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懷珵
當·代·詩·話
期待中國詩壇出現(xiàn)劃時代的標志性作品
——在“現(xiàn)代詩詞如何追唐趕宋”座談會上的發(fā)言
涂懷珵
我認為,“現(xiàn)代詩詞如何追唐趕宋”,決不是要我們回過去當唐人、當宋人。人類歷史過程是單向性的,雖然是在螺旋式地發(fā)展,往往有相似之處,但決不可能“克隆”。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是“存在決定意識”。武漢有座黃鶴樓,嚴滄浪說當以崔顥寫的《黃鶴樓》為唐人七律第一。它好在眼前景物,脫口而出,例如“日暮鄉(xiāng)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是唐人當時真實的感受。到了現(xiàn)代,天塹變通途了,江上有壯麗的長橋,江底有輝煌的隧道,你還像崔顥那樣寫,就是“為賦新詩強說愁”啦。宋詞有“醉里挑燈看劍”的名句,確實寫出了冷兵器時代的英雄氣概。你現(xiàn)在也寫“挑燈”,讀者就會問你家里是不是停電了。至于“看劍”,我們這一輩人感慨殊深。我曾在一篇小說中寫到:“仗劍抵抗的大力士往往倒在無勇無拳者的槍口之下,因為劍比槍落后了。”這篇小說已被收入全國重點高中課本《現(xiàn)代文選讀》中,不少中學生寫作文題《落后了就要挨打》,喜歡引用這句話??傊?,詩詞是很敏感的東西,說了假話,就失去感染力了。
中國格律文學體裁到現(xiàn)代主要有四大塊,即詩、詞、曲、聯(lián)。提出“現(xiàn)代詩詞如何追唐趕宋”,等于提出現(xiàn)代的曲與聯(lián)如何追趕元、明、清,問題的實質是一樣的?;卮疬@個問題,只須舉其一,便可反其三,觸類旁通。
就說詩吧,我們的思路應該是觀今宜鑒古,找出唐代詩壇的領袖人物,或者叫做那個時代的代表人物,他們的作品取得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借以作為我們創(chuàng)作詩詞精品的參考。我的想法無非有兩點:一是他們創(chuàng)作思想的高遠,二是他們創(chuàng)作技巧的高超。雖然這兩者在各個時代的內涵有所變化,但這兩者的外延是不變的。
先講“創(chuàng)作思想”。歷史證明,一個時代的文學不可能脫離一個時代的政治,不可能不歸那個時代的哲學思想管。說到唐詩,出了一位代表人物,就是杜甫。杜甫在唐朝是詩人第一,在古代所有詩人中也是第一。他作為詩人最成功之處首先是他有高遠的抱負,也就是有遠大的志向。有高遠的抱負,才能產生高深的意境;高深的意境又產生高尚的作品。你看他自比前賢,要“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這雖然在當時是難以實現(xiàn)的,但他詩中的意境卻由此產生。又由于事實遠不如他所想象的那么順利,所以使得他“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他對壞人壞事的態(tài)度是“嫉惡懷剛腸”,“飲酣視八極,俗物都茫?!薄L拼娜硕甲x過《孟子》的“庖有肥肉”、“野有餓殍”的名句,到杜甫才化出“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詩句,在他以前沒有一個詩人能造出這樣的句子。為什么?因為沒有杜甫那樣的抱負并由此產生的意境。之所以內容豐富,出自他的遠大抱負與他長期處于貧困生活的矛盾之中。
杜甫的主導思想是儒家學說。杜甫詩有獨到的成就,是由于他堅守著儒家思想。儒家思想的精華之處,到現(xiàn)在還有生命力。《論語》:“廄焚。子退朝,曰:‘傷人乎?’不問馬?!边@充分體現(xiàn)出以人為本的思想。至于孟子的“民為貴,君為輕”的民本思想,就更加明確了。在整個封建時代里,孔孟學說由于適應統(tǒng)治階級的需要,隨勢變化,所以總是處于獨尊的地位,不曾有其他學派或宗教推倒它,遂成顯學。
那么,現(xiàn)在,我們的詩人們要“追唐趕宋”,是否要像杜甫那樣堅守著儒家思想呢?
