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華,鄭光勇
(1.中共湖北省委黨校,湖北 武漢430022;2.中國人民銀行武漢分行,湖北武漢430070)
合理期待原則于20世紀中葉漸告形成,并已演化為美國保險合同法上的一項特殊解釋原則。雖然我國保險法沒有明文規(guī)定合理期待原則,但在司法實踐中,不少法院在處理重大疾病和意外傷害等保險合同糾紛時,表面上是根據不利解釋原則和免責條款無效等規(guī)則,實質上是體現了“滿足被保險人合理期待”的法律理念①相關案例有冉彤先生訴某人壽保險成都分公司案、李紅民訴中國人壽保險股份有限公司澠池支公司案、陳某訴某保險公司案等。。由此觀之,我國實則已經具備引入合理期待原則的司法基礎。但如果只引入合理期待原則,而不確定具體的適用規(guī)則,無異于引狼入室。合理期待原則的“助產士”基頓教授在1970年即清晰地表明,“這一原則過于籠統,不能作指導;范圍太廣,不能普遍準確;普通法程序可能需要花些時間制定出新原則的理論維度,合理期待原則也不例外”②Keeton,Insurance Law Rights At Variance With Policy Provisions:Part One,83 HARV.L.REV.961(1970),at 967.。因此該原則在被美國法院接受之初,曾一度被濫用,引起新的不確定性。為了真正實現合理期待原則的意旨,彰顯契約正義,必須明確適用規(guī)則。如何判斷期待之“客觀性”、“合理性”?合理期待原則是否適用于老練被保險人?適用前提為何?適用于哪種類型的保險合同條款?適用位階為何?均需一一厘清,以正確適用合理期待原則,達到保護被保險人之目的。
在性質上,期待不比正義或道德更絕對③C orbin,The Law of Contracts,§1 at 1(1950)(one volume edition)(boldface in original).。因此,有必要對期待進行進一步限制。根據合理期待原則,被保險人的期待應為合理期待,但如何界定“合理期待”成為適用合理期待原則的首要問題。
合理期待原則所保護之期待為被保險人之期待。大多數法院都接受了這一觀點,認為保單應該按照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來執(zhí)行。但究竟是保護主觀期待還是客觀期待,在美國的司法實踐上存在爭議。有的法院認為合理期待原則保護系爭保險合同的被保險人對保險保障的期待,由于這種期待只是被保險人一人的看法,因此屬于“主觀”期待④采用此種觀點的案例有:C &J Fertilizer,Inc.v.Allied Mutual Ins.Co.227 N.W.2d 169(Iowa 1975);Collister v.Nationwide Life Insurance Co.,388 A.2d 1346(Pa.1978);Stewart-Smith Haidinger,Inc.v.Avi-Truck,Inc.,682 P.2d 1108,1117-18(Alaska 1984);Harleysville Mut.Ins.Co.v.Five Points Fire Co.,444 A.2d 304,307-08(Del.Super.Ct.1982).。另一些法院則認為,合理期待指的是處于被保險人位置的第三人在讀完保單之后期待得到的保障⑤采用此種觀點的案例有:Ingram v.Continental Cas.Co.,451 S.W.2d 177(Ark.1970);Aetna Ins.Co.v.State Motors,Inc.,244 A.2d 64,67(N.H.1968).。這種判斷是大多數人作出的,則其客觀程度更高,因此被認為是一種客觀的判斷。
在理論界,通說為客觀說。合理期待原則是一個客觀規(guī)則,它保護多數被保險人對保險保障的合理期待,而不是主觀信念和特定被保險人的期待?!袄斫夂侠砥诖瓌t的關鍵是,被保險人的客觀合理期待將被實現,即使保單語言相反。期待要客觀上合理,這一要求是重要的……因為客觀合理期待指的是大多數被保險人可能持有的期待”。