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的兵學解詮與文史演繹

□袁勁

（武漢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怨”的兵學解詮與文史演繹

□袁勁

（武漢大學文學院，湖北武漢 430072）

作為一種普遍性的情感體驗，“怨”在軸心期便受到先秦諸子的廣泛關(guān)注。相較于儒道墨法諸家聚焦治國與修身層面的經(jīng)典言說，兵家在勝敗考量和攻守研習之際另辟蹊徑，有效拓展了“怨”的認知維度。通觀以《武經(jīng)七書》《孫臏兵法》為代表的兵學元典，可知兵家論“怨”不惟佐證了古文字形“從令從心”解詮的歷史語境，還創(chuàng)造性地標舉出“興怨”戰(zhàn)術(shù)，從而揭橥“怨”所內(nèi)涵的自然情感與觀念建構(gòu)之雙重性。在兵家視域中，“怨”本是左右戰(zhàn)局的諸種要素之一，而《史記》《戰(zhàn)國策》以及《三國演義》《水滸傳》等文史作品的同題演繹，卻強化了“怨”在勝敗因果及敘事效果中的作用。這種“版本”間的差異亦折射出文史作品對兵家論“怨”思想的接續(xù)與轉(zhuǎn)換。

兵家；怨；文史演繹

相較于儒道墨法諸家聚焦治國與修身層面的經(jīng)典言說，兵家放眼國與國之間的武力攻守，視野宏大卻也不失對個體心理的關(guān)注。正如克勞塞維茨《戰(zhàn)爭論》所言：“精神要素與戰(zhàn)爭的其他組成部分一樣決不能從戰(zhàn)爭藝術(shù)理論中省略?！保?］（P137）這種“無形戰(zhàn)場上的心理交鋒”內(nèi)涵豐富，涉及雙方的感覺、知覺、潛意識、情感、意志、需要、性情等諸多精神要素。［2］不過稍顯遺憾的是，現(xiàn)有古典兵學研究多圍繞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武器裝備、軍隊建制、軍事地理以及日常演練等論題展開，其中涉及精神要素者亦多囿于《孫子兵法》一書中的心理戰(zhàn)思想解讀，①如丁雪楓將《孫子兵法》的心理戰(zhàn)思想歸納為：戰(zhàn)略震懾與“死地”戰(zhàn)術(shù)、凝聚軍心與奪敵士氣的二元結(jié)構(gòu)，以及倡導(dǎo)“愛、賞、教”與警戒“三患”“五?！保ā丁磳O子兵法〉心理戰(zhàn)思想評析》載《軍事歷史研究》2006年第4期）。在此基礎(chǔ)上，呂正韜還比較了《孫子兵法》與克勞塞維茨《戰(zhàn)爭論》的心理戰(zhàn)思想（《〈孫子兵法〉與〈戰(zhàn)爭論〉心理戰(zhàn)思想比析及啟示》，《理論月刊》2007年第10期）。即便是少數(shù)通觀先秦兵書的綜合研究，也只是大致勾勒出軍事心理學思想的基本框架，而尚未深入特定的心理現(xiàn)象來具體分析。②如史志華《先秦兵家軍事激勵思想探析》一文指出關(guān)懷和信任可用于情感激勵（《海軍工程大學學報（綜合版）》2011年第1期）。解文超在博士論文《先秦兵書研究》中綜合考察《孫子兵法》《吳子》《孫臏兵法》《司馬法》《六韜》《尉繚子》的心理學思想，由此提煉出“詭道”、“用間”、“勵士”等戰(zhàn)術(shù)運用以及對恐懼畏戰(zhàn)等不良心理的調(diào)控與化解。其實，與“智信仁勇嚴”（《孫子·計》）代表的將領(lǐng)理想人格以及“怒”、“懼”、“疑”等戰(zhàn)場心理學關(guān)鍵詞一樣，“怨”亦是兵家武庫中尤其值得關(guān)注的精神要素。大致說來，在兵家論“怨”視域中，戰(zhàn)爭多起于敵我上下的“爭私結(jié)怨”以致“怨結(jié)難起”（《尉繚子·攻權(quán)》），而交戰(zhàn)雙方常是“弱者人之所助，強者怨之所攻”（《黃石公三略·上略》）。那么，于治軍而言，便須留意君、將、兵、民之“和”以求“三軍無怨”（《孫子·謀攻》陳皞注）和“令行而無怨”（《黃石公三略·下略》），而絕不可“使怨治怨”（《黃石公三略·下略》）或因賞罰不明以致兵卒“怨而難使”（《孫子·地形》梅堯臣注）；至于攻敵，則更要利用對方“百姓怨怒”（《吳子·料敵》）或“上富而驕，下貧而怨，可離而間”（《吳子·論將》）式的可乘之機?！霸埂敝蛔?，實已關(guān)涉選將、勵兵、施令、賞罰、行間等多個環(huán)節(jié)，其用亦可謂大矣。

