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大相
今年第一場雪后,我家擺放在墻角的水缸,在經(jīng)年累月的風餐露宿剝蝕下,缸體終因承受不住熱脹冷縮的壓力,悄悄地咧開了嘴,仿佛同人壽終正寢一樣,完成了一生使命,回歸于大地母親的懷抱。
缸與人們的生活是那么地息息相通,它所發(fā)揮的作用也是有目共睹的,像朋友,更像是親人般的朝夕相處,知心愛人。從記事起,在老宅基地上,從土坯房到磚瓦房,廚房的翻新昭示著日子越過越紅火,廚房的炊具也不斷地增添,精致、美觀,唯一不變的是,那口從爺爺起就使用的老水缸,一直橫臥在廚房的角落里,盛滿水,在鍋碗瓢盆交響曲中,缸里的水用完,再注入,然后再用完,再注入,周而復始地循環(huán),以博大的胸懷納新吐故,竭誠地為主人服務。
1985年春天,我家打了一口水井,井體是三節(jié)直徑30厘米的水泥涵洞,滲出的地下水,清凌凌的,還有甜絲絲的味道。有了這口水井,徹底告別了長期飲用河水的歷史。在這之前,我家洗菜、淘米、煮飯之類的日常生活用水,全部取自于家門前池塘里的水。池塘連著一條排水河,是名副其實的活水塘。水因流動而有了生命,即使冬季,池塘里也保持著一定的水量,從沒有枯竭過。池塘里的水,如母親的乳汁一樣滋潤著兒女的生命肌體。平日里,附近人家都是將池塘里的水運回家,倒進水缸里,燒茶、煮粥……直接飲用。只有下雨天,水位陡然升高,路基、岸邊塵土和雜物在從天而降的水流沖刷之下,無所顧忌地瀉入池塘里,甚至還會漫溢堤壩而出,池塘里的水也因承受不住壓力而變色,變得渾濁。即使如此,我們的生活還得飲用這池塘里的水。這時,母親拿出些潔白的明礬,探入水缸里面,用力攪拌渾濁的水,泛起了漩渦,水在缸里又經(jīng)歷了一次陣痛,陣痛之后迎來新生。泥漿、雜物經(jīng)過明礬的洗禮,沉入缸底,濾去了泥垢、雜物,水清凌凌的可見缸底之物。用水時,拿瓢輕輕地舀,以免攪動缸底的泥垢、雜物。缸用久了,除了缸底積淀的污垢外,還會滋生出青苔來,在缸體四周絮絮搖擺地浮動,令人生厭。所以,每過一段時間,母親便會選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舀盡缸里的水,將它搬到外面,清除掉沉積缸底的污垢,以保持水質清潔。清潔缸體一次,就是讓這個不會說話的家庭成員享受一次淋浴浸泡后搓背的愜意,保持光澤。
關于缸和水的記憶,我曾于不經(jīng)意間惡作劇一次。那是1982年秋季的一天,我和同學阿強去縣城新華書店購買學習資料,在書店旁被一出售金魚的攤點吸引住了。當時金魚剛剛在家鄉(xiāng)的縣城流行,紅紅的身體,像蝌蚪,又像是鯉魚,在玻璃缸里來回游弋,可愛極了。我們兩人逗留在金魚缸的旁邊,這就是童第周爺爺培育出來的金魚?以前只在書本上看過,有個大致的輪廓印象,當實物呈現(xiàn)在面前時,好奇、驚嘆充斥著心扉,扭曲了表情。正值中午時分,生意冷淡,賣魚的竟坐在方凳上面打起盹兒來。找個空隙,瞅瞅四周無人,阿強一把揪下玻璃缸旁邊掛著的一個裝有六條小金魚的塑料方便袋,拔腿就跑?;丶液螅姀姆奖愦镒搅巳龡l金魚給我。金魚放在哪里飼養(yǎng)呢?家里當然沒有玻璃缸,就連深一點的空容器也找不到。突然,我靈機一動,廚房里面的水缸一年四季都有水,豈不是寄養(yǎng)金魚的好地方!于是,我將三條金魚放進水缸后,又拔腿出門去與一幫伙伴玩耍。待母親煮好稀粥喊我回家吃晚飯時,我才想起缸里的金魚,手拿煤油燈,湊到缸邊探頭細瞧,微弱的燈光穿透清澈的水,倒映在缸底,卻不見一尾金魚。不用說,金魚是被母親連水一起舀進了鍋里。我慌忙起身,揭開鍋蓋,抓起銅勺在鍋內撈,果然,撈出了三條已被煮得熟爛的小金魚。舀起一勺玉米粥,鼻子湊上前嗅了嗅,溢出淡淡的魚腥味。無奈,我找到正在地里澆菜的母親,怯怯地說出了原委。母親先是臉色一沉,接著又“撲哧”笑出聲來,說道:“水缸是養(yǎng)魚塘?”并沒有過多責備。
2000年搬到集鎮(zhèn)上,家里通了自來水,因廚房狹小的原因,水缸便被擱置在院墻角里。年過七旬的母親對此舉,憤憤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