客觀標準可以減少濫用的可能性,提高適用的可預測性①Laurie Kindel Fett,The Reasonable Expectations Doctrine:An Alternative to Bending and Stretching Traditional Tools of Contract Interpretation,18 WM.MITCHELL L.REV.1113(1992).,并且使保險人與被保險人之間、所有被保險人之間更公平②Robert E.Keeton,Insurance Law Rights at Variance with Policy Provisions,83 HARV.L.REV.961(1970).。相反,如果適用主觀標準,被保險人不知道其保費是否支付了他人的索賠,而他們有合理理由相信他們自己的保單不承保這些索賠。根據主觀標準,保險公司不再可能知曉或限制它的風險,因為將以個人為基礎來決定保單的解釋。主觀標準既對保險人不公平,也對購買同種保險的其他被保險人不公平③Mark C.Rahdert,Reasonable Expectations Reconsidered,18 CONN.L.REV.323(1986).。
因此,不能僅以被保險人個人的主觀期待與保單文本不一致,就允許法院以被保險人個人的期待來否定保單文本。合理期待原則保護的期待是被保險人的客觀期待。該“客觀”實際上是指標準主體的“客觀”,即“大多數被保險人”的期待。但“大多數被保險人”的期待仍過于籠統,需要具體化。在英美法系國家,有些學者將其具體化為“外行人”標準,即一個不理解保險合同條款的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有些學者則將其具體化為“理性人”標準,即一個處于被保險人地位的理性人的期待。究其實質,這些學說是一致的,即客觀期待是一個與被保險人處于同樣地位的、不懂保險知識的被保險人對保險保障的期待,將之總結為“理性外行人”似乎更加合適。
合理期待原則所保護之期待為客觀期待,法院應站在理性外行人的角度分析被保險人的期待。但這只為法官裁判案件提供了一種視角。棘手的問題是,如何確定哪些具體因素構成對保險保障的合理期待,哪些因素不構成。對于此,美國法院并沒有達成一致意見。正因為“合理”標準難以確定或統一,致使合理期待原則難以恰當適用,導致新的不確定性。一些法院甚至采取開放寬松的“合理性”標準。法院似乎很容易確認被保險人的期待“合理”,并要求期待得到實現,以減輕被保險人不幸損失的后果。而這種情形的損失補償有更深遠的影響,不僅僅是保險人利潤的簡單減少。意識到這一點比較困難,但很重要。救濟發(fā)生保險事故的被保險人不是簡單地把風險分散給所有被保險人;這種分散的方法是可能會使對訴訟結果敏感的法院感到不安④Kenneth S.Abraham,Judge-Made Law and Judge-Made Insurance:Honoring the Reasonable Expectations of the Insured,67 VA.L.REV.1151,1151(1981).。誠如美國學者John Dwight Ingram 所言,“法院在實現根本不合理的“合理期待”時過度慷慨,現在是返回的時候了”⑤John Dwight Ingram,The Insured's Expectations Should be Honored only if They are Reasonable,23Wm Mitchell L.Rev.813(1997),at 841.。
但何種期待是合理的?合理的判斷標準是什么?英美法系國家至今未給出明確的界定和標準。本文認為,法院在判斷被保險人的期待是否合理時,所考量的因素主要有:
1.被保險人的老練程度
合理期待原則既適用于老練被保險人,也適用于一般的被保險人⑥在下一節(jié)本文將詳述這一觀點。。但被保險人的老練程度影響法院判斷期待是否合理。因為被保險人的老練無疑會影響理解、意圖和期待。在一些案例中,被保險人的老練程度或經濟力量似乎使法院更少同情被保險人的損失⑦例如Borman's, Inc.v.Michigan Property &Casualty Guar.Ass'n,925 F.2d 160,163(6th Cir.1991).。