1 “令”與“心”：“跪跽受命”說的兵學解詮

“怨”之于“兵”因何而生？若要回答這一追問，便需從“怨”的字義解詮入手。“如果我們想要發(fā)現(xiàn)把語詞及其對象聯(lián)結(jié)起來的紐帶，我們就必須追溯到語詞的起源，我們必須從衍生詞追溯到根詞，必須去發(fā)現(xiàn)詞根，發(fā)現(xiàn)每個詞的真正的和最初的形式。”［3］（P155）如卡西爾所言，尋獲那“真正的和最初的形式”是審視與解詮“怨”字的基礎(chǔ)。一般認為，《說文解字》綜合小篆“夕”“卩”“心”的“怨”字釋讀，已還原出一幅“輾轉(zhuǎn)反側(cè)”的詩意圖景。不過在兵學語境中，古文“怨”字還以“令”之于“心”的壓抑直指君將兵民與敵我主客之間力的緊張，從而為字義解詮提供了另一種歷史語境的支撐。

歷代對于“怨”字的解釋，以《說文解字》中“怨，恚也，從心夗聲”［4］（P221）的形聲說為主。不過，段玉裁、朱駿聲、王筠等學者已注意到“怨”字“古文從令從心”與小篆字體之間的裂隙，故有“此篆體蓋有誤”［5］（P511）式的推測和“古文從心從令，未詳”［6］（P710）式的暫付闕如。按段玉裁的舉證，“怨”字古文異體還有（《集韻》《類篇》）、（《班馬字類》《韻會》引《史記·封禪書》）。朱駿聲亦認為《禮記·大學》“舉而不能先，命也”中的“命”或為“怨”字古文之誤。那么，又該如何解釋小篆與古文字體之間的懸殊差異呢？歷來文字學家多持字體形變的觀點。如王筠認為乃“夕字在上”，之寫法亦因“卩字蓋夕之上誤斷為死耳”。［7］（P33）現(xiàn)代學者商承祚亦指出與《說文》所列古文寫法略異，而又為之訛變。［8］（P1024）不惟如此，《說文解字》中“從令從心”之古文，還可找到（《字匯補·心部》）、（《玉篇·心部》）、（《正字通·心部》）、（《集韻·愿韻》）等多種變形?！傲睢迸c“心”正是這組一詞多形中多個形體皆有的構(gòu)字元素，“怨”之古文“從令從心”亦可謂淵源有自。

