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群
(遼寧大學 文學院, 遼寧 沈陽 11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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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
張立群
(遼寧大學 文學院, 遼寧 沈陽 110036)
“國家主題”主要涉及文學主題、題材、意象等多方面內(nèi)容,并可以動態(tài)的方式展現(xiàn)文學與時代、社會之間的互動關系。歷史地看,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由于社會、政治、文化而具有自身的獨特性。在充分聯(lián)系時代語境的前提下,從主題的變遷與年代史的視野、國家想象與理想追求、“意象叢”的生成以及心態(tài)的呼應與精神史四個主要方面研討“國家主題”在當代新詩中的表現(xiàn)及內(nèi)涵,可以為當代新詩研究提供新的研究角度,豐富其闡釋空間。
國家主題;當代新詩。
結合研究實際可知:隨著時間的推移,自然流程意義上的“當代新詩”(即為1949年以來的中國新詩)已獲得了相應的歷史沉積,一定數(shù)量的當代新詩史寫作和為數(shù)眾多的當代文學史書寫已描繪出其基本的發(fā)展圖景。然而,無論從學術研究的自然增長直至尋求突破的客觀角度,還是就研究者個體言說、整體把握的主觀層面來說,當代新詩的發(fā)展與沉積始終和研究的發(fā)現(xiàn)與更新相伴相生,而每一次際遇必將孕育出新的學術生長點。
受主題學研究理論與實踐的啟發(fā),本文所言的“國家主題”主要指“國家”這一“主題”“在不同時代以及不同作家手中的處理,據(jù)以了解時代的特征和作家的‘意圖’(intention)”*陳鵬翔:《主題學研究與中國文學》,陳鵬翔主編:《主題學研究論文集》,臺北:臺北東大圖書公司,2004年,第26頁。。與一般文學作品主題研究不同的是,“國家主題”不僅包括與“國家”相關的題材、主題(此時主題的含義指單個作品)、母題、意象、情節(jié)、人物等,還包括與此相關的隱喻、想象以及蘊含其中的創(chuàng)作意圖和文人心態(tài)?!皣抑黝}”具有時代、政治、文化以及地理等方面的特性,上述特性使其只能在具體的文化語境中得到相應的解讀。
當代新詩發(fā)展至今已有六十余年的跨度,其內(nèi)容極為豐富與駁雜,僅通過一篇文章的論述無法對其國家主題書寫做出詳細的描述。這里僅想就“國家主題”闡釋過程中的若干重要問題加以評述,進而期待在揭示“當代”、“新詩”與“國家”三者之間互動關系的同時,為當代新詩提供新的研究角度、豐富其闡釋空間。
從某種意義上說,“主題的變遷與年代史的視野”首先是由當代新詩的客觀歷史決定的。自1949年新中國誕生至今,當代新詩六十余年的歷史決定了其“國家主題”的言說存有相應的歷史跨度及階段性劃分的可能,而國家主題自身的連續(xù)性、可變性以及比較視野也期待如此。在此前提下,采用“十年為一代”的年代史考察方式,雖然會使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同“70后”、“80后”的代際劃分一樣無法完全科學、準確,但會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具有相對的合理性及有效性。始終有國家層面上的社會主題出現(xiàn),始終有相關的寫作或渴望與時代對話、或受到時代的制約而持續(xù)進行,面對當代新詩歷史跨度的客觀實際及以往研究中的約定俗成,總體上“十年一代”的年代史考察可以獲得相應的確立理由。
如果將社會時事政治、重大主題視為當代新詩“國家主題”的文化背景,那么,在年代史的視野考察下,1950年代新詩國家主題的主要構成就在于“時間開始了”之后的“放聲歌唱”和“投入火熱的生活”,以及“新民歌運動”時代的“開一代詩風”及意象模式的生成;1960年代新詩的國家主題則主要在于“政治抒情詩”的國家書寫與“文革”時代的“超級寫作”。上述兩個時代由于文學體制和文學生產(chǎn)的原因,可以通過“頌歌”、“戰(zhàn)歌”的交替進行和社會主義現(xiàn)實主義、浪漫主義方法的配合而呈現(xiàn)出“一體化”*關于“一體化”的提法,參見洪子誠:《問題與方法》,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2年,第188頁。的特征,但“抗美援朝”、“第一個五年計劃”、“雙百方針”、“反右”、“大躍進”和“文革”等依然會使50、60年代新詩的國家主題有所不同。通過考察這些不同,不難看出在特定的視角下,不僅“十七年”、“一體化”這些特定的提法會獲得新的研究進路,而且,這一研究進路還會使兩者在區(qū)別中呈現(xiàn)出對立展開的態(tài)勢,從而抵達國家主題所期待的動態(tài)演進的、非孤立、平行比較的論域。