在國外審判實踐中,法院認為應從下列因素判斷被保險人的老練程度:(1)被保險人的規(guī)模。在大多數情形下,老練被保險人是大型的商業(yè)實體,有學者甚至將老練被保險人界定為是“有五個或五個以上雇員的商業(yè)公司”⑧Alan Schwartz&Robert E.Scott,Contract Theory and the Limits of Contract Law,113 YALE L.J.541(2003),at 545.。一般而言,被保險人的規(guī)模越大,越有能力雇傭保險經紀人與律師,其對保障的期待越接近合同文本。(2)律師的參與。如果被保險人的事務由律師代理,則應該從該律師的角度考慮期待是否合理。(3)保險經紀人的參與。保險經紀人是一個獨立的中間人,可以獨立判斷保險合同是否適合于被保險人。(4)被保險人對保險合同的熟悉程度。某些被保險人因具有專業(yè)知識而能更好地理解保單條款,比如被保險人本身是從事保險業(yè)的個人。被保險人對所訂立的保險合同越熟悉,其對保險保障的期待越接近保單文本所界定的保障。而被保險人對所訂立保險合同的熟悉程度取決于被保險人的個人知識、受教育水平、職業(yè)等。
2.被保險人對保障的實際期待
合理期待之“合理”旨在考察一個理性外行人對保險合同的期待,但特定被保險人對保險保障的實際期待也是一個重要因素。Robert H.Jerry 教授將影響合理期待原則適用態(tài)度或方式之變數歸納如下:即使如Keeton 教授所清晰指出的,此原則強調被保險人之客觀上合理的期待,但事實上被保險人主觀上所期待之承保范圍亦常被考量在內。這一考量在合同法領域之極為著名:即使合同法顯然是一種客觀制度,一個明確知悉他方表達意義的當事人,仍不應被允許要求他方依有異于該項認知之方式履行債務。被保險人實際上或主觀上所認知之承保范圍將限制其基于合理期待主張承保范圍的資格,這一理念對于具有相當知識經驗的被保險人或者具有相當知識經驗的代理人(如風險管理師、經紀人、律師)獲得咨詢的被保險人,可能特別具有說服力。保險人所明知或應知立于被保險人地位之合理之人所可期待之承保范圍之程度亦有牽連。因此,如果被保險人無法證明自己在主觀上實際期待得到賠付的話,他就不能勝訴。
3.保險人是否知悉或應當知悉理性被保險人所期待的保障
與上述第二個因素“被保險人對保障的實際期待”不同,對第三個因素的考察其實是一個客觀的過程:一方被保險人有權對保險人作出的意思表示產生依賴。如果保險人知道或應當知道被保險人的期待不在其保單保障的范圍內,就應該告知被保險人其所期待的保障與實際保障范圍之間的差距,從而打消被保險人的期待,提醒被保險人采取其他措施尋求保障①Robert H.Jerry,Understanding Insurance Law,Matthew Bender&Co.,Inc.,1989,at 111.。《第二次合同法重述》第211 條明顯認可了本因素的重要性。第211 條規(guī)定:如果合同的一方當事人應當認識到特定的條款會經常出現在標準合同中時,這類格式化的書面條款就具有約束力(亦即可以作為合同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是,這一條的第3 款同時規(guī)定:如果當事人的另一方當事人(放在我們討論的場景,指的就是保險人)“應該認識到”,對方當事人(亦即被保險人)如果得知這一條款的內容就不會簽訂合同的話,這樣的書面條款就不能成為合同的組成部分(亦即不具備約束力)。根據這項例外規(guī)定,法官便需要考察保險人到底“應該認識到”什么。嚴格來說,這項例外規(guī)定實際上把基頓教授的觀點做了180°的轉彎,因為基頓說的是要考察被保險人的客觀信念,而不是保險人的客觀信念。雖然基頓教授所闡述的規(guī)則里并沒有提到這個因素,但該因素應該是判斷期待是否合理的相關因素。
4.被保險人能否通過適當的努力獲知保單保障的實際情況
如果被保險人能讀懂保單,而且也有足夠的時間來閱讀保單,卻沒有這樣做,那么他要主張自己有合理期待就會困難一些。這當然不是指被保險人在任何情況下都有義務去閱讀保單,因為在有些情況下,閱讀保單是非常困難的事情,既不明智也不現實。此外,什么是“適當的努力”也要依具體情況而定:對企業(yè)的要求和對消費者個人的要求肯定是不一樣的。不過法院在適用合理期待原則時一般會考察被保險人對保單的理解到底應該有多深。
5.保險人是否明確說明保單條款
被保險人之所以對保單合同有著與保險人不同的合理期待,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被保險人根本不理解保單,因而不知曉保險合同的實際保障范圍。如果保險人采取措施,使被保險人充分了解保險合同的內容,特別是免責條款的內容,那么法院適用合理期待原則的情況將減少。
6.所繳納保費的多少
