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主賓
(湖南人文科技學院文學院 湖南婁底 417000)
副詞“加倍”與“倍加”
羅主賓
(湖南人文科技學院文學院湖南婁底417000)
副詞“加倍”與“倍加”在現(xiàn)代漢語中使用頻率很高,作為一對同素異序詞,有相同的語義,但在語言運用中存在著細微的差異,各有自己獨特的價值,否則根據(jù)語言的經(jīng)濟性原則不會同時存在。這種差異,表現(xiàn)為選擇傾向與搭配方式的不同、詞匯化與語法化的途徑不同。
加倍;倍加;搭配;詞匯化
作為一對同素異序詞,副詞“加倍”與“倍加”在現(xiàn)代漢語中頻繁使用,《漢語大詞典》[1]和《現(xiàn)代漢語詞典》(第五版)[2]分別收錄了這兩個詞,意思是“泛指程度比原來深得多”。但《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3]、侯學超《現(xiàn)代漢語虛詞詞典》[4]兩個詞都沒收,張斌《現(xiàn)代漢語虛詞詞典》[5]、何金松《虛詞歷時詞典》[6]只收錄了副詞“倍加”,朱景松《現(xiàn)代漢語虛詞詞典》[7]兩個詞都進行了收錄,并做了簡單的辨析。現(xiàn)代漢語里,“加倍”與“倍加”可以修飾同一個詞如“關心、愛護、珍惜、努力、小心”等,很多情況下可以互換。例如:
(1)a我要你好好地對待安妮,因為她身體不好,你要加倍愛護她。(岑凱倫《合家歡》)
b郭沫若是十分關心下屬的,尤其對投身革命的年輕女學生倍加愛護。(桑逢康《郭沫若和他的三位夫人》)
(2)a我們還有很多東西沒有認識,缺乏經(jīng)驗,需要好好學習,加倍努力。(《鄧小平文選》)
b今后,我們會倍加努力,創(chuàng)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以回應時代和人民對我們電視工作者。(1993年人民日報,4月份)
(3)a人們有理由相信,他們會加倍珍惜土地的。(1995年人民日報,11月份)
b阿靜親歷創(chuàng)業(yè)的艱辛,對已有的一切倍加珍惜。(1993年人民日報,7月份)
以上3組a中的“加倍”與b中的“倍加”可以互換而不影響意思的表達,但“訓練、回擊、成長、墮落、發(fā)展”等一般用“加倍”修飾,而“燦爛、青睞、痛心、鮮艷、興旺”等一般用“倍加”修飾。類似細微的差別還有不少,Bolinger(1968)指出:“句法形式不同總是意味著意義的不同?!保?]本文著重分析兩者的細微差別,文中所用例句除了注明出處的,其余均來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
(一)音節(jié)。漢語講究前后音節(jié)配合的勻稱,如果不勻稱就會造成韻律上的不和諧,減弱話語的節(jié)奏感和氣勢。這樣,雙音節(jié)詞往往和雙音節(jié)詞配合在一起。雙音節(jié)的“加倍”和“倍加”所修飾的成分一般為雙音節(jié)詞,如“努力、關心、愛護、珍惜”等等。但“加倍”還可以修飾一部分單音節(jié)詞,例如:
(4)空氣比以前加倍悶!那幔比以前加倍厚!天加倍黑?。┒堋独子辍罚?/p>
(5)少數(shù)制假售假分子公開叫囂:“抓住一次不要緊,罰完款后加倍干?!保?994年報刊精選)
(6)年過65歲的周先生加倍忙起來。(1995年人民日報,1月份)
(二)與“地”的組合?!暗亍弊鳛闋钫Z標記,其隱現(xiàn)的規(guī)律前人已有過研究?!凹颖丁焙汀氨都印弊鳡钫Z時,“倍加”后一般不加“地”,“加倍”后時有加“地”的。例如:
(7)對先進人物,要加倍地愛護呵!對趙雙環(huán),我就沒有盡到責任呵?。ㄈ~蔚林《藍藍的木蘭溪》)
(8)如你仍不回頭,會受到懲罰,加倍地吃苦受累。(賀偉《一段了猶未了的塵緣》)
(9)我年紀最小,又是女孩子,鄧叔叔對我更是加倍地關心與愛護。(陳珊珊《永恒的思念》)