1970年代新詩的國家主題由于“文革”很容易使人留意1976、1978這樣特定的年份。但若著眼于“地下寫作”詩歌,則會發(fā)現(xiàn)1970年代新詩的國家主題并非如想象中那樣簡單、蒼白。實際上,70年代新詩正是以這種特殊的表達實現(xiàn)了與80年代詩歌的“潛在對話”:80年代的“朦朧詩”運動雖波瀾壯闊,引領其后的先鋒詩潮,但撥開濃重的歷史塵霧,它的源頭活水卻在70年代甚至更早,它的具體思維與表述方式充分表達了國家主題在時代變動中的繼承與超越——為此,我們不僅要關注在反思、憂患中寄寓主體想象的“朦朧詩”及其在80年代中期轉(zhuǎn)向民族、歷史的文化隱喻,還應看到同時期以李瑛、雷抒雁、韓作榮、葉文福等為代表的“新時期的政治抒懷”,以及以昌耀、周濤等為代表的“西部詩歌”*吳思敬主編:《中國詩歌通史·當代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2年。其中,“新時期的政治抒懷”和“西部詩歌”兩章由筆者撰寫。。及至80年代后期的“第三代詩歌”浪潮的興起,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已隨著社會現(xiàn)代化進程呈現(xiàn)出新的特點:它是時代的、文化的;是現(xiàn)實的、物質(zhì)的、寫實的;同時又是生活的、個人的。越來越多的個性化書寫豐富著同時也在分裂著國家主題曾經(jīng)單一的、集體的想象,而90年代新詩正是在延續(xù)這一趨勢的過程中展開了自己的寫作路向。
結合王瑾在《“國家”三議》一文中的看法,即90年代之后有關“國家”話題的探討,很容易成為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學界眼中的“狹隘的學術意識”*王瑾:《“國家”三議》,《讀書》2000年4期。,然而,“跨國主義”、“全球化”之類的話題恰恰在處于歷史轉(zhuǎn)型時期的中國這里發(fā)現(xiàn)了理論的“盲點”。即使僅就文學而言,自90年代興起的“后學”理論、文化研究等也充分注意到了當代中國的文學創(chuàng)作中的漢語形象問題。在此過程中,當代新詩在詩人、學者那里不約而同地涉及到“新詩有無傳統(tǒng)”、“翻譯體與口語體/知識分子寫作與民間派寫作之間的論爭”、“詩歌道德倫理”問題,顯然都與“全球化時代的文化認同”這一復雜的命題關系密切。進入全球化時代之后,如何保持漢語寫作的地位、身份,進而同世界文學展開平等的對話,既是90年代以來中國新詩最重要的“語境”之一,同時,也是其書寫國家主題時最具時代性和個性特征的方面之一。
世紀初新詩的國家主題主要集中于“底層書寫”和“重大關懷”之上。詩歌層面的底層書寫,就其直接的資源而言,可以追溯至城市化進程的發(fā)展、打工浪潮的興起、“民生關懷”等社會問題。從“底層書寫”、“打工詩歌”在世紀初幾年間迅速成為文學期刊和理論研究界關注的熱點現(xiàn)象以及當下的評價體制可知:一方面是社會現(xiàn)實的客觀反映,一方面是意識形態(tài)的引導,“底層寫作”、“打工詩歌”的不脛而走便具有了相應的合理性。與此相應地,“重”“大”關懷的出現(xiàn)自然與詩歌的審美特質(zhì)、藝術性以及寫作意義上的道德倫理緊密相連。作為一種主題指向,“重”“大”是世紀初新詩國家主題呈現(xiàn)過程中最為顯著的部分,而其充分顯示詩歌社會文化屬性的特質(zhì)也由此涉及詩歌寫作過程中若干本質(zhì)性問題。
通過當代新詩國家主題的簡單回顧,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年代史考察方式與國家主題變化過程中的“互動關系”: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隨著當代社會歷史各階段的變化而變化,并在揭示時代文化特征的同時形成自身的特點,這其中涵蓋的不同年代的劃分本身就隱含著社會時事政治、重大主題是其內(nèi)在依據(jù)的過程。年代史的考察可以為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客觀設定一種具體的、發(fā)展的、變化的時空狀態(tài),然后又在各自相對獨立的同時形成立體的、平行的寫作圖景,而主題學研究的要義之一是“有助于揭示社會發(fā)展與文學藝術發(fā)展之間的關系”*尹建民主編:《比較文學術語匯釋》之“主題學”,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476頁。也正在于此。
