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皓哲
論《紅樓夢》中賈寶玉的美學觀
司皓哲
內容摘要:自王國維《紅樓夢評論》始,《紅樓夢》在美學視角下的研究成為紅學領域的重要內容。而作為核心人物的賈寶玉的美學觀也是值得探討的問題:一方面是從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的追問與漸悟體現的悲態(tài)審美;另一方面則是從“質本潔來還潔去”里讀出的“童心”本真審美。由此深刻地揭示出賈寶玉的美學觀正是以情抗禮和追求自由的文學審美傳統于封建社會末期的綜合表現。
關鍵詞:賈寶玉美學悲態(tài)童心 《紅樓夢》
賈寶玉是《紅樓夢》中的核心人物,歷來也被視為中國文學史上最成功、最具魅力的典型形象之一。對于賈寶玉的人物分析,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他“癡”,有人說他“傻”,有人說他“稚”,有人說他“狂”,殊不知這些外化的形象分析總是容易以偏概全、一葉障目。只有從內在的深層的精神領悟與感性認知去觀察才能夠剖析真實而全面的賈寶玉。宗白華《藝境》認為中國美學出發(fā)于“人物品藻”之美學;人物品藻是以人為著眼點,進行由表及里、由外及內,從現象到本質、從具體到抽象的審美批評和道德判斷。細致分析賈寶玉的詩詞創(chuàng)作、言談舉止、思想觀念等方面,可以發(fā)現他有著同所處時代不相一致的獨特美學觀,不僅表現出深受中國傳統老莊玄學和明代個性解放思潮的影響,而且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了與西方現代美學觀點的完美契合,具有高度的美學研究價值,由此也能夠更為全面地理解和把握賈寶玉的這個人物形象,領略他在《紅樓夢》中更為純粹的內心世界。
王國維《紅樓夢評論》是小說批評派紅學的開山之作,也是紅學史上最早借用西方哲學、美學理論進行研究。王國維指出《紅樓夢》是我國文學史上具有開創(chuàng)意義的描寫人生悲劇的杰作?!都t樓夢》的創(chuàng)作本旨是宣傳人生的苦痛和解脫之道,王國維借用叔本華劃分悲劇的標準,“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有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于盲目的運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于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系而不得不然者?!薄都t樓夢》屬于第三種,既沒有“極惡之人”左右全局,也不是由于出現非常而變故,卻“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但“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之事,在美學上更具典型意義,堪稱“悲劇中之悲劇”。王國維從消極頹廢的人生觀出發(fā)來評論《紅樓夢》,是第一個自覺地從悲劇角度探討《紅樓夢》的美學意義和悲劇價值,在國學與西學的碰撞中開辟了紅學在美學領域的新方向。
當然,《紅樓夢》的悲劇性并非一悲到底、徹徹底底的悲,那樣只會讓讀者感到不真實;相反,在酸甜苦辣的人生百態(tài)中展現悲才能給人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在這部典型悲劇性著作中,作為核心人物的賈寶玉,看似無憂無慮的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榮國府之嬌子、“混世魔王”、“孽根禍胎”,充滿嬉笑怒罵的生活趣味氣息;但實則為情所困,為愛所難,為事所煩,為仕所擾,為父所迫……,再加上大觀園中“萬艷同悲、千紅一哭”式的悲劇氛圍,最終導致賈寶玉選擇了懸崖撒手,棄而為僧,遁入空門的悲劇性結局。以上種種都直接或間接地造就了賈寶玉的悲態(tài)性美學觀。這不僅是由外在的生存環(huán)境給賈寶玉增添的悲態(tài)審美,從根本上說是由他與生俱來的內在“童心”潔質所決定。
悲態(tài)是由人生失意的沉痛生華為宇宙人生本體詢問的感傷情懷。悲態(tài)基于對宇宙規(guī)律的信仰,源于對宇宙規(guī)律正常性的偏離。悲態(tài)在偏離中詢問的,不是宇宙規(guī)律何以要設置偏離,而是“為什么是我碰上了偏離”。賈寶玉的生活正如薛寶釵形容的那樣,“富貴閑人”。別人富貴未必有閑,有閑未必富貴,獨有他兩者都占全了。但是當我們透過這位貴族公子榮華富貴的生活表層,對他的靈魂深處作內在的觀察時,不難發(fā)現,他被大觀園的高墻囚禁著,被無形的黃金鎖鏈捆綁著,人人都在關心他,實則人人都在約束他。因此,慢慢地,賈寶玉就察覺到了這種“偏離”,開始自我追問,去漸悟何為“赤條條來去無牽掛”。