該因素回歸到保險學的角度。德國保險學者Wilhelmlexis 在解釋“保險概念”中指出,保險金并不具有救濟的性質,保險費也不具有慈善性捐款,眾投保人之間必須存在著“給付與對待給付相均衡原則”。即為了維持保險基金的正常運作,需要在保險人承擔的危險與投保人支付的保費之間維持平衡,稱“對價平衡原則”。以公式表示如下:P= Z。在此公式中,P 為凈保費,Z 為保險金,為給付保險金的機率。該公式表明:眾投保人交付保費P 恰好等于保險金的數學期待值Z。給付機率 不變時,保險給付金Z 的數值越大,凈保費P也越大;保險給付金Z不變時,給付機率 越大,凈保費P 也越大②歐千慈:《保險法上對價平衡原則之研究》,國立中正大學財經法律學研究所2007年度碩士論文,第7 頁。。據此,保險人提供的保障范圍即承擔危險的多寡與投保人所支付的保費有著正向函數關系。所以有學者建議從保險費因素來考察期待的合理性,即“合理期待受到保險費的影響:被保險人支付的保費越多,他的合理期待也越多”①Jeffrey?W?Stempel,Interpretation of Insurance Contracts,Boston:Little,Brown and Company,1994,pp.336-337.。如果保障范圍與保費之間的合理性,即是否滿足“對價平衡”的要求,是對合理期待原則適用的一定限度的約束。它允許司法部門使產品的適用更符合其表面的保障,并防止保險人享有不公平的金融暴利。當保險公司收取“凱迪拉克式”的保費,但只提供一個“大眾甲殼蟲式”的保險保障時,就產生金融暴利。另一方面,也應防止被保險人支付“大眾甲殼蟲式”的保費,卻獲得“凱迪拉克式”的保險保障②Jeffrey W.Stempel,Unmet Expectations:Undue Restriction of the Reasonable Expectations Approach and the Misleading Mythology of the Judicial Role,5 CONN.INS.L.J.181(1998),at 292.。
7.被保險人所期待的保障是否可以通過其他種類的保單獲得
即使是在公開采納合理期待原則的州,也存在一些駁回被保險人請求的判決;部分判決具有啟發(fā)意義,因為這些判決意味著如果被保險人所期待的承保范圍通過其他種類的保單也可以獲得,則此種期待就不具有合理性。例如在Herzog 案中③Herzog v.National American Insurance Company,2 Cal.3d 192,84 Cal.Rptr.705,465 P.2d 841(1970).,法院認為,被保險人并不能依據房屋所有人保單的責任條款,期待因摩托車運行而產生的責任獲得承保。
法院在判斷期待合理性時應該考量以上七個因素。但期待是否合理仍沒有一個黑白分明的界限,只能取決于個案的具體情形。判斷期待的合理性仍是一個棘手的問題,正如學者所指出的,解決這些問題正是審判活動的本質④Jeffrey W.Stempel,Unmet Expectations:Undue Restriction of the Reasonable Expectations Approach and the Misleading Mythology of the Judicial Role,5 CONN.INS.L.J.181(1998),at 106.。
合理期待原則適用于保險格式合同中的被保險人⑤這里僅限于被保險人為非擬約人之情形、即保險格式條款由保險人提供的情形。如果格式條款是由被保險人提供的,則被保險人在擬訂條款時必然會考慮自己的期待,自不生合同內容與合理期待抵觸之問題,自不待言。,這一點已經形成共識。但該原則是否適用于老練被保險人(the“Sophisticated”Policyholder),則不無爭議。
在合理期待原則的適用過程中,保險人往往提出老練被保險人的抗辯,即當被保險人為老練被保險人時,不應適用合理期待原則。老練被保險人抗辯被視為是合理期待原則的反面。老練被保險人抗辯傾向于縮小對商業(yè)實體的基本保險保障,而合理期待原則傾向于擴大對個體被保險人的保障⑥Jeffrey W.Stempel,Reassessing the“Sophisticated”Policyholder Defense in Insurance Coverage Litigation,42 Drake L.Rev.807(1993),at823.。
對于這一問題,國外司法界存在著兩種不同的觀點??隙ㄕf認為,合理期待原則應適用于老練被保險人。否定說則認為,合理期待原則不適用于老練被保險人,因為保險人和被保險人均為老練的商業(yè)實體,他們對保險市場都非常熟悉并擁有對等的談判能力。
本文贊成肯定說,有如下理由作支持:
1.否定說誤解合理期待原則的理論基礎