“國家的想象”作為國家主題的理想、價值層面,始終和20世紀中國的現(xiàn)實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并浸潤著鮮明的政治倫理意識?!懊褡鍑摇敝猿蔀橐粋€現(xiàn)代的神話,成為百年新詩主題的一個重要方面,首先與現(xiàn)代國家觀念的興起和由此走上國家現(xiàn)代化追求之路密切相關。隨著19世紀40年代傳統(tǒng)東方大國由于西方列強的侵略而進入近代社會階段,現(xiàn)代國家觀念就在東西方文化交流、對比和知識分子的啟蒙下逐漸興起;現(xiàn)代文學的語言、形式均發(fā)生相對于古代的變化并寄托著思想啟蒙、文化救亡的功用意識,也顯然基于這樣一種“現(xiàn)代性”的思維。“外患和內(nèi)憂相交織,啟蒙與救亡相糾結,災難深重的中華民族在朝向現(xiàn)代的道路上艱難探索,現(xiàn)代化既是一種激勵人建構的想像,又是一個迂回反復漫長的過程。”*〔美〕馬泰·卡林內(nèi)斯庫:《現(xiàn)代性的五副面孔》“總序”,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年,第1頁?!艾F(xiàn)代中國”提供的理想、信念及使命反映在“國家主題”上,自然可以激發(fā)無限的想象——她強烈、深刻、真摯、無私,具有強大的現(xiàn)實感召力和歷史宿命感;她可以反復書寫,無論語詞多么簡單、樸素乃至平庸;她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政治的愛,是一種“想象的共同體”*關于“想象的共同體”的提法,本文主要參考了〔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吳叡人譯,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5年。,并因其強烈的民族情懷呼應了晚清以來的愛國主義浪潮。
由國家想象包含的理想價值追求,看待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探尋現(xiàn)代民族國家的夢想從未停止過。當代新詩的國家想象會在國家公共話語空間集中的年份生長強有力的羽翼,進而左右一個時代的詩風;會在社會公共話題弱化的年份內(nèi)斂為詩歌的文化背景,但其業(yè)已凝聚為本質(zhì)、核心的部分從未停止對詩人寫作的呼喚,直至煥發(fā)新一輪的中國想象。從郭沫若、何其芳、胡風、彭燕郊、袁水拍為新中國的建立而獻上的《新華頌》《我們最偉大的節(jié)日》《時間開始了》《最初的新中國的旗》《新的歷史今天從頭寫》等詩作,人們不僅可以看到“‘全人類四分之一的中國人從此站立起來了!’”感受“新的歷史今天從頭寫,新的國家出現(xiàn)在東方!”的豪情壯志,還可以聽到向未來發(fā)出的真誠呼喚:“讓我們更英勇地開始我們的新的長征!”由此考察50年代新詩的國家想象,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誕生、政治體制和社會各項事業(yè)發(fā)展方向的確立,使憧憬理想與未來成為這一時期詩歌國家主題的重要組成部分。在新中國形象的呼喚與感召下,表現(xiàn)國家主題的詩歌數(shù)量大面積激增,“國家想象”也隨即成為詩歌創(chuàng)作思想的前提條件,并與“第一個五年計劃”等具體國家大事結合的過程中,萌生新的寫作契機。至1958年在大躍進時期開展的波及全國范圍的“新民歌運動”,當代新詩寫作已在配合當時獨立、自主、“躍進”之政治目標的過程中成為一場群眾運動。此時詩歌的國家主題既充滿了幻想時代的激情,又凸顯了民族的、地域的、文化的色彩并逐步具有了創(chuàng)作方法的規(guī)定性。
