式，就顯得尤為重要。從認識規(guī)律來看，司法辦案中出現(xiàn)疑案是客觀存在的，因為已然發(fā)生的案件事實并不盡然地給人們留下充足的證據(jù)，而留下的證據(jù)也并不盡然地能夠為人們所發(fā)現(xiàn)和收集。面對疑案該如何處理？有罪？抑或無罪？

在現(xiàn)代司法框架下，作為無罪假定的重要支撐之一的疑罪從無是現(xiàn)代法治國家處理刑事疑案的普遍做法，亦為我國刑事訴訟法所明文確認。在中國古代，雖然一直有“嚴刑峻法”、“治亂世用重典”的傳統(tǒng)，但統(tǒng)治者在儒家“禮”、“仁”、“以德治國”道德傳統(tǒng)的影響下，各個朝代都存在一些遇到“疑罪”時“有利于被告”的寬免刑罰的理論與實踐。

疑罪從有——從輕

【原文節(jié)選】

帝曰：“皋陶，惟茲臣庶，罔或干1予正。汝作士，明于五刑2，以弼五教3。期于予治，刑期于無刑，民協(xié)于中，時乃功，懋4哉?！?/p>

皋陶曰：“帝德罔愆5，臨下以簡，御眾以寬;罰弗及嗣，賞延于世。宥過無大，刑故無小;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jīng);好生之德，洽于民心，茲用不犯于有司。”——《尚書·大禹謨》

【原文釋義】

帝舜說：“皋陶！現(xiàn)在廣大臣民沒有一個干犯我的法紀的。這是由于你任我的士師，能夠正確運用五刑來輔助五教，期望使我的政事達到治理的境地。要用刑罰來達到消滅刑罰的目的，使人民都能走上正道，那時你的功勞就大了！”

皋陶回答道：“帝！您的德行毫無過失，對下邊的要求簡明扼要，治理民眾非常寬大;刑罰不牽連子女，而獎賞卻延及后世;對偶然的過失，再大也給以宥赦，對明知故犯的罪惡，再小也處以刑罰;罰罪有疑問就從輕發(fā)落，賞功有疑問卻從重給獎;與其殺害無辜的人，寧可犯不執(zhí)行常法的過失;這種好生的美德，已經(jīng)融洽到人民心里，因此，人民都能守規(guī)矩，不犯官家的法紀?！?/p>

【原文節(jié)選】

選張釋之為廷尉，罪疑者予民，是以刑罰大省，至于斷獄四百，有刑錯之風?！稘h書·刑法志》

【原文釋義】

選拔張釋之擔任廷尉的時候，有疑點難以定罪的以民心為依據(jù)進行處罰，因此刑罰大大地減省，以至于被判罪的全年只有四百人，大有刑法擱置不用的風氣。

【原文節(jié)選】

其決疑平法，務在哀鰥寡6，罪疑從輕。加審慎之心?！稘h書·于定國傳》

【原文釋義】

他（于定國）決斷懸疑執(zhí)行法度，力求做到保護鰥寡老弱，在案件存在疑問的時候就從輕發(fā)落。斷案倍加審慎小心。

【原文節(jié)選】

罰不及嗣，自古通典，罪疑惟輕，布在方策。——《陳書·本紀第二·高祖下》

【原文釋義】

對當事人的一切懲罰，不應該牽連到他的后代，這是自古以來典章上所規(guī)定的，案件存在疑問的要從輕處理，關(guān)鍵是向其講明政策。

【原文節(jié)選】

夫與殺不辜，寧失不經(jīng)，罪疑惟輕，功疑惟重，斯則古之圣王，垂此明法?！蛾悤ぞ砣ち袀鞯诙摺と辶帧?/p>

【原文釋義】

與其殺害無辜的人，寧可犯不執(zhí)行常法的過失，罰罪有疑問就從輕發(fā)落，賞功有疑問卻從重給獎，這是古代的先賢明君采取的明智辦法。

【原文節(jié)選】

自今諸應賞罰，皆賞疑從重，罰疑從輕?！端鍟ば谭ㄖ尽?/p>

【原文釋義】

從此以后的各種獎賞和懲罰，獎賞存在疑問的時候就從重獎勵，懲罰存在疑問的時候就從輕處理。

【原文節(jié)選】

宣和六年，臣僚言：“元豐舊法，有情輕法重，情重法輕，若入大辟，刑名疑慮，并許奏裁。比來諸路以大辟疑獄決于朝廷者，大理寺類以‘不當劾之。夫情理巨蠹，罪狀明白，奏裁以幸寬貸，固在所戒;然有疑而難決者，一切劾之，則官吏莫不便文自營。臣恐天下無復以疑獄奏矣。愿詔大理寺并依元豐法?！睆闹?。——《宋史志第一百五十四·刑法三》