(三)修飾的成分。兩者都能修飾動詞或形容詞,但“加倍”后修飾的成分一般表示主體可以控制的動作、行為,即自主動詞。而“倍加”沒有這個限制,因而不可控制的謂詞性詞語如“燦爛、鮮艷、多彩、繁重、黑暗、激烈、艱難、艱辛、濃厚、凄清、熱情、雄奇壯美、憂郁”等一般只與“倍加”組合。例如:
(10)劉國輝特有的英發(fā)才氣也正是借助這淡墨的流轉而酣暢紛揚,倍加多彩。(1995年人民日報,12月份)
(11)以先輩曾經(jīng)創(chuàng)造出燦爛的古代文明而自豪,更以自己創(chuàng)造倍加燦爛的社會主義文明為己任。(1996年人民日報,5月份)
當動詞為情感類動詞如“關心、愛護、珍惜、小心”等時,兩者都可修飾。但當動詞為具體的動作動詞如“工作、訓練、抗擊”等時,一般只用“加倍”修飾,因為這些動詞既是自主動詞,又帶有一定抽象的量,與“加倍”語法化前的意義“增加幾倍的量”相配合。例如:
(12)到2000年還有很長時間,我們將加倍工作,努力改善,把工作做得越來越好。(1993年人民日報,3月份)
(13)星期六對美國人來說是假日,但對她們卻是加倍訓練的時刻,白天比賽后,晚上再繼續(xù)訓練。(讀者(合訂本))
修飾動詞時,張斌(2001)[5]認為“倍加”后面的詞語如果是及物動詞時,賓語常常提前作為介詞的賓語,如對老師倍加尊敬,而一般不說“倍加尊敬老師”。但朱景松(2007)[7]認為這個限制現(xiàn)在有所突破,我們在實際語料中發(fā)現(xiàn)也是如此。只是“倍加”句中,賓語提前作為介詞的賓語的頻率要比“加倍”句高,而“加倍”與之相反。例如:
(14)孝和?;屎髮F寧很好,十六歲孩子沒有母親了,對他倍加愛護和關照。(閻崇年《清十二帝疑案·道光》)
(15)我年紀最小,又是女孩子,鄧叔叔對我更是加倍地關心與愛護?!蛾惿荷骸队篮愕乃寄睢贰?/p>
(16)他曾對天發(fā)誓:“如果天不絕我,我定倍加愛護家人?!保ㄗx者(合訂本))
(17)充分認識這項工作的重要性,進一步增強歷史責任感和時代緊迫感,加倍關心少年兒童的成長。(1995年人民日報,6月份)
前兩例是“加倍”和“倍加”所修飾動詞的賓語提前,后兩例仍采用動賓形式。
(四)加別的程度副詞?!凹颖丁焙汀氨都印北硎镜氖浅潭?,為了加強程度的表達,“加倍”“倍加”都可用別的程度副詞如“更”“特別”等進行修飾,程度副詞用在“加倍”前的頻率較“倍加”高。此時,程度副詞“更”“特別”側重在程度上,“加倍”、“倍加”側重在數(shù)量上。例如:
(18)“疤痕不會丑化你,只會讓我更心疼你,更加倍來愛你!”她說。(瓊瑤《鬼丈夫》)
(19)我可事先說明白,這可是只難得的洋種兒!母的——這就更加倍地貴重。(馮苓植《貓膩》)
(五)句式?!凹颖丁焙汀氨都印倍急磉_“程度比原來深得多”,常常是跟過去進行比較,因而比較的對象可以隱現(xiàn)。但“倍加”不用于比較句[5],而“加倍”比較的對象還可以泛化為其他,為突出比較的程度,“加倍”可用于比較句中。例如:
(20)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比言語還加倍的厲害。(老舍《四世同堂》)
(21)空氣比以前加倍悶!那幔比以前加倍厚!天加倍黑?。┒堋独子昵啊罚?/p>
詞匯化(lexicalization)一般指的是“短語等非詞單位逐漸凝固或變得緊湊而形成單詞的過程”?!霸~匯化的過程中也包含著語法化?!保?]語法化(grammaticalization)通常指的是“語言中意義實在的詞轉化為無實在意義、表語法功能的成分這樣一種過程或現(xiàn)象”[10]?!凹颖丁迸c“倍加”在句法表現(xiàn)上的異同,與兩者詞匯化和語法化的歷程相關。
(一)“加倍”的詞匯化與語法化。“加倍”最開始是動詞“加”和量詞“倍”組合,表示“增加跟原來數(shù)量相等的數(shù)量”,始用于六朝,這種用法一直沿用至今。例如:
(22)乃酬千金,弗與。請加倍,乃與之。(《尹文子·大道上》)
(23)今處處寇賊,軍興用費加倍,新創(chuàng)憲陵,賦發(fā)非一。(《后漢書卷六三》)