唐、宋、元、明、清封建時代過去了。當人類歷史進行到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中期,歐洲各國相繼完成了以蒸汽機、紡織機為標志的第一次工業(yè)革命,正向以電力、電機和內燃機為標志的第二次工業(yè)革命的轉變。存在決定意識,這時產生了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思想。馬克思主義學說是主張消滅剝削階級和私有制,最后實現(xiàn)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而達到全人類解放;對此,中國的毛澤東思想則解釋為“階級斗爭,一些階級勝利了,一些階級消滅了。這就是歷史,這就是幾千年的文明史?!彼?,我們此前只是實踐運用了馬克思主義的階級斗爭學說,并由此形成了我們的詩人們的創(chuàng)作思想。在這種創(chuàng)作思想指導下,也確實創(chuàng)作出不少精彩的詩篇,例如影響深遠的毛澤東詩詞,確實是前無古人的!
人類歷史發(fā)展到今日,以“存在決定意識”而論,目前指導我們詩詞創(chuàng)作的嶄新時代的思想內涵,也在日新月異,不斷發(fā)展。一旦某位詩人力求與時俱進,以他高遠的創(chuàng)作思想加上高超的創(chuàng)作技巧,寫出了發(fā)前人所未發(fā),道前人所尚未道的詩篇,那么他的詩詞作品的歷史地位,豈止是“追唐趕宋”?很有可能成為中國詩壇上劃時代的標志性作品!
再講“創(chuàng)作技巧”。談到“現(xiàn)代詩詞如何追唐趕宋”,就一定要弄明白唐詩宋詞創(chuàng)作的藝術技巧之要素是什么。自建安以后,在文學形式上非常重視“兩化”,即聲律化與對偶化。這兩個“化”,到了唐代,達到了完成的階段。唐詩也好,宋詞也好,在藝術技巧上都離不開這兩大要素。去年年底,我應邀出席上海“中國對聯(lián)探源”全國學術研討會,我宣讀了《重申聯(lián)律萌芽的“四個階段完成說”》的獲獎論文。拙文欲證明聯(lián)律與詩律同時萌芽:聯(lián)律萌芽過程長達三百多年,詩律從萌芽到定型長達五百年之久。所以在律詩定型的過程中,聯(lián)律起到了成全詩律的作用。聯(lián)律從萌芽到基本定型之際,出現(xiàn)了《文心雕龍》?!段男牡颀垺防锩嬗邪藗€字值得我們注意,它說“才為盟主,學為輔佐”。所謂“才”,即才思,屬于“創(chuàng)作思想”的范疇,居于創(chuàng)作詩詞的盟主地位。所謂“學”,即事類,是“聲律化”和“對偶化”的化合,屬于“創(chuàng)作技巧”的范疇,居于創(chuàng)作詩詞的輔佐地位。雖為“輔佐”,卻是必需,否則寫不成詩詞。
唐代的文人,都懂得“聲律”和“對偶”,幾乎無一不是詩人,因此不存在能不能寫詩的問題,只存在詩寫得好不好的區(qū)別。好詩,都是出于作者創(chuàng)作思想的高遠以及創(chuàng)作技巧的高超。于是最講聲律與對偶的律詩,便成了中國最高詩體規(guī)范。杜甫就是律詩創(chuàng)作技巧的集大成者。唐代的文人們都懂得“聲律”和“對偶”,也都會撰聯(lián),例如唐太宗李世民和他的堂弟李道宗所撰的對聯(lián)作品。更多的是“律句聯(lián)”,即律詩中間兩聯(lián)。我在前年發(fā)表題為《杜甫也是偉大的對聯(lián)作家》的短文,讀者如有興趣可以參看。
關于“聲律化”和“對偶化”。詩人毛澤東在給陳毅同志的信中寫道:“因律詩要講平仄,不講平仄,即非律詩。我看你于此道,同我一樣,還未入門?!边@個話,我們既可以看作是他的謙虛之辭,也可以看作是他的誠實之言。