“新民歌運動”雖以自上而下的形式,在浪漫、夸張中造就了一種國家的“烏托邦想象”,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則是詩質(zhì)完全泛化、透明后的失真,惟余空洞的想象與說教。盡管,在新民歌呈現(xiàn)詩意想象的同時,“詩人們”寫作的心靈是真實的,但其過度的想象、無所保留的激情卻必然會引發(fā)關于政治與詩歌之間關系的辯證反思,而那種創(chuàng)作過程中的心靈真實也必將面對理性的評判。聲勢浩大的“新民歌運動”在60年代初期由于國內(nèi)自然環(huán)境等主客觀原因逐漸冷靜下來,這一堪稱“主題”意義上的轉(zhuǎn)變表明社會文化環(huán)境的變化會影響到詩歌國家想象的真實程度并對后者起到相當程度的制約作用。至70年代末、80年代初,當代新詩的國家想象很快從反思的氛圍中擺脫出來,并隨著現(xiàn)代化的進程走進當下的現(xiàn)實生活:邵燕祥的《中國的汽車呼喚著高速公路》《中國,怎樣面對挑戰(zhàn)?》;龍彼德的《祖國,你應該富》和劉文玉的《中國,今天的農(nóng)村》等,均以“含笑向七十年代告別”的姿態(tài)呈現(xiàn)出新時期詩歌新的想象方式及其抒情體系。“從多種題材、多種主題的比較中,我發(fā)現(xiàn)‘祖國’是一面具有最大號召力的氣質(zhì);愛國主義是一種偉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所以,我把‘祖國’當作我的抒情基點和抒情歸宿,以‘祖國’構成我的、有別于他人的抒情體系?!?龍彼德:《與鷹對視》之“呵,祖國”輯“概述”,杭州:浙江文藝出版社,1998年,第1頁。及至楊煉、江河將詩歌題材從社會轉(zhuǎn)向厚重的歷史、文化史詩,我們又會體味到詩意想象范圍的增大、縱深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復雜化傾向……當代新詩中的“國家主題”有多少想象方式,就有多少認知方式,這理應成為詩人和詩歌研究者共同關注的話題并隨著時代的變化、發(fā)展相應地持續(xù)下去。
結合以上論述不難看出:“國家想象”作為一種理想追求,對當代新詩的觀念層面產(chǎn)生了重大的影響。當代新詩負載的“國家想象”,既體現(xiàn)了熱愛祖國、關心現(xiàn)實、憧憬未來等關乎道德的精神力量,同時,也因符合當代新詩的生存語境而成為反映時代的一面鏡子。當代新詩表現(xiàn)國家與社會的能力從未因意識形態(tài)功能的相對弱化和片面追求詩藝的審美而遺失,它只是需要在特定的場景下浮現(xiàn),且不排除那種若無其事甚至隱晦曲折的表達。國家想象見證著集體文化心理與詩歌融合過程中言說的合理性及其必然存在的有限性。至于如何處理想象、抒情與詩藝之間的辯證關系,必將是一個關乎詩歌史的問題。
意象,是詩歌研究中經(jīng)常使用的概念,同時,也是主題學研究中經(jīng)常涉及的概念。意象在結構上由內(nèi)外兩個層面構成,內(nèi)層的“意”,是詩人理性與感情的復合;外層的“象”,是一種具體物象的呈現(xiàn),兩者內(nèi)外相合、缺一不可。而按照《比較文學術語匯釋》中的解釋,即“比較文學中的意象主要是應用在主題學研究中,是具有某種特殊文化意蘊、文學意味的物象。它存在多種層次,可以是一種自然現(xiàn)象和客觀存在,也可以是一種動植物,還可以是一種想象中的事物,等等”*尹建民主編:《比較文學術語匯釋》之“意象”,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421頁。。人們則可以進一步確證“意象”在詩歌研究與主題學研究之間的“交叉關系”:“意象”是兩者研究實踐過程中的“共有部分”;主題學視野下的意象研究雖不能脫離具體的作品,但更重要的,是在此基礎上對不同時代、不同詩人筆下相同意象的關注,從而以發(fā)展演變和觀念留存的方式,呈現(xiàn)出主題史的效果。
值得指出的是,主題學視野中的意象除了反復出現(xiàn)、形成歷史化序列,為詩歌作品定下某種基調(diào)外,就意象本身而言,只有當此意象與作品主題發(fā)生緊密關系時,才可以成為主題學研究的對象。與此同時,我們必須要注意的是,現(xiàn)代漢語詩歌的意象研究不宜完全照搬西方意象派詩歌理論,當代新詩的歷史進程及其使命感決定了以象征主義為代表的西方現(xiàn)代派詩歌在相當長的時間里無法成為其創(chuàng)作主流。國家意象在具體解讀時自然不能望文生義,但由于當代新詩具體呈現(xiàn)時的主客觀原因,也很難完全做到象與意合、意貫象中,因而,它既是一個實際問題,又是一個實踐的問題。
縱觀當代新詩的歷史,國家主題之“意象叢”可以從內(nèi)外兩方面予以劃分。其中,外部劃分主要取自國家意象之“象”及其衍生物、借代物。此處限于篇幅,主要列舉三種。