“怨”字的形聲與會意兩種說解，源自關(guān)注點的不同。如果說“從心夗聲”的形聲說側(cè)重以“轉(zhuǎn)臥”時的形體彎曲來示意“輾轉(zhuǎn)反側(cè)”式的心生委屈，［9］那么“從令從心”的要義便蘊藏于“令”字的進一步拆解之中。許慎釋“令”為“發(fā)號也，從亼卩”，［4］（P187）并認為參與構(gòu)字的“亼”乃“三合也，從人一，象三合之形”，［4］（P108）而象征“瑞信”的“卩”亦“象相合之形”。［4］（P186-187）這一串解說中的“發(fā)號”、“集合”、“瑞信”三要素皆帶有濃郁的軍事色彩。由《說文解字》中的小篆追溯至甲骨文，現(xiàn)代學者多將“卩”視作人形而非許慎所言之“瑞信”，同時還在落實“亼”所指之物究竟為何的推進中提出不同見解：李孝定先生認為“亼”像倒“口”，“下從卩乃一人跽而受命，上口發(fā)號者也”；方述鑫先生指出“上面像省去鈴舌的鈴形，下面像執(zhí)鐸施令的人形，是一個會意字，乃人的動作加上人為之事以表達人的意志”；洪家義先生則推測“亼”乃“舍”之省文可表廬舍，即“像人危坐于屋中，會意發(fā)號施令。大概當時君長發(fā)號施令時是危坐于屋中的”。［10］（P365）綜合上述三說不難看出，“令”之會意情境大致為上級發(fā)令與下級受命的合二為一，只不過“亼”之具像與“卩”在施受雙方中的歸屬還存有爭議。諸說之中，為后人征引較多的是徐中舒先生的“古人振鐸以發(fā)號令，從卩乃以跪跽之人表受命之意”。［11］（P1000）“跪跽受命”說兼采方述鑫的“亼”字推測和李孝定的“卩”字釋讀，修正并補充了許慎對“令”字的拆解。結(jié)合“怨”字而言，“跪跽受命”說的優(yōu)長還在于，既保留了《說文》釋“令”的軍事色彩，又著眼于“跪跽”者的屈服與壓抑，而后者正與“從令從心”之古文字形密切相關(guān)。黃錫全先生曾指出，《侯馬盟書》之“惌”與《說文》古文及三體石經(jīng)《無逸》之，皆從冖而小異。［12］（P282）此“冖”與“亼”皆象征自上而下的壓抑與束縛，可視作“令”之于“心”的效果，其理據(jù)正如張舜徽先生所言：“怨之言冤也，謂有屈在中不得申也。凡抱屈不申則怨?！保?3］（P55）

“從令從心”以表“怨”的造字理據(jù)，還能在兵家元典的相關(guān)論述中尋獲佐證。幾乎所有的兵書都會強調(diào)“令”的重要性，如《孫子·軍爭》點明“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人既專一，則勇者不得獨進，怯者不得獨退，此用眾之法也”；《黃石公三略》強調(diào)“將之所以為威者，號令也”；《孫臏兵法·將失》亦提醒“令不行，眾不壹”和“令數(shù)變，眾偷”可導(dǎo)致失??；《唐太宗李衛(wèi)公問對》還于虛實之中辨明“令喧囂而不一，此真敗卻也”；《六韜·龍韜》甚至提出常備“伏旗鼓三人”以“謬號令”；而《吳子·治兵》更是直接反問：“若法令不明，賞罰不信，金之不止，鼓之不進，雖有百萬，何益于用？”軍紀嚴明，需有保障，故《武經(jīng)七書》中屢有“不從令者誅”（《吳子·應(yīng)變》），“有敢不從令者誅”（《尉繚子·將令》），“不聽金鼓鈴旗而動者有誅”（《尉繚子·勒卒令》）式的申誡?！段究澴印の渥h》中的一則情景對話還表明，即便是違令者立下戰(zhàn)功，也難以抵消軍紀的嚴懲不貸：

吳起與秦戰(zhàn)，未合，一夫不勝其勇，前獲雙首而還。吳起立斬之。軍吏諫曰：“此材士也，不可斬?！逼鹪唬骸安氖縿t是矣，非吾令也?！睌刂?。

明乎此，也就不難理解《孫子·九地》中“令發(fā)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臥者涕交頤”之類的描述。所謂“出君下臣，名曰命；施于竹，名曰令；奉而行之，名曰政”（《黃石公三略·下略》），為保證“令行而無怨”與“政行而無怨”，便需要顧及奉行者的接受心理。《孫子》所謂“令民與上同意”（《計》）、“上下同欲者勝”（《謀攻》）與《孫臏兵法》“間于天地之間，莫貴于人”（《月戰(zhàn)》）及“內(nèi)得其民之心”（《八陣》）都將視線收回而關(guān)注人心向背。為達到“令行如留（流）”（《孫臏兵法·奇正》）的理想狀態(tài)，將領(lǐng)常需借助“愚兵”策略與賞罰機制。《孫子·九地》要求將領(lǐng)“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與“焚舟破釜，若驅(qū)群羊，驅(qū)而往，驅(qū)而來，莫知所之”，正是為了實現(xiàn)何氏所注“士之往來，唯將之令，如羊之從牧者”［14］（P318）的效果?！皬拿鼮槭可腺p，犯命為士上戮”（《司馬法·天子之義》），賞罰分明恩威并施可保軍令暢通，但獎懲尺度的把握也不容忽視?！秾O子·地形》言“厚而不能使，愛而不能令，亂而不能治，譬若驕子，不可用也”，孟氏所注“唯務(wù)行恩，恩勢已成，刑之必怨；唯務(wù)行刑，刑怨已深，恩之不附”［14］（P285）即著眼于此?？梢哉f，作為情感的戰(zhàn)場之“怨”正萌蘗于令行禁止的另一面。