保險人認為合理期待原則帶有司法偏見,被保險人也往往認為該原則僅僅是為了鏟平不公平的競爭環(huán)境。毫無疑問,合理期待解釋原則是有利于被保險人的強有力的訴訟工具。因此,保險人在訴訟中提出老練被保險人抗辯以逃避合理期待原則,也不足為怪⑦Hazel Glenn Beh,Reassessing the Sophisticated Insured Exception,39 Tort Trial&Ins.Pr ac.L.J.85,at92.。但該抗辯誤解了適用合理期待解釋原則的理論基礎。
之所以要適用合理期待原則,并不是因為保險人與被保險人之間經驗或交易能力的不平等,而是因為系爭保險合同條款是格式條款。保險人選擇、準備格式保單,它必須對自己起草保單的疏忽承擔責任。因此,當保單是由格式條款組成時,其條款沒有經過任何談判,無論被保險人的老練程度如何⑧CNA of California Cas.v.Seaboard Sur.Co.,222 Cal.Rptr.276(Cal.Ct.App.1986).。事實是,老練被保險人在購買格式保單時與其他人一樣。大多數的大型商業(yè)被保險人購買的并不是“手寫”保單,而保險公司聲稱的手寫保單也只不過是格式保單的打印版本而已。格式保單,無論被出售給一家跨國公司或住宅房主,都是在要么接受要么離開的基礎上提供。正如伊利諾伊州最高法院所說的:“保險業(yè)是強大的、緊密相連的....任何被保險人,無論是否是規(guī)模大的、老練的被保險人,必須與保險人簽訂合同,而該合同由保險人根據自己的意愿來起草的?!雹酧utboard Marine Corp.v.Liberty Mut.Ins.Co.,607 N.E.2d 1204,1218(Ill.1992).
雖然老練被保險人擁有談判能力,但基于經濟原因并沒有談判協商保險公司創(chuàng)制的保單條款。老練被保險人通常把他們的“談判能力資源”致力于獲得更高的責任限制或更廣泛的承保范圍,而不是用于談判具體的保單語言。畢竟,當保險公司使用非標準語言時,就無法使用匯集的風險評級信息,因此必須收取更高的保費來補償增加的風險。老練被保險人一般認為,購買非標準化保單會提高成本,不具有經濟意義①David B.Goodwin,Disputing Insurance Coverage Disputes,43 STAN.L.REV.779,797(1991).。
2.否定說導致不公平
否定說基于大小或財富之類的含糊不清的因素,將商業(yè)被保險人置于更高的標準。這種做法暗示,大公司獲得的保險保障應該少于小公司的,盡管大公司為其保障支付了數額大的保費②Carl A.Salisbury,Pollution Liability Insurance Coverage,The Standard-Form Pollution Exclusion,And The Insurance Industry:A Case Study In Collective Amnesia,21 ENVTL.L.357,362(1991).。也就是說,對不同被保險人適用不同的規(guī)則將會產生一個結果:非老練被保險人將比老練被保險人得到更多的保障。對老練被保險人拒絕適用合理期待原則意味著老練被保險人取得不同的、劣于門外漢被保險人的保險。
因被保險人的不同身份而不一致地適用合理期待原則,則會降低保險人的誠信義務,這是一種以訛傳訛的觀念③Jeffrey W.Stempel Stempel on Insurance Contracts,New York:Aspen,2005,p222.。在使用保險格式合同的情形,若僅因被保險人是具有雄厚財力與專業(yè)素養(yǎng)的企業(yè),便排除合理期待原則的適用,則該被保險人雖然購買的是標準化的保險商品,得到的卻是與其他被保險人不同的商品,如此反而與使用標準化合同的原意背道而馳。正如美國學者Widiss 所言:“如果執(zhí)行保單條款將否定絕大多數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那么,即使被保險人是理解保單條款的人,也不應該執(zhí)行這樣的條款。”④Beh H.G.,Reassessing the Sophisticated Insured Expectation,39 Tort Trial and Insurance Practice Law Journal 85(2003).被保險人的個人特質不應使某些解釋規(guī)則不適用。
3.保單中沒有老練被保險人除外條款