(一)“祖國”、“中國”與“國家”。顧名思義,最符合“國家意象”稱謂的當然是“國家”,但從詩歌的角度看待“國家”,這個中性的、帶有泛指傾向的詞卻不易激發(fā)詩歌靈感,因此在當代新詩中也并不多見。與之相比,“祖國”、“中國”卻是頻繁出現(xiàn)的意象?!白鎳庇捎诤w地域、文化、歷史、民族等范疇,常常在使用時帶有豐富的感情色彩。盡管,對于當代乃至20世紀的中國來說,“祖國”、“中國”以及“國家”在廣義的角度上看并無區(qū)別,但“祖國”仍然是三個詞中使用頻率最高的?!皞ゴ蟮淖鎳?、“祖國母親”等常常出現(xiàn)的短語或句子以及眾多以“祖國”為題的詩作,不僅屬于現(xiàn)代漢語詩歌,即使從英文“motherland”、“fatherland”等譯法來看,她也極易在強調(diào)領屬關系的同時,和抒情主體之間萌生一種親緣關系,因而她成為抒情主體偏愛的客觀指向物絕非偶然。對比“祖國”,“中國”是一個具體的國家概念,她在含有祖國概念范疇的同時偏重于主權和領土,并由此在此類國家意象中介于“祖國”和“國家”之間。
(二)“土地”及“方位”和特定的指示物。著眼于國家概念的空間層面即地理界限、領土歸屬,“土地”顯然可以成為國家意象的一個重要方面。不僅如此,由于“土地”不像“祖國”、“中國”、“國家”那樣直觀,所以,以“土地”呈現(xiàn)國家意象往往更能自由、廣闊、藝術地揭示主題、引發(fā)情思:書寫土地上的苦難,抗擊外敵的入侵、捍衛(wèi)領土的完整,“我愛這土地”及寄情山水,去國之痛與返還的渴望……不僅如此,“土地”作為一個籠統(tǒng)的概念,還常常通過“方位”和特定的指示物擔當國家意象。從50年代邵燕祥的《從邊疆到北京》、納·賽音朝克圖的《天安門》到60年代聞捷的《長江萬里》;從80年代江河的《紀念碑》到新世紀初李松濤的長詩《黃之河》,等等,那些或是指示方位,或是以特定稱謂、專有名詞指代中國、象征祖國的具象,都會在某一特定語境下被賦予特殊的含義,并使國家意象由此變得繁復、多義。
(三)“旗”?!捌臁笔且环N標識,可包括國旗、軍旗、黨旗?,F(xiàn)代漢語中的“旗”由于修飾語和比喻義的原因,可以以標識指代軍隊及占取。進入當代之后,紅旗特別是五星紅旗因為具有特定的政治含義,因此可常常作為國家意象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是50年代、60年代光明和理想以及進步力量的化身,是90年代懷舊的理想及記憶,并不斷以共同的經(jīng)驗滋生新一輪的詩歌想象。
從內(nèi)部劃分的角度上說,“國家意象”主要是創(chuàng)作主體觀照相關物象的結果。毫無疑問,“國家意象”的潮流涌動是時代主題投影的結果,她可以激發(fā)并強化文學創(chuàng)作的“從眾心理”,進而在回應國家主題的同時建構新的國家意象。國家意象與創(chuàng)作主體的心態(tài)、文化心理密切相關,可以生成意象史與主題史、意象史與創(chuàng)作心態(tài)史等新的研究課題?!皣乙庀蟆钡膬?nèi)部劃分涉及如何將表現(xiàn)對象轉(zhuǎn)化為文字的問題,它是“意”的問題,也是觀念的問題。
從意象的內(nèi)外劃分,我們可以進一步思考其主題內(nèi)容??v觀當代新詩的歷史,從屬于國家主題層面的意象主要包括如下五個主要方面:(一)去國懷鄉(xiāng)。通過艾青在出訪俄羅斯時寫下的《我想念我的祖國》(1950),未央在朝鮮戰(zhàn)場上寫下的《祖國,我回來了》(1953);還有李瑛在《回到祖國》(1979)中對比出國前后的變化,理解“和平的價值和民族的尊嚴”,感懷“建設中日夜繁忙的祖國”……當代新詩中的“去國懷鄉(xiāng)”是一種思念,同時也是一種依戀,而從詩人所要表達的思想感情來看,“去國懷鄉(xiāng)”特別是50至70年代的同類作品,也并不是情感低回、格調(diào)感傷,相反,詩人在書寫這類作品時常常通過特定的物象及敘述表達了自己的理想和期待。(二)保家衛(wèi)國與和平的最強音。保家衛(wèi)國無法離開特定的時代背景,但無論怎樣,愛國主義、民族主義、救亡獨立、爭取和平都是其文字背后的“深意”。及至當代,國際社會形勢的判斷、意識形態(tài)的認識和諸如抗美援朝戰(zhàn)爭等社會現(xiàn)實,又為保家衛(wèi)國、獲得和平提供了新的寫作題材:石方禹的《和平的最強音》(1950)發(fā)出“不許戰(zhàn)爭!”的“最強音”;蔡慶生的《告訴我,來自祖國的風》(1953)是來自朝鮮前線的詩;李瑛的《給我的祖國》(1957)為了理想和明天而說出“保衛(wèi)她”;而他的《初到哨所》(1960)、《我們的哨所》(1960)又因抒情主人公的身份,和戰(zhàn)士的使命、責任乃至軍旅題材的要求和“保衛(wèi)祖國”緊緊地聯(lián)系在一起。(三)禮贊祖國與美哉中華。無論是禮贊祖國還是美哉中華都源自對于祖國的愛,但兩者的層次又有很大的不同。如果僅就字面而言,禮贊、歌頌祖國很容易讓人想到50年代、60年代的“頌歌浪潮”:歌頌新生的祖國、歌頌新生活、歌頌黨和領袖……“頌歌”是一體化時代共同的呼聲,反映了社會賦予詩歌的公共意識。