但當時“加倍”在句中作謂語成分,語義實在,是對具體客觀事物增加跟原來數(shù)量相等的數(shù)量,這些事物是可以計量的,以上兩例分別是對“金”與“軍興用費”而言。當數(shù)量為多倍時,可在倍前加相應的數(shù)詞。
元代時,“加倍”前的事物可為抽象的不可計量的名詞,這為“加倍”的語義抽象化打下了基礎。例如:
(24)這幾日竊見鶯鶯語言恍惚,神思加倍,腰肢體態(tài),比向日不同;(《西廂記雜劇》)
從六朝開始,“加倍”可位于狀語的位置,但數(shù)量不多,仍有具體的可計量的事物,但漢語雙音化的趨勢為其詞匯化提供了基礎。例如:
(25)猶冰碗之盛沸湯,葭莩之包烈火,綴萬鈞于腐索,加倍載于扁舟。(《抱樸子》)
元朝時,狀語位置的“加倍”可修飾形容詞,數(shù)量關系不是明顯,語義逐漸泛化。例如:
(26)說起來,比他兩個姐兒加倍標致。(《蔣興哥重會珍珠衫》)
明清以后,“加倍”在狀語位置的使用頻率增加,由對數(shù)量的增加逐漸轉向了對動作行為的程度的增強。例如:
(27)今日取過門來,果然嬌姿艷質,說起來,比他兩姐兒加倍標致。(《喻世明言》)
(28)此時春色已動,朱軍加倍精銳。(《英烈傳》)
(29)若九如留在此間,他必加倍疼愛,小孩子斷不至于受苦。(《七俠五義》)
(30)大爺?shù)脑?,路上就有護送你的人,可也得加倍小心。(《兒女英雄傳》)
此時“加倍”的中間也不能插入其他數(shù)字,在漢語雙音化的影響下,完成了詞匯化的過程,“詞匯化的過程中也包含著語法化”。以上幾例“加倍”修飾的是“標致、精銳、疼愛、小心”,這些詞很難用數(shù)量來進行計量,“加倍”更強調的是程度的加強,實詞意義逐漸淡化。同時經(jīng)常處于狀語位置上,副詞的特征得已形成。
(二)“倍加”的詞匯化與語法化。李科第《漢語虛詞辭典》[11]認為“倍加”是副詞性結構,是程度副詞連用,用在動詞或形容詞前,表示程度上又進了一層。在歷史上,“倍”和“加”確實都可做程度副詞。
“倍”可做程度副詞,表示“加倍、更加”,例如:
(31)於是士眾感悅,倍顯附從。(《北齊書·神武紀上》)
(32)獨在異鄉(xiāng)為異客,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加”可做程度副詞,出現(xiàn)得更早,先秦已有用例,表示“增益、更加”,例如:
(33)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孟子·梁惠王上》)
那“倍加”是不是兩個程度副詞連用呢,朱景松(2007)[7]認為“倍加”的“加”還含有“加以”這種虛化動詞的含義和用法,所以可在“贊揚、褒獎”等雙音節(jié)動詞前。也就是說他認為“倍加”是副詞“倍”與動詞“加”組合后語法化而成。
造成這種分歧的原因在于在文獻中,“倍加”從六朝開始就用于狀語位置,修飾形容詞和一部分動詞,并且語義已經(jīng)泛化,例如:
(34)初,昭業(yè)在西州,令女巫楊氏禱祝,速求天位,及其父死,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魏書卷九八》)
(35)將出滏口,倍加約束,纖毫之物,不聽侵犯。(《北齊書·神武帝紀上》)
(36)及文惠薨,謂由楊氏之力,倍加敬信,呼楊婆。(《南史卷五》)
而用作動詞,一直以來用例不多。例如:
(37)心下毒痛,倍加芎;(《金匱要略·婦人妊娠病脈證并治第二十》)
(38)其弓力倍加常人。(《魏書卷十五》)
(39)看張飛與馬超又斗百余合,兩個精神倍加。(《三國演義》)
這幾例中,前一例“倍加”跟“加倍”一樣,“加”是動詞,“倍”是指增加的倍數(shù),具體事物“芎?”是可計量的。后兩例的中的“倍”詞義已泛化,是程度副詞的用法。那么我們能不能說副詞“倍加”語法化的來源是程度副詞“倍”+動詞“加”呢?這是可能的。因為根據(jù)語法化的“滯留特征”,實詞的部分意義依舊保留在虛詞中。而如果是兩個程度的連用,就難以有動詞的用法。