兵家常持主將視角而主張令行禁止，又在推行之際發(fā)覺“心”之于“令”的反作用力。與其他語境相比，軍旅無疑增強了“怨”的情感濃度，因為這種施令與受命情境要求下級對上級的無條件服從，由此實現(xiàn)集體對個人的最大塑形。在這種意義上講，“從令從心”也是造字者對如此這般生存境遇的一則精彩隱喻。錢鐘書先生曾言：“人類最初把自己沁透了世界，把心鉆進物，建設(shè)了范疇概念；這許多概念慢慢地變硬變定，失掉了本來的人形，仿佛魚化了石?！保?5］（P131）通行“怨”字雖沒有失掉人形，但與同源字“冤”之“兔在冂下不得走”［5］（P472）相參照，也可以說是部分丟失了原初的釋義情景。兵學元典之于“怨”字解詮的意義，正在于為古文“從令從心”提供了“跪跽受命”隱喻的語境佐證。

2 “守氣”與“攻心”：兵家論“怨”的雙向展開

既然“令”之于“心”會滋生負面的“怨”，那么兵家又是如何防備與疏導(dǎo)的呢？這便涉及兵家理念中的“人和”訴求、君將兵民與敵我主客的通觀審視，以及圍繞著“氣”與“心”的精神競逐。所謂“善戰(zhàn)者，不待張軍。善除患者，理于未生。善勝敵者，勝于無形”（《六韜·龍韜》）。著眼于“人和”的兵家論“怨”，一面致力于內(nèi)省以消除己方“怨”之隱患，一面又不忘謀求“興怨”而勝敵于無形。

對兵家論“怨”的考察可從《孫子》入手。明人茅元儀在《武備志》中曾言：“前孫子者，孫子不能遺；后孫子者，不能遺孫子?！贝苏撉∏校凇霸埂币嗳?。雖然《孫子》并未直接使用“怨”字，但十一家注解卻屢屢為之呼出?？梢哉f，是書對“和”思想的標舉，對“君—將—兵”層層制馭下的情緒掌控，以及主客視角下的“守氣”與“攻心”策略，已基本搭設(shè)起兵家論“怨”的思維框架。具體說來，《孫子·計》所列“經(jīng)之五事”以“道”為先，旨在“令民與上同意”。這一總論之下還分設(shè)了《謀攻》中的君主不可“縻軍”，《火攻》中的“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zhàn)”，《地形》中的主將不可致“大吏怒而不服，遇敵懟而自戰(zhàn)”，以及《行軍》和《地形》中的將領(lǐng)不可使士卒“刑怨已深”［14］（P285）或“怨而難使”。［14］（P257）種種“不可”，皆為防備指揮者的不理智，從而盡可能地化解下級的負面抵觸情緒。至于《軍爭》所論“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已被《武經(jīng)七書》奉為共識，并在這一序列之末的《唐太宗李衛(wèi)公問對》中擴展為“夫攻者，不止攻其城擊其陣而已，必有攻其心之術(shù)焉；守者，不止完其壁堅其陣而已，必也守吾氣而有待焉。大而言之，為君之道；小而言之，為將之法。夫攻其心者，所謂知彼者；守吾氣者，所謂知己者”云云。主客之“怨”皆生于“心”而形于“氣”，兵家論“怨”即在“守氣”與“攻心”的命題下雙向展開。

