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蕾
二十年前,我推開了紀錄片創(chuàng)作這扇門,導師名叫陳虻,那時也是央視最具有理想主義的時期。
看了我做的幾部片子后,陳虻決定留下我。他的理由是,我雖然手藝生澀、表達笨拙,但是,能看出是個有情懷的姑娘。
當時,我并不確定陳虻所說的情懷到底是什么東西。只不過,我喜歡在工作的狀態(tài)中不斷和人打交道,什么人都行。我愿意在他們身上,看到那些與我不一樣的生活方式。
我獲獎的第一部片子,是紀錄一位畫家的。在一片用藝術換錢的喧囂背景下,他堅持只畫自己喜歡的東西。這位畫家還喜歡音樂,他說:“音樂與繪畫,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暖人心的兩種東西?!彼?,在大家都忙著賺錢的時候,他會領我去他簡陋的畫室,放上一段音樂,然后問我:“你能聽見自己夢想的聲音嗎?”
拍攝這部片子,沒有留下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故事,不過,聽著音樂時,畫家臉上那刀刻一般的皺紋,我卻一直沒有忘記。多年之后的午夜夢回,我驀然驚覺,其實,他在喚醒我內心那個叫作情懷的東西。
我的愛人,是一個熱愛所有體育賽事的家伙。我家的電視,常年鎖定CCTV-5,從未改變。早些年,國內網球賽事的直播并不多見,如果要看高水平的網球賽事,只能通過ESPN。于是,愛人讓我在家里安裝了一個衛(wèi)星鍋,很貴,一年要花好幾千塊錢,只為了到時間能看到他心儀的網球比賽。有一天,我下班回家,他正在看比賽,是薩芬對戰(zhàn)費德勒。他把電視機的聲音關掉,自己在那里對著屏幕解說正酣??匆娢疫M門,意猶未盡地說了一句:“真過癮,就想做這個,不給錢都行?!?/p>
當時,我有點想哭。
現在,他成了央視的一名網球評論員,薪水不高,不過他一直做得兢兢業(yè)業(yè)。我們家里有幾個厚厚的本子,分別是這些年來他觀戰(zhàn)大滿貫、大師杯和各種賽事的資料匯總。因為他不習慣把這些東西都存在電腦里,他說,寫下來,有助于加深記憶。
十幾年后,電視上播出的賽事他仍然會認真觀看,包括自己解說的回放。日復一日,他樂在其中。如同一個鐘表匠,終其一生,也不過將自己已經精湛絕倫的手藝再提升根本看不見的一點點,卻以匠心供奉,至死無悔。
如果找一句什么話來評價我愛人的種種心境、行為,我想,說他是個有情懷的人,再合適不過了。
近一年來,我愛上了畫油畫,常常將幼稚的作品在朋友圈里曬一下,以期得到一些評價。不過,總有人問我:“你畫這一幅畫,能賣多少錢呢?”每到這時,我就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對方,我所能做的,是用調侃的語氣,插科打諢,蒙混過關,而不去給對方這個問題的答案。不過,這個世上,這樣的事情又實在是太多了:你等待落雪,準備排隊去故宮看雪景,有人會覺得你無聊;你細游歐洲,靜靜品味其中的奢華與沒落,有人卻只想購物;你愿意走那些碎碎的石子路,踏過歲月的痕跡,有人卻只希望經過這樣的路時能坐汽車;你躑躅海邊,想體味春暖花開的輪回,有人卻只顧著自拍……
前段時間去巴厘島,在島上最著名的庫塔海灘,走了兩圈,竟沒有找到一個同胞。陪我們的當地姑娘叫美麗,美麗告訴我,那是因為庫塔海灘是玩沖浪和滑翔傘的地方,而中國人來巴厘島是不玩這些東西的。我問:“那他們來干什么?”美麗說:“吃海鮮,買東西,去旅游景點拍照?!?/p>
當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有各自內心的動蕩與安靜。時移世易,生活本身的負累早已經超出我們心靈的承重能力,很多時候,勉力活著就很奢侈,更不要說讓自己做一個有情懷的落伍者了。
是的,“情懷”在這個時代,已變成了一個褪色的詞匯。但是,我認為,它是人生命中的天使。
對了,那天有人問我:“你理解的情懷是什么?”我還真的認真想了很久。很多感受,似乎很難用某一種解釋就能說清楚。我理解的情懷,可能是一種熱愛,一種超乎物質和功利之上的投入;一種悲憫,一種不計較付出與回報的心情;一種品質,在意那些看似沒什么用的事物,只因為,它們會溫暖你的心靈。
倏忽間,很多我年輕時流行的東西都悄悄地消亡了。而在北京的冬雪里,我意外撞見一直堅持著跟從內心往前行走的那份落伍的情懷。
我沉默地將其收好,不期待聽見贊美或喝彩。這是我自己的事,與他人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