透過郭沫若的《新華頌》(1949)、蕭三的《祖國十年頌》(1959)、張志民的《祖國頌》(1959)……人們能夠感受到時代的基調(diào)和重大主題在詩歌創(chuàng)作上的投影。與之相對應的,禮贊祖國與美哉中華還有熱愛祖國山水自然、歷史文化的一面。在郁蔥、張學夢合著的詩集《祖國詩篇》(2009)中,有大量題為《祖國·黃河》《祖國·呼倫湖》《祖國·北方的三月》《祖國·西部》的詩。盡管延續(xù)古代山水田園詩歌傳統(tǒng),今人書寫同樣的意象也可以歸結至“國家”層面之上,但顯然,惟有明確指向的、類似上述題目的詩才能成為祖國詩篇,這是因為它們有“祖國”的反復出現(xiàn),能夠名副其實地承載國家意象。(四)對祖國未來的呼喚與中國形象的建構。詩人邵燕祥曾在不同時代分別寫下《中國的道路呼喚著汽車》(1954)、《中國的汽車呼喚著高速公路》(1978)。兩首詩反映了不同時代的國家主題與國家想象:它們都立足于現(xiàn)實,以建設性實踐為手段,最后抵達憧憬未來的主題。應當說,所謂“呼喚”其實是一種“想象”,一種理想追求,能夠在持續(xù)強化的過程中產(chǎn)生烏托邦情結。作為一種伴生物,“呼喚”和“想象”還包含著一種形象的建構。這種指涉未來的寫作曾在1958年“新民歌運動”中達到極致,但作為一種夢想,它在現(xiàn)代詩歌的歷史化進程中從未停止過。(五)文化中國?!拔幕袊笔侵赶蛑腥A文明史的,它以回溯的方式書寫了英雄人物、文化遺跡的表象,進而凸顯中華民族的生命力和精神品格。這種傾向與現(xiàn)代詩歌的誕生同步而行,只不過,由于其后的歷史更多為啟蒙和救亡的主題所占據(jù),故此,其再次出現(xiàn)已是80年代中期以后的事情了。“文化中國”是歷史記憶的當代留存,它的出現(xiàn)加深了國家意象的文化縱深感。
除上述幾種之外,當代新詩的國家意象還會因為觀念、語境的不同而呈現(xiàn)出特有的個性,此處不再一一贅述。需要補充的是,上述意象具有的象征功能往往不是孤立的,而是在具體行文中相互交織在一起的,進而形成多重象征的體系。當然,在不同時期,上述幾種象征由于各自側重點不同而出現(xiàn)的頻率也略有不同,這一特點在實際上表明國家意象同樣有歷時性變遷的特點。
應當說,在講述當代新詩國家主題的理想追求、“意象叢”生成的過程中,我們就已觸及到詩人心態(tài)的問題。按照庫爾提烏斯的看法,即“主題就是個人對世界獨特的態(tài)度。一個詩人心目中主題的范圍就是一份目錄表,這份目錄表說明了他對自己生活的特定環(huán)境的典型反應。主題屬于主觀的范圍,是一個心理學的常量,是詩人天生就有的”*〔美〕烏爾利?!ろf斯坦因:《比較文學與文學理論》,劉象愚譯,沈陽:遼寧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122—123頁。。從心理學的角度理解“主題”,將其作為創(chuàng)作主體主觀態(tài)度的一種指向,自有其相應的合理性。由此看待“國家”這一“主題”,她所包含的特殊的“共同體”和“同時性經(jīng)驗”*〔美〕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第140頁。原文為:“有一種同時代的,完全憑借語言——特別是以詩和歌的形式——來暗示其存在的特殊類型的共同體。讓我們以在國定假日所唱的國歌為例。無論它的歌詞多么陳腐,曲調(diào)多么平庸,在唱國歌的行動當中卻蘊含了一種同時性的經(jīng)驗。恰好就在此時,彼此素不相識的人們伴隨相同的旋律唱出了相同的詩篇?!边@段話基本適用于本文所言的詩歌的“國家主題”。,會由于其特有的向心力、凝聚力而吸引詩人的目光:愛國心、自豪感以及潛在的關切之情,渴望國家進步、繁榮、向上等等,都會最終由心態(tài)轉(zhuǎn)化為文字。這里有政治的焦慮、文化的焦慮,同時,也從不排除生存的焦慮,而緩釋焦慮最終落腳于詩篇,即為一首首具有國家主題的詩及一種主題史的生成。
當然,鑒于當代中國歷史的跨度及復雜性,當代新詩的詩人心態(tài)也會因此而錯綜復雜:“詩人心態(tài)”作為一個極富個性的心理現(xiàn)象往往需要結合具體作品、詩人的生平及傳記和卓有見地的研究才能得到全面、合理的解讀;“心態(tài)”隨著外界環(huán)境的影響和心靈的回應不斷發(fā)生變化,從來都是特定的、可變的、不穩(wěn)定的,這使得那些主題相同或接近的作品在充分反映時代心理的同時,凝聚著詩人的人格史和心靈史。從這個意義上說,“主題學同時也是精神史”*〔美〕烏爾利希·韋斯坦因:《比較文學與文學理論》,第140頁。的說法,恰如其分地揭示出主題學研究可以打破文學史研究長期堅守的“各抱一段”的慣常模式,“改變了一些研究對象在總體格局中的價值品位”,且“尤其沖擊力作家作品集錦式的文學史編寫模式”*王立:《中國文學主題學研究反思》,《民族藝術》1998年3期。。同時,也對文本研究展開了多向度的開掘和意義的深度追問,而創(chuàng)作主體的深層心理結構也由此實現(xiàn)了別樣的透析。
