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
“竹籬茅舍圍得深”——有院子便好,不拘種什么,屋子也不拘大小,只是要有籬笆。說到家鄉(xiāng)的生活,腦海里都是這個樣子。
小時候,屋旁有菜地,那時的雞鴨牛生活得天馬行空,很自由,天不管地不管,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它們經(jīng)常膽大妄為地把剛出土的菜苗吃個精光。大人惱了,去山上砍些樹枝竹枝,再用藤蔓扎成籬笆,這回雞鴨們只能在外面咯咯叫。可沒過幾天,它們就從籬笆下的草叢里扒出洞來,然后伏下身子,一伸一縮,又進出自如了。
其實雞鴨們不全是干壞事,它們大部分吃草叢里的蟲子?;h笆也不全擋雞鴨牛狗,還結(jié)扁豆結(jié)瓜瓜,秧們藤們在它身上頑皮而任性地攀爬。籬笆還開吹吹打打的喇叭花。那些花朵在眺望,籬笆似乎要把花朵送上更高的地方。籬笆漆成了綠山墻,花墻。
黃昏了,炊煙升起來了,雞鴨們也都進圈進籠了。我們和暮歸的老牛一起踩著田埂路,遠遠便看見母親倚在籬笆前的身影。太陽照過來照過去,風在籬笆里穿來穿去。長著長著,我們就高過籬笆了。
鄉(xiāng)村的味道就這樣,從塵土里,從裊裊的炊煙里,從一排排籬笆里散發(fā)出來,瑣碎而意味深長地流動著。路過村莊,第一眼看見的,除了村口的樹,可能就是籬笆了。當年崔護也曾穿過一陣桃花雨,站在籬笆前,輕叩柴扉。
籬笆或繁密或稀疏,像一條絲帶,拴住了鄉(xiāng)村的腰,也成為鄉(xiāng)村最優(yōu)雅的蕾絲花邊,蕩漾著獨特的韻律。在這里,十里相送正好,執(zhí)手相看正好,離別和歸來正好。后來,炊煙不見了,籬笆也散架了。每次回家,都覺得炊煙會升起,籬笆還在青綠著,蜿蜒著,逶迤著。
有一次,在一個村子里,看見幾個人站在一株樹下,說著閑話。他們身后是房子,邊上有一畦菜地,菜地被簡單圍了籬笆。我被這個日常的場景迷住了,不由自主地停歇在那兒。在我看來,那一刻,他們就停歇在一張亙古的圖畫中——讓一個路過的陌生人忘記了回家的路。
喜歡杭州的西溪,是因為每到曲折處,就有籬笆人家,人行其中,就像要去一趟菜園,或者剛從野畈回家來。它們像蛇一樣游走于村莊、田野,仿佛在等待呼應——于是我一看見籬笆,忍不住上前倚靠,心里充滿了傾訴欲望。后來讀到姜夔的《疏影》才知道彼時的心情如此映照:“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p>
杜甫看見了籬笆上的一只秋瓜,老淚縱橫,寫“一辭故國十經(jīng)秋,每見秋瓜憶故丘”。
孟浩然的朋友準備好了雞黍,邀請他去田家,那里綠樹把村子包圍,青山隱隱就在不遠處,可以邊喝酒,邊說些農(nóng)家桑麻之事。
這樣的邀請誰能拒絕?
舒國治說,我去京都,為了竹籬茅舍。
竹籬茅舍,像古老的神話,沉入時間的水底,成為幻覺,無法打撈。多年以后,你如何記得起來,又如何能忘記,籬笆院落里那一絲春的消息?籬笆門又是如何發(fā)出吱呀的聲音,就像一只小鹿躍過村籬,踏碎了地上細弱的黃花。
想起韓東的詩:我有過寂寞的鄉(xiāng)村生活/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溫柔的部分/每當厭倦的情緒來臨/就會有一陣風為我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