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迪
吃貨作家蔡瀾曾經講過一個名詞:Comfort food,只是連他本人也很難準確翻譯這個詞的含義。屢屢被人問起后,到底也總結出Comfort food這個詞,它至少包含了三個意思:一是媽媽煮的美味;二是它令人倍感寬慰,吃起來舒服而滿足;三是不必穿著西裝革履打領帶拿著無限額信用卡去吃。我倒覺得這個詞如果在我這兒翻譯出來,最準確的名字應該是:安心菜。
落胃暖身,撫思安心。那對我而言唯一能起到這種效果的食物就是:羊肉面。
18歲前在銀川,塞北小城的冬天,在幾場大風之后猝然降臨。天亮得越來越晚,清早上學的時候,黑洞洞的路上點著孤零零的路燈,冷風像尖刀劃著臉頰,離開家門前的早飯時光;又或者是放學的時候,走出校門的時候往往天空已經鋪滿了咖啡色的光暈,冷得裹緊校服外面的大衣,一路小跑回家推開門的晚飯時間,最期待是桌上一碗冒著熱氣的羊肉面。若是正宗的說法,應該是:羊肉臊子面。
媽媽做的臊子面,一直是我記憶里無法超越的。肥瘦相間的羊肉切小丁,蔥姜爆鍋嗆出白煙,紅艷艷的西紅柿炒出一鍋濃湯,金黃的土豆丁,香味濃厚的香菇丁,或許還有白里透青的蘿卜丁,臊子在鍋里咕嘟沸騰著。旁邊鍋里雪白面條在湯里上下翻飛,面煮得不硬不爛,帶著嚼勁要出鍋的時候撒一把碧綠的青菜。臊子澆在面條上,撒上香菜末,再加一勺香而不辣的油潑辣子。這樣一碗面擺在面前,羊肉香裹挾著香菜的清香、油潑辣子的焦香、蘿卜土豆的醇香強勢撲鼻,此時好像除了用呼嚕呼嚕無暇抬頭的風卷殘云之態(tài),沒有別的方法表達對這安心菜的敬意。一碗下肚,手腳暖和,心胃妥帖。外面的世界已是漆黑冰冷,北風吹過蕭瑟的樹枝呼呼帶響,窗戶上也已經結起了冰花??墒俏堇锏奈覅s能飽足暖和地坐在書桌前,開始一晚上的挑燈夜戰(zhàn)。那時候的羊肉面,就是家,就是溫暖,就是圍坐一桌的齊整和圓滿。
后來讀大學、上研究生,離家越來越遠,越走越南。吳儂軟語的蘇州,所謂好吃的面在我眼里簡直渣渣。無論紅湯白湯,寬面細面,鮑魚澆頭還是蝦仁澆頭,都是乏味至極的湊合。當然也許并不是不好吃,只不過不是記憶里“面”的味道。
驚喜的是蘇州冬天居然也有食羊肉的傳統(tǒng),不過塞北頻繁上桌出鏡率爆表的羊肉,到了南方竟然成為冬令進補的良方,倒是不禁讓我莞爾。南方冬天的陰濕是和西北干冷截然不同的,隆冬時節(jié)再趕上幾場冷雨,裹著幾層棉衣坐在宿舍也是枉然。透進骨頭里的冷讓人萬念俱灰,每到這時,小姐妹金真姑就會遙遠呼喚:“我們去吃‘興奮啦!”
“興奮”是定慧寺巷里一家羊肉店,奇葩的店名經常成為我們打趣的對象。店主卻是個溫婉細致的蘇州男人,每次進門都會笑嘻嘻地問我們:“羊肉火鍋還是羊肉面?”手里就“哆哆哆”地切起熟羊肉來。簡單到有點過分的店面進門就是一口大鍋,滾著熱騰騰的羊肉湯。襯著窗外的冷雨,老板娘的面容就在蒸騰的熱氣里變得有些嫵媚了起來。點了羊肉火鍋,小伙計就會手腳麻利地從大鍋里盛出兩大勺熱湯,剛切的羊肉擺進去,粉絲、白菜,就簡簡單單三樣,卻足可以濃醇鮮美到忘卻南方寒冬。常來的食客多是本地大叔,這個時候推杯換盞的半杯黃酒,讓空氣漸漸熱絡活泛起來。而羊肉面就更撫慰我心了,面條根根分明,羊肉湯卻帶著濃稠的白,桌上小玻璃瓶里的辣椒醬,辣里也有著蘇州獨有綿長的甜。拌在一起竟也是另一種美:純粹、溫柔、濃香。不像臊子面那么躥地霸占你的鼻腔口舌,濃白肉湯潤物無聲地慢慢游走在鼻尖、舌尖,細膩的熟羊肉在齒間咀嚼出醇香,一碗下肚額頭上也沁出了細密的汗水。這就是南方的羊肉面,思鄉(xiāng)的北方胃被溫柔地撫摸,到底還是找到了慰藉。
鄉(xiāng)情是可以具象的東西,鄉(xiāng)情大抵也是可以輾轉變幻的東西,有時候驚覺故鄉(xiāng)好像只變成身份證上一個曾經熟悉的名詞。逐漸變大變繁華的故鄉(xiāng)小城很容易就讓我迷了路,在西北的冷風里被干燥襲擊口鼻裂痛,也曾羞愧的、帶著些許背叛心的,感覺這里已經不再是適合自己生活的所在??芍挥形钢?,那一碗羊肉面的意義,走遍千山萬水卻總也牽掛的念想,那尋尋覓覓、兜兜轉轉著不期而遇的追逐。
往前走的路自然步履不停,只是再無少年時、再無記憶里最動人的那碗羊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