老練被保險人抗辯存在的另一個明顯問題是,格式保險合同中沒有老練被保險人除外條款,盡管沒有什么阻止保險業(yè)起草這種除外條款。不存在老練被保險人除外條款的事實,強有力地證明了保險公司從來沒有打算區(qū)別對待商業(yè)及個人被保險人。事實上,對于什么樣的人是老練被保險人,保險公司顯然沒有具體的確定標準。老練被保險人抗辯的輕率特征是不言自明的。
4.肯定說有利于保險業(yè)的運作
保險業(yè)也期待對保險格式條款的平等對待。因為它在設置保費、預測損失時依賴于確定性、可預見性。格式條款防止不確定性,允許保險公司預測未來的損失,并收集數據以設定保費。格式條款的一致性是損失預測過程中的一個關鍵因素,因為它確保保險人在相同情形承擔相同的承保損失。如果每個保險人的虧損均來自不同的保單語言,則評級機構收集的統計信息就從來不能作為損失預測和費率設置的基礎。同樣地,如果保險人不一致地適用格式條款,則他們的損失經驗數據對評級機構是毫無用處的⑤John E.Heintz&Adrienne Danforth,Construing Standard Policy Language for the "Sophisticated Insured," 516 PLI Litig.&Admin.Practice Course at 318-19,Handbook Series No.H45209(1994).。因此對老練被保險人不適用合理期待原則會擾亂保險業(yè)。保險業(yè)依賴于格式條款的統一適用,不考慮單個被保險人和承保人的意圖。在解釋保險格式條款時,無論是對老練被保險人,還是一般的被保險人,都應適用相同的解釋規(guī)則,當然也包括合理期待原則。
綜上所述,合理期待原則應適用于老練被保險人。目前我國保險市場的成熟和發(fā)達程度無法與國外發(fā)達國家的保險市場相匹敵,公眾、律師甚至一些保險從業(yè)人員對保險專業(yè)知識的認知程度都極其有限,保險人強、被保險人弱的局勢在短期內仍不會改變,相對于占據壟斷地位的保險人而言,被保險人都談不上“老練”。因此應一視同仁,對所有被保險人都適用合理期待原則。
被保險人的老練因素并不是決定合理期待原則是否適用的因素。但如果法院不再考慮被保險人的老練因素,他們也錯了。老練持有人因素在保險判決中扮演更微妙的角色。這個角色比法院迄今為止已經認識到的更為復雜。一刀切地拒絕對老練持有人適用合理期待原則沒有意義,但把《財富》500 強公司當作貧困的、容易輕信的個人也沒有任何意義⑥Jeffrey W.Stempel,Reassessing the“Sophisticated”Policyholder Defense in Insurance Coverage Litigation,42 Drake L.Rev.807,1993,at 855.。
對于老練被保險人,法院仍應適用合理期待原則,但在判斷被保險人的期待是否合理時,應該考慮被保險人的老練因素。如在Services Holding Co.v Transamerica Occidental Life Ins.Co 一案中⑦Services Holding Co.v Transamerica Occidental Life Ins.Co.,883 P.2d 435(1994).,被保險人為保險業(yè)務員,法院表明并不因此認為不適用合理期待原則,被保險人的經驗及專業(yè)知識系判斷其合理期待時應考慮的因素。美國第三巡回上訴法院亦拒絕因被保險人為企業(yè)便排除合理期待原則之適用,認為被保險人的談判能力或擁有的保險專業(yè)知識,僅是判斷被保險人的期待是否合理的重要考量因素①Reliance Insurance Co.v.Moessner,121 F.3d 895(3d Cir.1997).。
克拉克教授在闡述不利解釋原則時曾說:“與其說談判能力是決定不利解釋原則是否適用的因素,不如說它是影響該規(guī)則適用嚴格程度的因素?!雹赱英]·A·克拉克:《保險合同法》,何美歡等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359 頁。套用他的話,我們可以說,與其說被保險人的老練因素是決定合理期待原則是否適用的因素,不如說它是影響被保險人的期待是否合理的因素。