【原文釋義】

宣和六年的時候，有大臣說道：“元豐年間的法律，情理和法律的分量，有時情理重一些，有時法律重一些，如果判了死刑，案件又存在疑問的，允許上報以再一次裁決。很多存在疑問的死刑案都到朝廷來要求裁決，大理寺大都用‘不恰當?shù)睦碛蓮椲懒嘶厝?。那些情理上非常愚蠢、事實又非常明白的死刑案，希望通過朝廷裁決的方式獲得寬判，固然是一定要制止的;但是有疑問又難以判決的，不分青紅皂白一律駁回，則是官吏完全依照法令條文而不加更動。臣恐怕長此以往天底下將不再有疑獄申請朝廷裁決了。希望皇帝您能下旨讓大理寺按照元豐時期的法律辦案。”皇帝采納了他的說法。

【原文節(jié)選】

終仁宗之世，疑獄一從于輕。——《昨非庵日纂》

【原文釋義】

整個宋仁宗皇帝時期，遇到有疑問的案件一律從輕判決。

【原文節(jié)選】

是故疑則舉而歸之于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于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刑賞忠厚之至論》

【原文釋義】

所以當賞罰有疑問時，就以仁愛之心對待。用君子長者的寬厚仁慈對待天下人，使天下人都相繼回到君子長者的忠厚仁愛之道上來，所以說這就是賞罰忠厚到了極點啊！

【原文節(jié)選】

各犯情可有矜疑7的，都饒死，發(fā)邊衛(wèi)充軍。篤疾的，放了?！洞竺髀伞?/p>

【原文釋義】

案件只要存在罪犯可憫、案情可疑的情況，一律免除死罪，發(fā)配到邊疆充軍?；剂酥夭〉?，就放了。

【原文節(jié)選】

朝審時，重囚情可矜疑者，咸得末減8?！睹魇贰だ钜褌鳌?/p>

【原文釋義】

朝審的時候，那些罪犯可憫、案情可疑的重案囚犯，都得到了減刑。

【原文節(jié)選】

朕治天下，原不肯以婦人之仁，馳三尺之法9。但罪疑惟輕，朕心慎之又慎，惟恐一時疏忽，致有絲毫屈枉之情，不但重辟為然，即笞仗之刑，亦不肯加于無罪者，每日誠飭10法司，及各省官吏等，以欽恤平允11為先務?！洞罅x覺迷錄》

【原文釋義】

朕（雍正自稱）治理天下，本來不愿意因為婦人之仁而不遵守法律。但是對于有疑問的案件要從輕處理，朕對待此事非常謹慎，生怕因為一時疏忽導致有冤假錯案產(chǎn)生，不單是指死刑，即使鞭刑杖打這樣的刑罰，也不愿使用在沒有罪過的人身上，所以每天誠心地告誡司法部門和各省大小官吏，要以量刑慎重力求公正為第一要務。

疑罪從有——從贖

【原文節(jié)選】

簡孚有眾，惟貌有稽。無簡不聽，具嚴天威。墨辟疑赦，其罰百鍰1，閱實其罪。劓辟疑赦，其罪惟倍，閱實其罪。剕辟疑赦，其罰倍差，閱實其罪。宮辟疑赦，其罰六百鍰，閱實其罪。大辟疑赦，其罰千鍰，閱實其罪?！渡袝涡獭?/p>

【原文釋義】

要從眾人中核實驗證，審理案件也要有共同辦案的人。沒有核實不能治罪，應當共同敬畏上天的威嚴。判處墨刑感到可疑，可以從輕處治，罰金一百鍰，要核實其罪行。判處劓刑感到可疑，可以從輕處治，罰金二百鍰，要核實其罪行。判處剕刑感到可疑，可以從輕處治，罰金五百鍰，要核實其罪行。判處宮刑感到可疑，可以從輕處治，罰金六百鍰，要核實其罪行。判處死刑感到可疑，可以從輕處治，罰金一千鍰，要核實其罪行。

【原文節(jié)選】

諸疑罪，各依所犯，以贖論?！短坡墒枳h·卷三十·斷獄·疑罪》

【原文釋義】

各種有疑問的案件，均依所疑之罪交銅贖免。

【古今聯(lián)讀】

我國古代對疑罪有從無和從有兩種處理方式：疑罪從無即對疑罪按無罪處理;疑罪從有又分為從實、從輕、從贖三種情況。疑罪從實，是指即使案件存在疑問也要按罪名成立進行處罰。疑罪從輕，即在案件存在疑問時從輕判決。疑罪從贖，即可以通過交納罰金的方式贖罪。

中國古代社會出現(xiàn)疑罪和與之相適應的有罪推定原則，有一定的社會背景，長期的農(nóng)耕社會環(huán)境和統(tǒng)治階級維護專制統(tǒng)治的需要，是其能夠長期存在的重要原因。疑罪從有是被現(xiàn)代司法所拋棄的一種原則，但其中的疑罪從輕、疑罪從贖雖然帶有明顯的時代局限性，卻也蘊含了有利于被告的合理因素，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被告的利益。