由此看來,我們“追唐趕宋”,首先要在“創(chuàng)作思想”上狠下功夫,其次要在“創(chuàng)作技巧”的兩大要素上狠下功夫。
我認為,在毛澤東時代,有兩個人的詩作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一個是毛澤東,由于他的創(chuàng)作思想的高遠,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個是聶紺弩,他在創(chuàng)作技巧上下了功夫,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毛澤東可能覺得用律詩形式表達他的思想有點難,即他所謂“這種體裁束縛思想”,倒不如用長短句來表達更加自如。而聶紺弩則相反,他最喜歡寫律詩,可謂得心應手,應用自如!他在運用聲律和對偶這創(chuàng)作技巧的兩要素上,已經(jīng)出神入化!他為了充分表達自己的所思所想,在嚴守聲律的前提下,把對偶修辭方式用得花樣百出,甚至比杜甫的花樣還要多,大大超過了《文鏡秘府論·二十九種對》一書中所列舉的例式。舉個小例子:聶紺弩寫過一首七律,是寫給朋友高旅的。人們都欣賞其中間兩聯(lián)對仗實在是高!他卻說其首聯(lián)對仗更有趣!其首聯(lián)曰:
高旅先生事出奇,
沉疴不死體翻肥。
你看這字面對得絕不絕!簡直似杜詩首聯(lián)“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但這不能稱為對聯(lián)。杜詩首聯(lián)的“細草微風岸,危檣獨夜舟”才算對聯(lián)。
講到這里,我們不妨再想一想:毛、聶二位詩人的作品寫得那么好,是不是他倆創(chuàng)作時在著意地“追唐趕宋”呢?
這使我想起湖北詩詞學會成立時,我撰的一副賀聯(lián),表達了我對“追唐趕宋”的理解,大家當時很感興趣,林從龍先生發(fā)現(xiàn)之后,立刻親自點評,收進了他主編的《古今名聯(lián)選評》一書中:
賀湖北詩詞學會成立
周樹人曰:自古中國好詩,起于屈子止于唐。此論倘無疑,越唐后千百年,楚地騷林應寂寞;
郭沫若云:當今吟壇高手,一是毛公二是誰。其心猶有待,看誰先兩三步,金秋筆會顯神奇。
【林從龍評】用散文筆法寫聯(lián),別具一格。上聯(lián)用“倘無疑”提出問題,措辭婉轉而題旨明晰,即詩到唐朝并未寫盡,所以“越唐后千百年”,江山代有人才出;下聯(lián)用“猶有待”提出希望,緊扣金秋筆會,呼吁“人間要好詩”。全聯(lián)表現(xiàn)了作者對詩歌發(fā)展的精辟見解和對創(chuàng)作繁榮的殷切期待。
【李成森評】以散文筆法抒情立論,別開生面,措詞婉轉,跌宕有致,何遜前賢。35言僅一字未拘平仄,僅此可見作者駕馭語言的才華。
我所謂“楚地騷林”中人,當然包括湖南的毛澤東、湖北的聶紺弩,但他倆并不在意“追唐趕宋”的??!其實,早在將近兩百年前的趙翼先生就講過:
李杜詩篇萬口傳,至今已不覺新鮮。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shù)百年。
滿眼生機轉化鈞,天工人巧日爭新。
預支五百年新意,到了千年又覺陳。
這說明:文學創(chuàng)作總是在“日爭新”之中變化著,總是隨著時代的變遷而不斷更新;天地之間各個時代都有自己新的人才涌現(xiàn),所以一成不變的詩壇領袖人物是不存在的。在“日爭新”的創(chuàng)作中,必然有新的領袖群倫的杰出人物出現(xiàn)。這是史學家趙翼先生對詩歌發(fā)展史的正確總結,充滿了辯證法!
