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光輝
一
一筆長橫是風。一筆斜點是雨。一筆臥鉤是淚。
1898年7月8日這一天,整個江南山景就如同一幅黑白相間的書法作品,被“開缺”免職、遣送回鄉(xiāng)后去祭祖的翁同龢,一路悲傷地向著這幅作品深處跌跌撞撞而去。一片墨黑的天空正下著細雨,刮著陰風。69歲的翁同龢早已脫下一品朝服,穿上一件玄色長袍,全身被陰風吹得瑟瑟發(fā)抖,雨水早已淋濕了他花白的頭發(fā)。
風黑。霧白。雨清。
常熟虞山西麓,祖墳四周的垂柳飄拂著無奈,祖墳前新插的白幡飄展著悲苦,白色紙錢在四處飄飛著惆悵,焚香的青煙從土墳前升騰起憂傷。白發(fā)玄衣的翁同龢還沒走到父母的墳前就痛哭流涕起來:“父母大人呀,兒子不孝,對不起你們呀!”他是一路喊著、哭著,踉踉蹌蹌地奔到墳前的。他流著淚在墳前供上祭品,點燭燒紙,樂手們吹起了嗩吶。一曲凄凄慘慘的蘇南民間悲調(diào)便從墳間傳出,嗚嗚啦啦,凄慘動人。
翁同龢跪倒在黑白相間的水墨山景里,跪倒在撕心裂肺的絕望中。
一夜的漫天陰雨隨風掃過,留下了點點愁苦;一夜的孤雁在林間盤旋,留下了沙啞的長鳴;一夜的寒霜無聲地灑落,留下了一片揪心的慘痛;一夜的無邊悲愁,使翁同龢白了一尺胡須。悲苦、惆悵、絕望,這便是翁同龢揮毫寫下的《祭祖》手札的情感由來了。這恐怕也是我翻開翁同龢的《松禪老人遺墨》,就感到從那一幅幅白紙墨跡的字里行間,流瀉出無限的憤懣與憂傷的原因吧。
我覺得那本在他去世后出版、現(xiàn)已發(fā)黃、陳舊斑駁的書法作品集,早已不僅僅是翁同龢被削職為民、歸隱山林時的藝術(shù)結(jié)晶,而是一種封建知識分子理想破滅時的情感發(fā)泄,又是一種封建王朝從興盛走向沒落時的歷史筆錄,更是1894年甲午戰(zhàn)爭失敗后的時代挽幛。滲透紙背的不僅僅是翁同龢晚年的墨跡,而更多的是翁同龢報國無門、憂國憂民的無限惆悵。
我不知道翁同龢是不是色盲,但他肯定將他的歸隱地江蘇常熟虞山那原本五顏六色的景物,全都精簡成黑白照片似的圖像,然后用他的書法思維,將這遠離縣城的寂山靜水,勾勒成黑白相間的潑墨,從而寫下了《黃昏猶作》《虞鄉(xiāng)續(xù)記》《山居閉門》《春江淥漲》等一幅又一幅書法佳作。他讓眼前的世界全都變作筆下和黑白與線條,又讓線條和墨色在白紙上化作一種無奈與嘆息;同時,他還讓世間的刁鉆乖滑全都變作筆下的樸拙敦厚,又讓人世間的忠奸是非化作一種黑白對比強烈的獨特形態(tài)。翁同龢就這樣將自己在書法的黑白世界里化作永恒。
我敢斷言,翁同龢選擇書法是他人生的一個必然。因為在書法的黑白世界里,他內(nèi)心深處的這種非白即黑思維方式,才能得以充分地表達,而他的人生又一步一步地迫使他選擇了這種表達。然而,正是這種非白即黑的思維方式,成為大清王朝的國家悲劇和翁同龢個人悲劇產(chǎn)生的一個重要思想根源。
翁同龢在甲午戰(zhàn)敗后積極參與戊戌變法,想通過變法來挽救國家的危亡。他私訪康有為,隨后又在光緒帝面前舉薦“康有為之才過臣百倍,請皇上舉國以聽”,從而揭開了中國近代史上“百日維新”的序幕。然而,在“百日維新”的第四天,他就被以“言語狂悖,漸露跋扈”的罪名“開缺回籍”了。這恐怕便是非白即黑思維方式造成的結(jié)果了。正是這種非白即黑、非忠即奸、非好即壞的思維模式,認定了翁同龢這位兩代帝師能一下子由忠變奸,他也就逃脫不了被削職為民、“交地方官嚴加管束”的下場,后來一大批維新人物也慘遭血腥鎮(zhèn)壓。
墨黑。紙白。淚濁。
他當日揮毫寫下手札一幅:“伏哭畢,默省獲保首領(lǐng)從先人于地下幸矣,又省所以靖獻吾君者皆堯舜之道,無骫骳之辭,尚不致貽羞先人也?!边@就是我們后來看到的那幅《祭祖》墨跡了,他在字里行間傾訴著一代精英忠心報國卻被黜回鄉(xiāng)的無限悲傷。
一筆長橫是風。一筆斜點是雨。一筆臥鉤是淚。
二
孤寂。黯然。神傷。
翁同龢踟躕在殘陽西斜、枯葉亂舞、哀鴻長鳴的山景中,沉思在100多年前晚清王朝的那個悲傷季節(jié)里。良久,滿懷怨恨的翁同龢,緩緩地提起那支飽蘸悲憤的狼毫,漸寫漸快,漸寫漸濃。我在想他筆下的這幅墨跡《一筆虎》豈止是書法作品,分明就是一代文化精英在經(jīng)歷“甲午”“戊戌”打擊后的最后企望,分明就是一個王朝在甲午戰(zhàn)敗后垂死掙扎的時代夢想。
翁同龢一生的分水嶺就是甲午戰(zhàn)爭。翁同龢從“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一下子變成了“此去閉門空山里,只須讀易更言詩”。由此,翁同龢的人生也“從白而黑,從忠而奸,從好而壞”了。
如果按這種非白即黑的思維模式來判斷,翁同龢的大半生是白的、忠的、好的,一直到69歲,突然就變成了黑的、奸的、壞的。他20歲被選為拔貢,22歲中舉人,26歲中狀元,從此官運亨通,一路高升,成為同治、光緒兩代帝師,被皇上和太后譽為“講授有方,入值甚勤”。他與光緒皇帝的感情達到了難舍難分的地步,成為光緒皇帝最親近的股肱大臣。他曾積極贊同開設為國家培養(yǎng)人才的同文館,曾奏請停止圓明園工程建設,曾平反楊乃武與小白菜的冤假錯案,曾在中法戰(zhàn)爭中積極主張抗爭。在甲午戰(zhàn)爭中,他又聲斥李鴻章的軟弱求和,力主“以戰(zhàn)求和”。在甲午戰(zhàn)敗后,他又積極組織和參與了戊戌變法,想通過變法來探求中國富強之道,改變中國落后挨打的局勢。也就在這時,他一下子變成了“言語狂?!钡募辄h,被“開缺回籍”,原本“難舍難分”的光緒皇帝,這時居然一下子變得“上回顧無言”了。
可怕的是這種非白即黑的思維模式表現(xiàn)在官場上形成的忠奸之辯。在朝野里將大臣們劃分為忠臣、奸臣,在甲午戰(zhàn)爭中劃分為主戰(zhàn)派、主和派,在戊戌變法中又劃分為帝黨、后黨,翁同龢的人生就是因為這種思維模式而興衰起伏。當翁同龢被認定是個奸佞之臣時,他原本幾十年的政績也就被一筆勾銷,結(jié)果也只有被“開缺”免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