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佳怡 張子晗
2015年9月和10月,國家主席習近平先后對美國和英國進行國事訪問,引起了國內外公眾的高度關注。自黨的十八大以來,國家主席習近平和國務院總理李克強頻繁出訪,并多次出席重大多邊外交活動。值得注意的是,他們經常以出訪前接受到訪國媒體的采訪、在到訪國發(fā)表演講、通過到訪國重要媒體發(fā)表署名文章、與到訪國領導人共同會見記者等方式,向國際社會傳遞新的執(zhí)政理念和以“中國夢”為中心的價值觀體系。這種由一國首腦通過到訪國或國際媒體向目標受眾傳遞信息的形式是典型的由首腦主導的獨白式媒體外交,其作用在于傳遞中國官方的聲音,表明中國立場,強調中國與世界其他國家的共同利益。
本文立足首腦的獨白式媒體外交視角,比較分析習近平的訪美和訪英之旅。
一、媒體外交的三個層次
究其本質,媒體外交所討論的是公眾、媒體、國家政府和外交決策四者間的關系;從新聞傳播學角度來看,關注的是媒體在外交決策過程中的作用和地位。綜觀媒體外交現(xiàn)有文獻,學者們主要從兩個維度進行解讀,一是將媒體作為媒介渠道,討論媒體如何呈現(xiàn)外交議程、影響公眾意見和塑造國家形象;二是將媒體視為行為主體,討論媒體參與或協(xié)助外交進程。
為了能夠清晰勾勒出媒體外交的研究框架,筆者曾以哈羅德·拉斯韋爾(Harold Lasswell)的傳播五要素,即傳播主體、傳播內容、傳播渠道(媒介)、收受主體和傳播效果為橫軸,以美國學者杰弗里·考恩(GeoffreyCowan)和阿米莉亞·阿瑟諾(Amelia Arsenault)劃分的公共外交的三個層次,即獨白、對話和合作為縱軸,將媒體外交劃分為三個層次,即獨白式媒體外交、對話式媒體外交和合作式媒體外交。
具體來講,在獨白式媒體外交中,媒體主要發(fā)揮“媒介渠道”作用,主要由國家政府及其代表通過本國或外國媒體,向國際公眾傳遞權威信息,倡導國家政策,獲取民心。除了國家政府及其代表,在全球傳播語境下,媒體機構和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個人等也構成了獨白式媒體外交的行為主體,他們以發(fā)布社論、通過國際媒體發(fā)表文章或觀點來影響外國公眾對本國的看法,從而影響其政府的政策。
在對話式媒體外交中,媒體依舊發(fā)揮“媒介渠道”作用,傳收雙方(通常是國家政府及其代表)通過本國或外國媒體,尤其是基于互聯(lián)網技術的新興媒體,就爭議性話題展開對話、討論,甚至辯論;通過觀點爭鳴,實現(xiàn)與外國公眾的對話,在觀點交鋒中影響目標受眾,影響國際輿論,從而推動爭議性問題的解決。
在合作式媒體外交中,媒體一方面發(fā)揮“媒介渠道”作用,通過新聞報道呈現(xiàn)多元主體間的合作;另一方面媒體機構作為獨立的行為主體與外國媒體、其他國際機構進行新聞業(yè)務合作,或就國際公眾共同關心的議題舉辦國際性活動,通過設置媒體議程,影響國際公眾,從而影響外交決策。
相較于對話式媒體外交和合作式媒體外交,獨白式媒體外交突出了告知功能和權威發(fā)布作用,但是在改變外國公眾的刻板印象方面作用有限。
二、首腦的獨白式媒體外交
美國學者埃爾默·普利施科(Elmer Plischke)認為,英國前首相溫斯頓·丘吉爾(Winston Churchill)在1953年春首次使用了“首腦”一詞,“當時,他呼吁召開一個‘在最高的級別上的主要西方國家領導人和蘇聯(lián)領導人會議?!?/p>