我記得郭沫若老先生談詩,大意是說,他當年用白話寫《鳳凰涅槃》,寫《站在地球邊上放號》,詩思奔涌,一氣呵成,汪洋恣肆,大氣磅礴,驚天動地。他認為只有那種形式才好表達出來。若用律詩形式,一塊豆干,四四方方,又要押韻,又要對仗,實在顧不上了。當時他覺得自己多年寫律詩,寫膩了,改寫新詩覺得新鮮。可是他用白話寫新詩寫了多年之后,又覺得寫膩了,一時找不到出路,又只好勒馬回韁寫舊詩了。大意如此。
郭老所言,無意中提出了中華詩詞的出路問題。我覺得,這個問題也值得考慮!前人說“詩之體以代變變也”,這是帶規(guī)律性的詩體變格的歷史實際。因為詩詞作品,是社會生活反映到作者心中,而又由心和手相應之后的產物。既然社會生活變了,要反映這種變化,如果舊的體裁一旦不適應了,新的體裁也就應運而生。然而文學形式不是一般用具,“它的存在和發(fā)展是一個富有獨特生命力的‘自然’運動”。我曾在《論律詩中間兩聯(lián)》一文中說過:律詩形式是長于“舊瓶裝新酒”的。正如毛澤東談律詩時指出的:“固定的形式并沒有妨礙詩歌藝術的發(fā)展?!币虼耍覀冊诶碚撋?,就應該堅持“文學形式的相對獨立性”的主見(見《中華詩詞十年評論選》一書)。
詩人毛澤東在關于律詩的談話中提到律詩“藝術的發(fā)展”問題,也值得我們好好地考慮。我記得七年前,中華詩詞界提出過這個問題。有的說“由于入聲字妨礙了中華詩詞的發(fā)展,應該把入聲字化歸平聲才好?!蔽也毁澇?。因為我國有十幾億人口,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的話音有入聲字。要人家遷就你,寫詩填詞把有的入聲字當平聲用,這對人家來說是一種痛苦!還要“追唐趕宋”,凡唐詩宋詞中的入聲字統(tǒng)統(tǒng)念成平聲,你叫人家怎么念?
我認為,“妨礙中華詩詞發(fā)展”的,不是入聲字的問題。中華詩詞的光明前途,在于盡可能跟“民俗結緣”的問題。中國格律文學體裁有詩、詞、曲、聯(lián),無論其中哪一種體裁,只要跟“民俗結緣”了,就堅不可摧。只要中國方塊字存在不滅,它就必定隨著永葆青春。我們偉大的中華民族,每逢春節(jié),家家戶戶,“有錢沒錢,貼副對子過年”,已成為堅不可摧的民俗?,F(xiàn)今每年“春晚”,對聯(lián)幾乎是保留節(jié)目。因此有一位著名藝術家說:“對聯(lián)離老百姓最近,與老百姓最親,最受老百姓歡迎,歷千年而不衰!”由此我想,一旦中華詩詞沖出了“詩詞界”的小圈子,家家戶戶“有錢沒錢,唱幾首詩詞過年”,豈不再現(xiàn)出“盛唐氣象”,用得著“追唐趕宋”么!
因此,我覺得詩人毛澤東的想法就很實在。他在1958年的成都會議上指出:“中國詩的出路,第一是民歌,第二是古典,在這個基礎上產生出新詩來。形式是民歌的,內容是浪漫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的對立統(tǒng)一。太現(xiàn)實了就不能寫詩了?!?/p>
詩是表達感情的。人類感情寫來寫去無非是“愛”或者是“恨”,都是有緣有故的。當時有兩首民歌總題為《愛與恨》,每句七字,每首四句,相當于兩首七絕的篇幅,那真是把愛與恨寫絕了:
一
愛你愛你真愛你,請個畫匠來畫你。
把你畫在眼珠上,看到那里都是你。
二
恨你恨你真恨你,請個畫匠來畫你。
把你畫在砧板上,刀刀剁的都是你。
湖南有位詩人名叫伍錫學,他曾在讀《當代詩詞點評》后的書評中寫道:“我過去說過這么一句話,‘有人說,讀一遍還想讀一遍的就是好詩?!已a充一點,‘讀后就叫人記住的才是好詩?!币虼宋艺J為,民歌《愛與恨》,正是讀后就叫人記住的好詩!
(作者系湖北省中華詩詞學會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