疑罪從輕、疑罪從贖雖然有一定積極因素，仍屬于疑罪從有范疇，是需要拋棄的。但在大力倡導無罪推定的今天，他們?nèi)哉加幸欢ㄊ袌觥＝陙?，引起全國討論的佘祥林案、趙作海案就體現(xiàn)了疑罪從輕的思想。疑罪從輕的判案思路較之疑罪從有確有進步，至少為佘祥林、趙作海們在死刑案中留下了生命，有了能進一步糾錯的機會，但畢竟也是有罪推定的產(chǎn)物，無辜者為之付出了自由的代價。

所以，在全面建設(shè)法治中國的今天，執(zhí)法者要徹底拋棄任何形式的疑罪從有思維，制定法律的部門要從法治理念、制度設(shè)計、法律監(jiān)督等方面加以規(guī)制，以促進中國的社會主義法治健康發(fā)展。

疑罪從無

【原文節(jié)選】

誅賞之慎焉。故與其殺不辜也，寧失于有罪也。故夫罪也者，疑則附之去已。夫功也者，疑則附之與已。則此毋有無罪而見誅，毋有有功而無賞者矣。戒之哉！戒之哉！誅賞之慎焉。故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1，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則弗遂誅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則必弗倍也，故愚民可勸也。是以上有仁譽而下有治名。疑罪從去，仁也;疑功從予，信也。戒之哉！戒之哉！——《大政》

【原文釋義】

懲罰和獎賞不能不慎重。所以與其殺掉無罪之人，不如漏掉有罪之人。所以對于給人定罪的事情，若有疑問就要以無罪免除處罰。對于有功者的獎賞，若有疑問就要予以獎賞。這樣就不會發(fā)生沒有罪而被懲處，有功勞而得不到獎賞的情況。對此要慎重啊，要慎重啊！懲處和獎賞一定要慎重。因而古代設(shè)置刑罰，用來禁止有不良行為和教化懶惰的人。因此對于一個人定罪時若有疑問，就不要馬上予以懲處，所以不賢之人會改正;對一個人的功勞獎賞時若有疑問，不要背棄獎賞的許諾，所以愚昧的百姓也會得到鼓勵。因此國君便有了仁德的聲譽，各級官吏也有了善于治政的名聲。對罪行有疑問免于懲處，這便是仁德;對賞功之事有疑問時予以獎賞，這便是誠信。對此要慎重啊，要慎重??！

【原文節(jié)選】

五刑之疑有赦，五罰之疑有赦，其審克之?！渡袝涡獭?/p>

【原文釋義】

適用五刑但有疑問的可減為五罰處理，如仍有可疑之處的，則予以赦免，一定要認真審核。

【原文節(jié)選】

疑獄，汜與眾共之。眾疑，赦之。——《禮記·王制》

【原文釋義】

對案件有懷疑時，應征求眾人的意見。如果大家都認為案件有可疑情形，應赦免其罪。

【原文節(jié)選】

而殺不辜者，尤圣人所不能忍也。故與其殺之而害彼之生，寧姑全之而自受失刑之責。此其仁愛忠厚之至，皆所謂好生之德也。——《書經(jīng)集傳》

【原文釋義】

殺害無辜的人，是圣人尤其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與其殺掉他、害掉他的一生，寧肯保全他而自己承受失刑罪的懲罰。這是他仁愛忠厚到極點，大家都稱之為好生之德。

【原文節(jié)選】

諸疑獄，在禁五年之上不能明者，遇赦釋免?！对贰?/p>

【原文釋義】

各類存在疑點的案件，如果把犯人監(jiān)押五年以上還是不能查明真相的，遇到有大赦的情況就可以釋放了。

【古今聯(lián)讀】

疑罪從無的司法原則是現(xiàn)代刑法“有利于被告”思想的體現(xiàn)，是指既不能證明被告人有罪又不能證明被告人無罪的情況下，推定被告人無罪。疑罪從無是刑事訴訟尊重客觀規(guī)律、體現(xiàn)司法文明、落實人權(quán)保障的重要規(guī)則，是現(xiàn)代法治國家處理刑事疑案的普遍做法，是由無罪推定原則引申出來的一條金科玉律。

沒有疑罪從無的意識和觀念，與無罪推定相關(guān)的訴訟程序和制度不可能在真正意義上建立起來，即使完整建立起來也難以轉(zhuǎn)化為實際行動。

20世紀50年代中期，我國法學界對無罪推定原則先后進行了三次大的爭鳴，1996年我國刑事訴訟法修改時吸收了無罪推定原則的基本精神。該法第12條規(guī)定：“未經(jīng)人民法院依法判決，對任何人都不得確定有罪”;第162條則規(guī)定：“證據(jù)不足，不能認定被告人有罪的，應當作出證據(jù)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無罪判決”。2012年修改后的刑事訴訟法繼續(xù)保留了這兩項規(guī)定。

疑罪從無的司法原則不僅僅是解決刑事疑案的技術(shù)性手段和原則，它的確立在更為廣泛的范圍內(nèi)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它折射出我國在法治建設(shè)進程中對法律價值的重新協(xié)調(diào)和平衡，對公民人權(quán)的保障和尊重。它是現(xiàn)代刑事司法文明與進步的重要標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