與文學藝術相比,愛情的選擇在體現個體的審美觀點方面更為深刻,直入內心,來不得絲毫的虛假敷衍。在賈寶玉的豐富感情生活中,愛情無疑占去相當重要的位置。賈寶玉在封建大家族的特殊地位,決定了他的婚姻絕非一己之事,而是牽動所有家族成員,甚至背后充滿著矛盾和斗爭、陰謀和機詐。論門第,薛寶釵是四大家族之一的皇商出身,母兄俱在,聲勢顯赫;而林黛玉雖也是出身書香門第,但是父母先后去世,家道中落,寄居于外祖母家。論美貌,薛寶釵和林黛玉,一如嬌花、一如纖柳,一個嫵媚、一個裊娜,各盡其美。論脾性,薛寶釵穩(wěn)重平和,安分守常,而林黛玉愛使小性,說話尖利。再論身體,薛寶釵健康富態(tài),林黛玉柔弱病態(tài)。但正是林黛玉的悲態(tài)美,與賈寶玉的悲態(tài)性審美達到了完美的契合,這也是兩人相愛相親的關鍵所在。到第三十四回寶玉贈帕,以及黛玉的帕上題詩,在多次交心的基礎上,兩人終于有了一件真正的愛情信物,可以說寶黛的愛情至此正式確立。對于賈寶玉來說,他似乎有了一個滿意的結果,急切地自信地等待幸福的到來。
然而,對于封建家族來說,結婚是一種政治行為,是一種借新的聯姻來擴大自己勢力的機會;起決定作用的是家世利益,而決不是個人的意愿。隨著林黛玉生命的結束,賈寶玉美好的愛情理想一同歸于幻滅,他的痛苦而執(zhí)著的追求也走到了終點,失去了生活的目標和動力。人生追求是人生意義的一個重要方面,需要追求的事物,總是閃耀著理想的盡善盡美的光芒。而人對美好事物的追求,在具體的現實條件下,不是都能實現的。面對追求不可能實現,有知難而退之人,有明知不能實現而又偏要追求的人,后者則進入了美學的悲態(tài)。賈寶玉對愛情的追求正是如此。
所謂“童心”就是“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這種“本心”是最純潔的,未受一切污染的,因而也是最完美的,最具一切美好的可能性的?!巴诱?,人之初也;童心者,心之初也?!睂崉t是人的個性和主體價值的自覺。如果喪失了這種自覺的“本心”,那么,人就失去了個體價值,人就不再能以一個真實的主體而存在:“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人而非真,全不復有初矣。”換言之,就是使人的精神進入一種無欲求、無得失、無功利的極端平靜的狀態(tài),這樣事物的一切美和豐富性就會展現在眼前。所以“童心”可以理解為審美活動時的心理狀態(tài)。雖然“童心”二字是明代李贄首次提出,但實則與老莊“虛靜”等思想一脈相承,乃與時俱進之產物爾。賈寶玉的叛逆思想中有“參禪悟道”,在第二十一回“續(xù)《莊子》”與第二十二回“參禪”的情節(jié)中,表現了他對佛道悲觀厭世智慧較深層次的感悟,由此可見一斑。
《紅樓夢》開篇寫明賈寶玉是神瑛侍者墮入塵世的化身,與生俱來具有純潔的本質。“意淫”是警幻賦予賈寶玉的名號,實則可以看作賈寶玉的審美寄托,是以情抗禮和追求自由的文學審美傳統于封建末期的綜合表現。無論是認為賈寶玉“非世俗淫亂公子”純情論,還是贊許賈寶玉平等對待女性的泛情論,都在某種程度上肯定了賈寶玉天真率直、純乎自然的秉性。賈寶玉的可貴之處,在于他突破了傳統的束縛,把處于封建壓迫之下的女性看得無比圣潔。他對少女的喜愛或同情,都是建立在平等與尊重的基礎上,使其與那些浮浪子弟、好色之徒從根本上劃清了界限?!芭畠菏撬鞯墓侨猓腥耸悄嘧鞯墓侨?。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币痪湓挼莱鲑Z寶玉對女子的偏愛,是對封建男尊女卑思想的直接反叛,也正是賈寶玉擺脫世俗觀點的內心最純粹的“童心”寫照。
賈寶玉的“童心”所造就的無功利性美學觀更為深刻得體現在對封建正統的態(tài)度上。身處封建大家族,人生之路幾乎已成定局,但是賈寶玉偏偏要以自己的無功利“童心”來反抗這功利的污濁世道,保持自己的本性,維護內心的純潔。他極為反對仕途道路,凡是以讀書求取功名的人都被稱作“祿蠹”;批判孔孟之道,把清代奉為官方哲學的程朱理學斥為“混編纂”;嘲弄“文死諫,武死戰(zhàn)”的封建倫理道德,認為這些都是“須眉濁物”的沽名釣譽。在第十七回至十八回“大觀園試才題對額”時,賈寶玉每到一處,都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即便父親在旁,依然隨心所談,忘卻了父親所代表的封建家長制的絕對權威,不被外界思想和時代觀念約束自己的意趣,大膽表達出內在的“童心”本質。諸如此類,不再贅述。
對于《紅樓夢》,正如美學家李澤厚所言:“人們已經說過了千言萬語,大概也還有萬語千言要說。”賈寶玉,一個具有多重性格內涵和美學理念的復雜形象,很難準確地斷定他究竟是何等人物,即使是作者曹雪芹也絕不會把賈寶玉限定在某個范圍之內。正因如此,才給了后人更多咀嚼玩味的余地,能夠長久地描繪甚至豐富這個古代文學藝術畫廊上最為成功的審美對象。曹雪芹創(chuàng)造賈寶玉的時代已經過去,但是賈寶玉及其美學觀卻成為一種獨特而永恒的印象符號,給人們提供了無限的闡釋空間,使紅學研究成為中國古典文學史上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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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河南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