以郭小川為例,這位以“政治抒情詩”聞名且常常被視為“戰(zhàn)士”的詩人無疑是50至70年代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個典型。然而,隨著越來越多的材料特別是檔案被發(fā)掘、整理出來后,“政治抒情詩”、“戰(zhàn)士詩人”等稱謂也逐漸變得復雜起來。出版于1956年的詩集《投入火熱的斗爭》、1957年的詩集《致青年公民》雖緊密配合時代精神和社會主題、具有強烈的“社會主義革命”情懷,*郭小川:《投入火熱的斗爭》,北京:作家出版社,1956年;郭小川:《致青年公民》,作家出版社,1957年。在《〈投入火熱的斗爭〉后記》《〈致青年公民〉幾點說明》中,可以看到郭小川對于“時代精神”、“時代情感”的追求,以及渴望服務于“政治戰(zhàn)線和思想戰(zhàn)線上的社會主義革命”的寫作理想。關于這兩篇文章,本文主要參考了《郭小川全集》第5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然而,從寫于這一時期的長篇敘事詩《深深的山谷》《白雪的贊歌》《一個和八個》的創(chuàng)作情況來看,處于“反右斗爭”期間的郭小川心態(tài)是耐人尋味的。*就文末標注的創(chuàng)作時間來看,三部長篇敘事詩均寫于1957年。其中,《深深的山谷》寫于1957年春節(jié),首刊于《詩刊》1957年4期;《白雪的贊歌》寫于1957年10—11月,1957年11月底—12月初改成,首刊于《詩刊》1957年12期;《一個和八個》,1957年5月初稿,1957年11—12月改寫,詩人生前未發(fā)表,見《郭小川全集》第3卷,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郭小川曾因為上述創(chuàng)作呈現(xiàn)出來的曖昧情緒和內(nèi)心的搖擺而經(jīng)歷多次“詩的檢討”、“思想檢查”,*關于這些“檢討”、“檢查”,可參見郭曉蕙等編:《檢討書——詩人郭小川在政治運動中的另類文字》,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2001年。但從其后可以集中反映詩人心路歷程的《望星空》(1959)等作品可知,郭小川的內(nèi)心世界由于個體立場與外部生存環(huán)境的沖突而呈現(xiàn)出矛盾的狀態(tài),卻自有其“合理性”:一面是渴望與社會時代同步、通過創(chuàng)作證明自己的進步性;一面是藝術良知、獨立而又清醒的思想意識與外在環(huán)境壓力、無法公開但又無休止的“檢討”之間的沖突、碰撞與靈魂掙扎。郭小川的心態(tài)成為50至70年代詩歌公共標準制約下一個復雜的個案。
與郭小川相比,昌耀的詩人心態(tài)可謂從50年代貫穿至世紀末。1955年夏,年僅19歲的昌耀經(jīng)過長途跋涉,來到青海,既與50年代中期全國范圍內(nèi)掀起的建設浪潮、“開發(fā)大西北”號召的外部原因有關,同時,又與其從創(chuàng)作伊始(1953)就以懷有“政治情結”、“懷有左派情感的理想主義者”*分別見昌耀:《昌耀的詩·后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8年,第416頁;昌耀:《一份“業(yè)務自傳”》,《詩探索》1997年第1輯。自居的主觀心理密切相關。若不是1957年因《林中試笛(二首)》成為“右派”,昌耀也許依舊會以濃郁的生活筆法,為時代獻上“由衷的頌歌”,而不是過多地將此后的創(chuàng)作主題傾向于自然。但從“文革”結束后昌耀的創(chuàng)作道路可以看到:“復出”后的昌耀開始自覺追尋時代的主題。他在1981至1983年間以《劃呀,劃呀,父親們!》《印象:龍羊峽水電站工程》《贊美:在新的風景線》等吟唱“建設者之歌”,重尋寫作與時代的對話關系;在1984至1985年間又以《尋找黃河正源卡日曲:銅色河》《曠原之野——西疆描述》《巨靈》等,搏擊當時文壇盛行的“尋根潮”。如果將上述歷程和昌耀“復出”后的創(chuàng)作連結起來,那么,新時期以來文學史上“傷痕”、“反思”、“改革”、“尋根”等浪潮都在他的創(chuàng)作中留下濃重的投影,這一軌跡使昌耀詩歌在與國家主題對話過程中既有政治色彩,又充滿文化關懷。然而,結合昌耀“詩所呈示的種種形態(tài)或性狀必然關涉當代生活流向與社會心理背景”*昌耀:《以適度的沉默,以更大的耐心》,《詩刊》1988年5期。的說法,和創(chuàng)作《聽候召喚:趕路》時的心理狀態(tài),80年代后期的昌耀已明顯感受到時代、社會給現(xiàn)實生活帶來的變化,進而承受了寫作的“變”與理想“不變”之間的沖撞與掙扎。至90年代,昌耀詩歌的生存體驗越來越繁復、充滿了痛感?!巴锤小迸c“憂慮”自然與詩人的良知和一貫堅守的理想主義有關,然而,它顯然又是現(xiàn)實和信念交戰(zhàn)的結果。這使得昌耀的詩歌之痛成為了時代之痛,而其心靈史也就這樣成為當代詩歌史上的一道精神暗河!