“守氣”寄托了于己“止怨”以求“和”的訴求?！皻狻笔侵袊诺浔鴮W的重要范疇，《孫子·軍爭》之奪氣、治氣，《孫臏兵法·延氣》之激氣、利氣、勵氣、斷氣、延氣，《吳子·論將》之氣機，以及《司馬法·嚴位》“凡戰(zhàn)，以力久，以氣勝”等皆可為證。所謂“守氣”其實包括守持“和氣”，化解“怨氣”，而最終形成戰(zhàn)斗之“銳氣”。前述《孫子》已分別強調(diào)君主、將領(lǐng)與士卒之間的凝聚力，《孫臏兵法》又將其整合為克敵制勝的戰(zhàn)斗力。是書《兵情》舉弩矢之法為例，納“矢，卒也。弩，將也。發(fā)，主也”為一體，以喻上下和同方可勝敵。按照張震澤先生的注解，孫臏所謂“弩之中彀，合于四”涵蓋“矢前后輕重得，一也；弩棅正，二也；兩洋送矢壹，三也；發(fā)者是，四也。四者是以弩射比喻治卒得法，上下和同，可以勝敵有功”［16］（P87）。如同弩射中彀一般，兵家認為只有上下“止怨”一心才能凝聚成和同之力，而“弩之中彀，合于四”之喻不惟關(guān)注系統(tǒng)性，還凸顯了由“和氣”而生“銳氣”的轉(zhuǎn)換。有鑒于此，《孫子》《吳子》《司馬法》《六韜》等皆點明將士同甘共苦的功效。如《孫子·地形》號召“視卒如嬰兒，故可與之赴深谿；視卒如愛子，故可與之俱死”，又如《六韜·龍韜》所論：“將與士卒共寒暑、勞苦、饑飽，故三軍之眾，聞鼓聲則喜，聞金聲則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爭先登。白刃始合，士爭先赴?！眱绍娊讳h，擊鼓進軍而鳴金收兵，這里的“聞鼓聲則喜，聞金聲則怒”與前述“令發(fā)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偃臥者涕交頤”（《孫子·九地》）對比鮮明。士卒斗志由低沉而至高漲，其間玄機正在凝聚“銳氣”：“夫含生稟血，鼓作斗爭，雖死不省者，氣使然也。故用兵之法，必先察吾士眾，激吾勝氣，乃可以擊敵焉”（《唐太宗李衛(wèi)公問對》）。

“攻心”彰顯了對敵“興怨”的智慧?！胺矐?zhàn)，三軍一人，勝”（《司馬法·嚴位》），此道理于攻守雙方皆然。以《吳子》為例，戰(zhàn)前料敵以定迎擊抑或暫避時，如果對方“百姓怨怒，祅祥數(shù)起，上不能止”便可“不卜而與之戰(zhàn)”，倘若其“上愛其下，惠施流布”則應(yīng)“不占而避之”（《料敵》）；臨陣交鋒時，將領(lǐng)需要捕捉乃至創(chuàng)造敵方“上富而驕，下貧而怨，可離而間”的戰(zhàn)機，而所謂“事機”之要義亦在“善行間諜，輕兵往來，分散其眾，使其君臣相怨，上下相咎”（《論將》）。離間“興怨”可破壞對方的上下一心，從而實現(xiàn)彼消此長，故《孫子》鉆研“用間”，《孫臏兵法·篡卒》點明“不用間，不勝”，《黃石公三略·上略》強調(diào)“敵睦攜之”，《六韜·文韜》更是斷言“收其內(nèi)，間其外，才臣外相，敵國內(nèi)侵，國鮮不亡”。如果說離間著眼于破壞敵方團結(jié)，那么，煽動對敵之怨恨同樣是兵行殺戮的有效舉措?！兑葜軙ご竺魑浣狻房偨Y(jié)的“大武十藝”便將“興怨”與“間書”并列。對于“興怨”，潘振云注解為“興舉敵國怨望之人，如吳用伍員是也”，［17］（P137）朱右曾則舉例“如晉侯退舍，致曲于楚，使眾怨之”。［18］（P19）前者注重利用怨怒以提升戰(zhàn)斗力，此點與《孫子·作戰(zhàn)》“故殺敵者，怒也”和《六韜·犬韜》“有死將之子弟，欲與其將報仇者，聚為一卒，名曰敢死之士……有貧窮憤怒，欲快其心者，聚為一卒，名曰必死之士”等論述相通。朱右曾的“致曲”說將不義歸于對方，這種思維在《黃石公三略·上略》體現(xiàn)為“弱者人之所助，強者怨之所攻”的認識，在《尉繚子·攻權(quán)》中則凝練成“凡挾義而戰(zhàn)者，貴從我起；爭私結(jié)怨，貴以不得已；怨結(jié)難起，待之貴后”應(yīng)對之策。“不得已”與“貴后”乃是為了將“爭私忿”而引起“眾怨”的不義之罪歸于對方［19］（P856）。所謂“殺戮，所以除怨也”（《郭店楚簡·尊德義》），在兵家的詮釋與改造下，“怨”便不再只是一種單純的情感現(xiàn)象，而是彰顯出作為觀念的建構(gòu)性——無論是尋隙煽動，還是誘導(dǎo)歸咎，皆可使本出于自然的“怨”從無到有、積少成多、由此及彼，而最終為我所用。兵家觸動怨心、集聚怨氣的心理攻勢，展現(xiàn)了“怨”所內(nèi)涵的自然情感與觀念建構(gòu)之雙重性。這種探索與發(fā)現(xiàn)為各領(lǐng)域的競爭者所沿用，遂演化為一幕幕瓦解對方、輿論動員與奪取正義的攻心戰(zhàn)。