爾后,普利施科在1986年出版的《首腦外交》(Diplomat in chief:The President at the summit)一書中,較為全面地詮釋了首腦外交的含義。第一,從政治級別來看,“首腦”一般是指“行政首長,包括國家元首與政治首腦,但在某些特定情況下也可以包括某些級別高于部長的其他官員”,比如,由“首腦”任命的特使。第二,從外交場合來看,首腦外交包括“總統(tǒng)參與對外政策的制定和實施的所有方面。這種外交包括由總統(tǒng)制定發(fā)表政策,并使之規(guī)范化;總統(tǒng)通過信件、電報、電話和熱線與其他國家領導人的個人通訊;總統(tǒng)任命上百名特使,作為他的個人代表在最高一級別與別國政府打交道;接待對本國進行正式或非正式訪問的外國領導人;為參加禮儀大事、協(xié)商和談判而進行的出國周游或短途旅行;以及總統(tǒng)參加在本國或外國召開的國際會議等”。
在傳統(tǒng)外交時代,外交主要由專門的外交機構和職業(yè)外交人員執(zhí)行,首腦主導的外交活動并未在國家政府的外交活動中占據重要地位。20世紀初,飛機旅行的實現(xiàn)和信息通訊技術的出現(xiàn)加快了外交實踐的步伐,從客觀上為各國領導人在適當?shù)臅r候將外交關系提升到最高一級,即首腦外交,創(chuàng)造了條件。
另一方面,“媒介化”(mediated)和“媒介化類互動”(mediated quasi-interaction)是現(xiàn)代社會的特征。作為現(xiàn)代社會產物的外交,本身包含了“媒介化”這一層含義。一戰(zhàn)后,歐洲大陸公眾對秘密外交的深惡痛絕,以及戰(zhàn)后廣播、電視等大眾傳播技術的出現(xiàn)與應用促使外交議程日益通過大眾媒體呈現(xiàn)于公眾眼前。在這一媒介化過程中,首腦憑借其特殊的重要性,往往成為吸引公眾注意力的中心,而首腦主導的外交實踐通過大眾媒體的呈現(xiàn),逐漸在公眾觀念中普及化。
由此可見,普利施科所歸納的首腦外交諸多內涵通過媒介渠道的呈現(xiàn),便構成了首腦主導的獨白式媒體外交形式。在實踐中,首腦的獨白式媒體外交通常表現(xiàn)為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在出訪或出席重要國際場合時通過所在國媒體或國際媒體,以聲明、宣言、署名文章等形式向國際公眾發(fā)布權威信息;此外,他們在重要國際場合所發(fā)表的講話經由大眾媒體的報道,對于國際公眾而言,本質上也起到了獨白式媒體外交的權威告知與發(fā)布的效果,因此,也是首腦的獨白式媒體外交的重要組成內容。
值得一提的是,在我國,“首腦”不只包括國家元首和政府首腦,其范圍更為廣泛。據1991年版的《法學大辭典》,國家元首指“代表國家主持對內對外事務的最高領導人”,即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主席;政府首腦指“中央政府的領導人,如總理、部長會議主席、首相都是政府首腦”,即國務院總理。除此之外,中共中央總書記承擔著代表中國共產黨對外交往的職能,因此也屬于“首腦”范疇;作為國家最高權力機關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設機關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的委員長,以及中國人民政治協(xié)商會議全國委員會主席也都屬于“首腦”范疇∞。
三、習近平訪美和訪英的獨白式媒體外交分析
2015年9月22日至25日,習近平訪問美國;間隔不到一個月,習近平又于10月19日至23日對英國進行了國事訪問?;谝陨蠈κ啄X的獨白式媒體外交的理論性探討,本文接下來以習近平訪美和訪英為例,通過詞頻統(tǒng)計,比較二者之間的異同(見表1、表2)。
從以上兩表可以看出,在兩次出訪前,習近平都以接受到訪國媒體采訪的方式,就雙邊和國際社會關注的“亞投行”、“核問題”、“南海爭端”、“氣候變化”等議題闡明中國立場,為即將開啟的訪美、訪英議程奠定輿論基礎。在訪問期間,習近平通常以出席政界、商界和僑界峰會發(fā)表講話的方式,闡釋中國的相關政策,表明中國的立場,傳遞來自中國官方的信息。