對于合理期待原則的適用是否以保險合同有疑義為前提,在實踐及理論中,有兩種觀點??隙ㄕf認為要適用合理期待原則,保險合同的語言必須有疑義。即保單疑義是適用該原則的先決條件。否定說認為無論保單語言是否有疑義,均可以適用合理期待原則。如于Corgatelli v.Globe Life &Accident Insurance Co.一案③Corgatelli v.Globe Life&Accident Insurance Co.,96 Idaho 616;533 P.2d 737(1975).,愛達荷州最高法院指出保險合同有疑義并非援用合理期待原則之前提。本案原告向被告投保意外險,該保險合同附表看似完整羅列各種可能的關節(jié)脫臼與骨折及其給付金額,一般人不可能注意到其中沒有“肩鎖關節(jié)”,縱然注意到沒有列出該關節(jié),可能會理解成該關節(jié)的傷害包含于肩關節(jié)或鎖骨之傷害,而在承保范圍內。雖然原告所受的傷害(右手肩鎖關節(jié)脫臼)非完全符合附表所列之保險事故之文字,該附表制造了一般被保險人之合理期待,故應該依照表列的“肩關節(jié)脫臼”或“鎖骨骨折”給付保險金。
本文贊成否定說,即合同期待原則的適用不以保險格式條款有疑義為前提。主要基于下列兩點理由。適用合理期待原則以疑義為前提,用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填寫疑義合同條款留下的空白,是一種謹慎的解釋方法。在適用合理期待原則的早期,的確是將合理期待原則作為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一種具有可操作性的輔助方法,根據被保險人的期待來對疑義進行解釋。然而一些州很快超越了這些限制,將違反合理期待原則但確實不存在疑義的保單條款判定為無效。而司法實踐之所以突破“疑義”限制,是因為如果以存在疑義為前提適用合理期待原則,則合理期待原則與疑義解釋原則的功能相同,除了為有利于被保險人的解釋提供更多的理由,即滿足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④Richard A.Epstein,Defenses and Subsequent Pleas in a System of Strict Liability,3 J Legal Stud 165,204(1974).。創(chuàng)建合理期待原則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疑義利益解釋原則過于注重合同語言。為了適用疑義利益解釋原則,法院竭盡全力地尋找疑義甚至編造疑義,使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適用“無原則性”。而合理期待原則拋棄合同文本,以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來解釋合同,以彌補疑義利益解釋原則的不足。
另一個理由是,肯定說是不合邏輯的、不一致的。建立合理期待原則,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投保人事前既不閱讀、也不理解保單的現實,但緊接著事后基于某項條文是否有疑義來判斷是否適用該原則,是愚蠢的前后矛盾。把合理期待原則限制于保單有疑義,假設被保險人有閱讀義務,都會要求被保險人想象未來的可能性以確定潛在的歧義,而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除非投保人被期待閱讀保單、被“欺騙”或“哄騙到一個虛假的安全感中”,聚焦于疑義則是徒勞無功的。為了疑義去閱讀保單語言是吃力不討好的任務,肯定說致使被保險人處于“無法擺脫的困境”:閱讀你不能理解的東西,以發(fā)現是否有你不可能察覺的疑義,只有當有疑義存在時,你的合理期待才會被考慮⑤James M Fischer,The Doctrine of Reasonable Expectations is Indispensable,if We only Knew What for?,5 Conn.Ins.L.J.151(1998),at 159.。
保險合同通常由格式條款、個別議商條款共同組成。個別議商條款,系經當事人以個別磋商而合意,亦即實際上雙方皆可影響該條款內容之情形下所約定者。詳言之,個別議商條款與格式條款之區(qū)分標準在于合同訂定過程中,合同條款是否有經過“個別議商過程”,若有,就是個別商議約款;反之則為格式條款。更精確地說,其區(qū)分標準是“到底有無經過個別商議或自由商議過程”。此二者之區(qū)分實益在于控制上之嚴密程度與解釋原則有所差異。