兵家常以兵器論兵情，前述《孫臏兵法·兵情》即以弩矢之法類比和同勝敵。于文本層面的兵器譬喻之外，兵書中還閃爍著思維層面矛盾之喻的光芒，其對“止怨”與“興怨”的論說便兼?zhèn)渲骺鸵暯侵酃シ纼啥恕ＶT如《六韜·龍韜》對外設(shè)立“游士”“以為間諜”，向內(nèi)又安排“通材”來“消患解結(jié)”之例表明，兵家在“止怨”尤其是“興怨”的同時還一直警惕著對方反施于我的可能。由此不妨說，圍繞著“守氣”與“攻心”雙向展開的兵家論“怨”，已將“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隱憂轉(zhuǎn)化為自省后的全備。面對“怨”這一負面情緒，先秦諸子在“止怨”的同時還注重引導(dǎo)與利用。與儒家的“詩可以怨”命題相似，兵家標舉“興怨”戰(zhàn)術(shù)亦彰顯了在被動“止怨”之外另辟蹊徑的智慧。

3 提煉因果與渲染效果：兵家論“怨”的文史演繹

兵家較早揭示了“怨”所內(nèi)涵的自然情感與觀念建構(gòu)之雙重性，不過“怨”之于勝敗存亡作用的進一步顯現(xiàn)，還要依靠文史作品的踵事增華。由前文不難看出，盡管“止怨”是治軍過程中不容忽視的環(huán)節(jié)，“興怨”亦是出奇制勝的有效策略，但“怨”還只是左右戰(zhàn)局的諸種要素之一，并不具有決定性。對讀田單堅守即墨、孫臏龐涓馬陵之戰(zhàn)以及伍員借兵攻楚等戰(zhàn)例分析與文史敘述的兩類版本，可發(fā)現(xiàn)“怨”在后者中的因果性與效果性明顯增強。

田單堅守即墨是兵家津津樂道的經(jīng)典戰(zhàn)例。《六韜·虎韜》提醒攻伐者：“無燔人積聚，無壞人宮室，冢樹社叢勿伐，降者勿殺，得而勿戮，示之以仁義，施之以厚德。令其士民曰罪在一人。如此則天下和服。”這種自攻方而言的分化策略顯然汲取了即墨之戰(zhàn)的經(jīng)驗，將矛頭直指敵方領(lǐng)袖，通過安撫士卒和民眾來縮小對立面。“冢樹社叢勿伐，降者勿殺，得而勿戮”等申誡，意在盡量減小對方同仇敵愾凝心聚力的可能性。當然，兵家總結(jié)即墨之戰(zhàn)的經(jīng)驗還是多從守方立論?！秾O子·作戰(zhàn)》有言：“故殺敵者，怒也?！倍拍翞橹⒔猓骸叭f人非能同心皆怒，在我激之以勢使然也。田單守即墨，使燕人劓降者，掘城中人墳?zāi)怪愂且??！保?4］（P46）何氏所注也舉此例，與杜牧皆強調(diào)歸咎于敵而“興怨”的戰(zhàn)術(shù)價值。在《唐太宗李衛(wèi)公問對》中，這一戰(zhàn)例還被總結(jié)為“田單托神怪而破燕”：“田單為燕所圍，單命一人為神，拜而祠之。神言‘燕’可破，單于是以火牛出擊燕，大破之。此是兵家詭道，天官時日亦猶此也?！蹦敲?，歷史上的田單堅守即墨一役又是如何記載的呢？據(jù)《史記·田單列傳》所載，司馬遷眼中的即墨防御戰(zhàn)分為四個階段：先是田單施行反間計，使敵將騎劫取代樂毅；又利用燕兵的忿怒情緒，托神師之口誘使其劓降者，并派反間誆騙燕軍挖掘城外的齊人墳?zāi)梗划旪R國軍民望見城外墳?zāi)贡煌诤?，本方士氣已由望見燕劓降者時的“皆怒，堅守，唯恐見得”積聚至“皆涕泣，俱欲出戰(zhàn)，怒自十倍”；與此同時，田單還故意示弱于敵懈其心氣，并最終以火牛計出奇制勝。與杜何二注的史實節(jié)選和《問對》凸顯“詭道”相較，《史記》更為全面地呈現(xiàn)了即墨之戰(zhàn)的進程，并反復(fù)申說“離間”與“興怨”?！霸幍馈惫倘恢匾?，可正如《四庫全書總目》之《運籌綱目》提要所云“兵機萬變，轉(zhuǎn)瞬勢移，田單火牛，再用則敗，是固不可以成法拘耳”，［20］（P844）從更普遍意義上講，即墨之戰(zhàn)的借鑒價值在于“興怨”的蓄勢而非“托神怪”的突擊。與兵家聚焦技戰(zhàn)術(shù)的運用不同，史家在通觀比較之中強化了“怨”的作用。對于田單贏取即墨之戰(zhàn)的關(guān)鍵，《戰(zhàn)國策·齊策》還借魯仲子之口評述道：“將軍之在即墨，坐而織蕢，立則丈插，為士卒倡曰：‘可往矣！宗廟亡矣，魂魄喪矣，歸于何黨矣!’當此之時，將軍有死之心，而士卒無生之氣，聞若言，莫不揮泣奮臂而欲戰(zhàn)，此所以破燕也?！痹诖死?，史家顯然提升了精神要素“怨”在戰(zhàn)爭勝敗中的權(quán)重。

