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鳳貞
沈從文一生很有戲劇性。解放前,他是蜚聲文壇的作家、教授;解放后,他的作品及寫作方式遭到全盤否定,成為人們眼中的異類和批判對象。然而,折戟沉沙后的沈從文并未因此頹廢,轉而把全部的熱情和能量投入到“花花朵朵瓶瓶罐罐”中,在研究衣服、扇子和日常器物中獨辟蹊徑,將自己錘煉成為研究古文物的一代大家。
很多人認為,沈從文跑到博物館里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是消磨時光罷了,殊不知,他是真的喜歡,且把它當成新的事業(yè)。沈從文在館里的地位十分低,這絲毫不影響他的工作熱情。家里住房窄小得僅容下一張桌子,沈從文就和妻子輪流使用桌子;沒有辦公室,他就在午門城樓一條走廊的角落里,放上一張辦公桌。除了在館里鑒定、收藏文物之外,他還常常到午門樓展覽會上當解說員。前來參觀的年輕人常會問:“這人是誰???懂得可真多!”得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從文時,都很詫異。相熟的朋友看著年過半百的沈從文,從堂堂大學教授到如今不起眼的講解員,心下凄然。倒是沈從文本人樂在其中,從未覺得跌份。
沈從文喜歡淘寶,無論在什么地方看見好東西,都會想辦法買回來,自己墊錢也無所謂。有時買回來館里又不要,他就自己留下,看得時間長了,別人也分不清哪個是公家的,哪個是沈從文的,結果一并變成公家館藏了,沈從文也不在意。歷史博物館在午門兩廊布置過一個內(nèi)部“反浪費展覽”,展出的就是沈從文買來的“廢品”。譬如他從蘇州花30元買來的明代白綿紙手抄兵事學著作、花4元錢買來的織有“河間府制造”等字樣的宋代暗花綾子,主辦者皆以“浪費”為名借以嘲諷。沒想到,沈從文不以為恥,反倒開心,他興奮地帶著各地來的同行參觀、解說,那些領導看不上的“廢品”,在他心里可是實實在在的珍寶啊。
“文革”期間,沈從文的家被抄了8次,文物、書稿掠毀一空,他被分配去打掃博物館的女廁所,可謂嘗盡事業(yè)凋敝與病痛之苦。然而,這一切都沒能阻擋他對美的細膩體察。沈從文和黃永玉從東城小胡同走過,公共廁所里有人一邊上廁所一邊吹笛子。沈從文說:“你聽,弦歌之聲不絕于耳!”干校期間,他從咸寧遷到雙溪,輾轉勞頓之余也不忘給黃永玉寫信說:“這里周圍都是荷花,燦爛極了,你若來,一定喜歡……”
轉行后的沈從文傾注心力研究完成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中國絲綢圖案》《唐宋銅鏡》《明錦》《龍鳳藝術》《戰(zhàn)國漆器》等著作,與其前半生的文學成就交相輝映,創(chuàng)造了我國文化史上的一大奇跡。難怪沈從文受邀赴美講學時,有人為他放棄寫作惋惜不已,他卻微微一笑:“塞翁失馬,焉知非福?!钡拇_,上帝關閉了他文學寫作的大門,他硬是憑著心底的堅韌與達觀,為自己重新開啟了一扇民族藝術之窗。
受盡天下百般難,養(yǎng)就胸中一段春。其實命運是公平的,你給它以怎樣的態(tài)度,它就還你以怎樣的世界。心中若有大天地,無論命運之途是一帆風順還是荊棘密布,都可以在心底坐擁春天。
(圖/賈培生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