這一對同素異序詞,語義是相同的,由于詞匯化與語法化的歷程不同,因而在語法結構中存在一些細微的差別,能同時存在一個語言系統(tǒng)中,“一個語言符號存在的根據(jù)就在于它在自己所處的系統(tǒng)中有著獨特的價值,不然,它就會成為多余的東西,就會被淘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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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呂叔湘.現(xiàn)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2.
[4]侯學超.現(xiàn)代漢語虛詞詞典[Z].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5]張斌.現(xiàn)代漢語虛詞詞典[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
[6]何金松.虛詞歷時詞典[Z].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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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Bolinger,Dwight L.1968.Entailment and the Meaning of Structures.Glossa 2.
[9]董秀芳.詞匯化:漢語雙音詞的衍生和發(fā)展[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02.
[10]沈家煊.“語法化”研究綜觀[J].外語教學與研究,1994 (4).
[11]李科第.漢語虛詞辭典[Z].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2001.
[12]邢福義等.時間詞“剛剛”的多角度考察[J].中國語文,1990(1).
[責任編輯靳開宇]
The Adverb "Jiabei " and "Beijia "
Luo Zhubin
(Hunan University of Humanities,Science and Technology,Loudi,Hunan 417000)
The adverb"Jiabei"and"Beijia"have high frequently used in modern Chinese.The same elements as a different word order have the same semantics,but there are subtle differences in language,each with its own unique value.Otherwise they do not exist according to the principle of economy of language.This differences,reflected in the tendency for the selection and the collocation,and the difference way of the lexicalization and grammaticalization.
Jiabei;Beijia;collocation;lexicalization
H146
A
2095-0438(2016)09-0081-04
2016-05-23
羅主賓(1976-),男,湖南新化人,湖南人文科技學院文學院講師,博士,研究方向:漢語語法。
湖南省優(yōu)秀博士論文資助項目“漢語副詞的主觀化研究”(YB2015B038);湖南省教育廳科研項目“湘方言語氣副詞的主觀性研究”(15C07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