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左傳·成公十三年》），兵家的經(jīng)典戰(zhàn)例分析與史家的大事記常有吻合之處。兵書論及的戰(zhàn)例（如《孫臏兵法》之《擒龐涓》、《吳子》之《圖國》、《六韜》之《發(fā)啟》等等）再加上后世注家的援引與詮釋，與《史記》《戰(zhàn)國策》《吳越春秋》等史書形成了多重互文關(guān)系。一方面，諸如《史記》中的《司馬穰苴列傳》《孫子吳起列傳》《伍子胥列傳》等記載為兵書中的理論提供了更為詳細的戰(zhàn)例補充和富有歷史眼光的評述；另一方面，史家還從人與事的參稽比照中總結(jié)出諸多規(guī)律與鏡鑒，如《伍子胥列傳》中“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的認識和《戰(zhàn)國策·中山策》中因“怨”致戰(zhàn)而亡國的警示?！霸埂钡闹匾栽谑窌膽?zhàn)爭評述中逐漸顯現(xiàn)，這一轉(zhuǎn)變體現(xiàn)在武經(jīng)與史書同題演繹的不同側(cè)重。比如《孫子》多言戰(zhàn)法而不談戰(zhàn)例，而《史記·伍子胥列傳》與《吳越春秋·闔閭內(nèi)傳》卻有孫武建議吳王利用“唐蔡怨之”伐楚而大獲成功的記載。又如，《孫臏兵法·擒龐涓》提到孫臏在桂陵之戰(zhàn)中“示之疑”“示之敗”而擊潰魏軍，俘獲龐涓。《史記·孫子吳起列傳》則稱孫臏利用“三晉之兵素悍勇而輕齊，齊號為怯”退兵減灶，并于馬陵伏擊龐涓，逼其自刎而俘虜魏太子申?！稇?zhàn)國策·魏策》還在馬陵之戰(zhàn)齊軍殺太子申后有一補筆，記錄魏王的反應(yīng)：“夫齊，寡人之仇也，怨之至死也不忘。”在史家看來，攻伐殺戮往往因“怨”而生且極易冤冤相報。《戰(zhàn)國策·中山策》載中山君饗都士而不及司馬子期，后者怒走入楚，說楚王興兵而滅中山。中山君“怨不期深淺，其于傷心。吾以一杯羊羹亡國”之喟嘆也寄托了史家的褒貶。所謂“怨毒”傷人害己，司馬遷注意到伍子胥率吳入郢而鞭尸平王，實乃報父仇“怨望”所致，后來吳太宰嚭正是利用“怨望恐為深禍”的口實離間了吳王與伍子胥的關(guān)系。由是之故，在《伍子胥列傳》篇末，太史公還留有“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于臣下，況同列乎”的感慨以為鏡鑒。