個別議商條款不能適用合理期待原則。合理期待原則之所以產生,正是因為保險合同中有大量的格式條款。大量減少保險保障的格式條款可能被單方面地加入合同⑥,被保險人依靠的是根本不存在的保障。因為不知情,他們也沒有理由改變自己的行為,以減少風險或為那些被現有保單排除的風險取得額外的保障。法院開始想辦法對付保險格式條款帶給被保險人的危險,合理期待原則便是一種強有力的規(guī)制方法。而個別議商條款是經過雙方自由協商的條款,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已經理所當然地蘊含在條款之中,不應在合同文本之外另為解釋。因此,對于個別議商條款,不適用合理期待原則。
在對保險合同進行解釋,合理期待原則是否優(yōu)先適用呢?是否能替代其他解釋原則呢?在眾多的保險合同原則中,“合理期待原則”究竟該處于哪個位置呢?有學者認為,合理期待原則應該是一種實質性的、但有限的工具。它被用來平衡不平等的議價能力,以及保護無法理解保險合同復雜語言的消費者。只有當其他規(guī)則不能滿足需要時,才適用合理期待原則。即合理期待原則是最后的手段,窮盡其他解釋方法仍不能對保險格式條款為合理解釋時,始有援引合理期待解釋原則的余地。在其他工具被拒絕后,法院要么根據保單本身,要么根據周邊事實和情況,來確定被保險人的合理期待①Laurie Kindel Fett,The Reasonable Expectations Doctrine:An Alternative to Bending and Stretching Traditional Tools of Contract Interpretation,18 Wm.Mitchell L.Rev.1113(1992),at 1133.。
依上述邏輯,如果合同文義明確,即無發(fā)動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之可能,亦即其他法定解釋方法未耗盡,合理期待原則似無適用可能。然而,合理期待原則之實益,正系于合同條款或文字無疑義,但依該文義解釋將使保險人享有不公平之利益,而對被保險人提供保障之衡平法原則,若嚴格謂其劣于其他法定解釋方法適用,無異壓縮其適用空間至零②參見張冠群《保險合同條款“疑義”之認定與解釋》,載《月旦法學》2012年11月,第210 期第209 頁。。
因此有學者認為“合理期待原則應與合同法的一般原則并行”③Jeffrey·W·Stempel,Interpretation of Insurance Contracts,Boston:Little,Brown and Company,1994,pp.336-337.。而且合理期待原則既為矯正合同自由之失衡狀態(tài),而由法院裁量被保險人于系爭合同下,應否受保險保障,其未必與其他解釋方法有優(yōu)先或劣后之排序,而系于任一階段發(fā)現失衡狀態(tài),即發(fā)動該原則,故其應屬一“超越性之原則”(super-principle)④Dudi Schwartz,Interpretation and Disclosure in Insurance Contracts,From the SelectedWorks of David Schwartz(2008),at152,note38.。因此,本文認為,當文字無疑義,然而法院發(fā)現依該文義解釋將與被保險人合理期待抵觸,給予保險人不公平之利益,即應依被保險人之合理期待解釋系爭合同。當文字有疑義時,依合理期待原則作為疑義利益解釋原則之輔助標準,即以被保險人合理期待之內容,作為對被保險人有利之內容,并非不可。合理期待原則與其他解釋規(guī)則之適用關系,圖示如下。
我國《保險法》第30 條已經確立保險合同疑義利益解釋規(guī)則,無疑值得肯定。但為了更周全地保護被保險人,本文建議引入合理期待原則,同時在引入時要確定具體的適用規(guī)則。合理期待原則所保護之期待為客觀期待,即抽象的“理性外行人”之期待。而法院在判斷期待是否合理時,應該綜合考量多種因素。該原則適用于接受保險格式條款的被保險人,無論其是否為老練被保險人;其適用不以保單條款有疑義為前提;該原則不適用于個別議商條款;在適用位階上,合理期待原則屬“超越性之原則”(super-principle),法院于任一階段發(fā)現失衡狀態(tài),即可發(fā)動該原則來解釋保險格式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