為了挖掘習近平通過獨白式媒體外交所傳遞的具體信息,本文利用SCWS分詞系統(tǒng),對以上范例的文本(共42,147字)進行了詞頻分析。由詞頻分析可以看出,習近平在訪美和訪英的獨白式媒體外交中,都著重強調了“中-國”這一詞語,其詞頻率遠高于其他詞語。在國際語境中強調國家利益,這是十八大以來中國外交的最大亮點。這既體現(xiàn)了中國在對外關系中主體意識和主體性地位的日益增強,也反映了國家利益在對外關系中的坐標作用。中國領導人在對外關系中以前所未有的頻度強調中國的國家利益,這表明國家利益已經成為中國對外政策的主要指導原則,成為落實中國對外政策的底線。
其次,“發(fā)展”與“合作”這兩個詞語同時高頻度地出現(xiàn)在了習近平訪美和訪英的獨白式媒體外交文本中。眾所周知,“發(fā)展”與“合作”向來是中國尋求對外關系發(fā)展的主要方式。面對美、英兩國,美國和中國是世界兩大經濟體,盡管國際輿論中—直存在“中國威脅論”之類的聲音,但中國沒有取代美國世界第一位置的戰(zhàn)略意圖,更不愿讓中美關系陷入“修昔底德陷阱”,習近平在訪美期間不斷釋放“發(fā)展”、“合作”、“中美”、“我們”這樣的信息,旨在“增信釋疑”、強化中方謀求“跨越太平洋的合作”立場。對于英國而言,英國是第一個加入亞投行的西方大國,同時也是連通中國與歐盟關系的重要紐帶。中英在金融、新能源、人文交流等領域具有極強的合作潛力,因此習近平在訪英期間強調“發(fā)展”與“合作”,體現(xiàn)了中方在現(xiàn)有基礎上繼續(xù)謀求雙方切實開展合作、發(fā)展,實現(xiàn)共贏的立場。
當然,除了共同之處,在訪美和訪英過程中,習近平也通過獨白式媒體外交傳遞了不同的信息。
首先,習近平在訪英期間的獨白式媒體外交文本總量(共17,770字)大幅低于訪美期間的文本總量(共24,377字),兩次訪問的前提和基礎可能為此不同提供了注解。在習近平訪英之前,英國已經加入亞投行、“一帶一路”等現(xiàn)實戰(zhàn)略之中,在此合作基礎之上,習近平在10月訪英時,更傾向于通過簡練的獨白式媒體外交文本,向英國公眾傳達務實、親民的外交姿態(tài),鞏固現(xiàn)有合作,開啟中英關系“黃金時代”。
相較于英國,美國一貫奉行意識形態(tài)外交政策,對中國的和平發(fā)展心存疑慮,鑒于此,習近平訪美更傾向于闡明立場、釋疑解惑,從而增進了解、加深信任,推動互利合作。因此,習近平訪美期間利用更加豐富的獨白式媒體外交文本,在不同場合向美國各界表達中方的立場和態(tài)度也就實屬正常。
其次,習近平訪英的獨白式媒體外交文本中,名詞的詞頻較高;而訪美文本中,動詞的詞頻較高。比如,在訪英期間,習近平多次提及“足球”、“人民幣”、“孔子”等名詞,這體現(xiàn)了兩國間既有交往的廣泛性。相對應的,在訪美期間,“改革”、“推進”、“推動”、“實現(xiàn)”、“支持”等動詞頻繁出現(xiàn),這在一定程度上證明了,中美之間在構建“新型大國關系”方面還有很多工作要做。當下,對于中美關系的改善與發(fā)展而言,最為重要的是做出切實有利于中美關系發(fā)展的舉措,在構建過程中增進互信、開創(chuàng)未來。
整體而言,習近平此次訪美和訪英都選擇了在不同場合針對不同目標受眾開展獨白式媒體外交。比如,在兩次出訪前,習近平都接受了到訪國權威媒體的采訪;訪問期間,在企業(yè)家峰會、議會、政府歡迎儀式等不同場合發(fā)表講話。在不同場合面對不同人群進行獨白式媒體外交,權威信息的落點實現(xiàn)了多元化。但是,誠如前文所論,獨白式媒體外交在改善刻板印象方面作用有限。如果領導人在高訪期間能通過社交媒體展開對話式媒體外交,與獨白式媒體外交形成補充,或將有助于通過對話與互動改善國與國之間的關系。這方面的研究有待進一步深化。
責編:吳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