由秉筆直書而入文學演繹，“怨”更多地承擔起渲染敘事效果的作用。“孫武兵經(jīng)，辭如珠玉，豈以習武而不曉文也？”（《文心雕龍·程器》）。于文人墨客而言，兵書中的思想與文辭皆可借鑒。故談愷《孫子集注序》有言：“今觀諸家所注，或本隱以之顯，或由粗而識精，或援史而證之以事，或因言而實之以人，于是《孫子》之微詞奧義彰明矣。故曰《孫子》十三篇不惟武人之根本，文士亦當盡心焉?！睊侀_奇正、虛實等文武相通的技法不談，戰(zhàn)爭敘事及其牽涉的人情物理已成為小說家的題材武庫，并孕育出中國古典戰(zhàn)爭小說的一大流派?！度龂萘x》《水滸傳》《東周列國志》等古代戰(zhàn)爭經(jīng)典小說在情感取向、人物塑造和戰(zhàn)爭描寫等方面，對兵家思想成功地進行了藝術(shù)化的演繹。［21］以《三國演義》①毛宗崗《三國演義》三十回評曰；“三國一書，直可作‘武經(jīng)七篇’讀。”又，楊義稱《三國演義》為“審美的兵書”，見《中國古典小說史論》，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52頁。對“怨”的講述為例，若說呂布“聽妻妾言，不聽將計”結(jié)怨部下與張飛復(fù)仇心切而為部將所殺等情節(jié)，還尚未脫離兵書倡導(dǎo)“和以止怨”的思想且?guī)в幸允窞殍b的色彩，那么，王司徒巧設(shè)連環(huán)計、曹操借倉官之頭以解士卒缺糧之怨、周瑜打黃蓋之苦肉計以及吳魏兩國在關(guān)羽之死上的互相“歸怨”，便多半是為了情節(jié)的跌宕起伏。至于《水滸傳》中的林沖、阮氏三雄、石秀等“怨毒”之人，以及因“怨”而火燒草料場、火并梁山泊、血濺鴛鴦樓等情節(jié)更是“殺戮，所以除怨也”的精彩演繹。在《水滸傳》第十八回“林沖水寨大并火晁蓋梁山小奪泊”回首，金圣嘆援引司馬遷“怨毒之于人甚矣哉”的評論：“當林沖弭首廡下，坐第四，志豈能須臾忘王倫耶？徒以勢孤援絕，懼事不成，為世僇笑，故隱忍而止……夫自雪天三限以至今日，林沖渴刀已久與王倫頸血相吸，雖無吳用之舌，又豈遂得不殺哉？”［22］（P383）以此為例不難看出，小說情節(jié)蓄勢（“晁蓋梁山小奪泊”）與人物（林沖）之“怨”的郁積常常保持同步，而后者的爆發(fā)正是前者張弛起伏的關(guān)鍵。

金圣嘆曾言：“此回（第十八回）前半幅借阮氏口痛罵官吏，后半幅借林沖口痛罵秀才，其言憤激，殊傷雅道。然怨毒著書，史遷不免，于稗官又奚責焉?！保?2］（P382）文史演繹中對“怨”的提煉與渲染，除去以史為鑒、以文運事及因文生事諸因外，還會打上文史家個人的情感烙印，而兵書中種種戰(zhàn)略與戰(zhàn)術(shù)思想，也正是借助文史演繹才進一步貼近普通的讀者。與兵家論“怨”相較，以《史記》《戰(zhàn)國策》《三國演義》《水滸傳》為代表的文史演繹，強化了“怨”在勝敗因果及敘事效果中的作用。這種“版本”間的差異折射出文史作品對兵家論“怨”思想的接續(xù)與轉(zhuǎn)換，而“怨”所內(nèi)涵的自然情感與觀念建構(gòu)之雙重性亦可謂萌蘗于兵書而綻放于文史演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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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文嶸

10.14180/j.cnki.1004-0544.2016.11.016

I206.2

A

1004-0544（2016）11-0089-06

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12&ZD153）；中央高校基本科研業(yè)務(wù)費資助項目（2015111010201）。

袁勁（1989—），男，山東棗莊人，武漢大學文學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