從心態(tài)的角度印證國家主題與詩人心靈史互動關系的例子當然還有很多,為此,我們完全有理由寫一部詩人心態(tài)史來證明這一研究結論。此處,限于篇幅,不能一一展開。總之,通過以上四方面的論述,我們大致理清了當代新詩國家主題研究的若干重要進路。應當說,主題學方法的適當介入會在促新研究觀念的同時也為新詩史研究提供某些新的研究視角,當代新詩的國家主題研究作為主題學研究的一次實踐,本身就包含著史料發(fā)掘、重述歷史以及作品再解讀的過程。至于由此拓展至自然、人物等主題研究,當代新詩研究無疑會獲得前所未有的機遇。當代新詩研究可以在國家主題研究實踐的前提下不斷融入其他研究方法、拓展其邊界,并和當代新詩的現(xiàn)實、國計民生的文化語境緊密結合起來,而新的研究契機必將蘊含其中!
(責任編輯:畢光明)
National Themes in Contemporary New Poems
ZHANG Li-qun
(School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Liaoning University, Shenyang 110036, China)
“National themes” involve numerous aspects like literary themes, subject matters and images, and can dynamically display the interaction between literature and the era as well as between literature and society. Historically speaking, the national theme in contemporary new poems has its own uniqueness thanks to its link to society, politics and culture. On the premise of fully contacting the context of the times, an analysis is made of the expression and connotations of “national themes” in contemporary new poems in four aspects such as the changes of themes and the vision of history, national imagination and ideal pursuit, the formation of “image clusters” and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he echo of the mental state and the history of spirit. Such an approach can provide a new perspective for studying contemporary new poems and enriching the space of their interpretation.
national themes; contemporary new poems
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第53批面上資助課題“現(xiàn)代新詩的國家主題研究”(編號2013M530328)
2016-05-07
張立群(1973-),男,遼寧沈陽人,現(xiàn)為遼寧大學文學院教授,文學博士,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博士后流動人員。
I207.2
A
1674-5310(2016)-07-0028-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