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秀》的版本考釋

趙淑敏

《生活秀》的版本考釋

趙淑敏

2014年池莉選取《生活秀》及其他四部小說合集成《漢口情景》出版，使“來雙揚”再次進入讀者視野?！渡钚恪纷?000年在《十月》初刊以來，一直是現(xiàn)實主義作家池莉的有力名片，之后數(shù)次再版，并改編成電視劇、電影、話劇、京劇全國上映。對這部小說進行版本研究，無疑具有重要的文學意義及現(xiàn)實意義。本文選取初刊本（2000年5月《十月》雜志）、初版本（2000年10月江蘇文藝出版社《生活秀》）、再版本（2007年1月江蘇文藝出版社《生活秀》）、最新版本（2014年8月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漢口情景》）四個版本進行簡要版本考釋，研究《生活秀》從初刊本到同一出版社先后三個版本的變化及意義，勾勒典型“來雙揚式”女性。

《生活秀》 來雙揚 版本 女性形象

《生活秀》的四個版本在整體框架上并無巨大變化，只有細節(jié)上的改動潤色，但正是這些以小見大的細節(jié)彰顯著整個文本更大的魅力，在字里行間體現(xiàn)作家匠心，一步步給讀者塑造更充實豐滿的人物形象，作者自身認知改變的同時帶動讀者聯(lián)動思考。

一、版本變化及意義

（一）增補

《生活秀》四個版本比對最大變化在于增，增補數(shù)量按其年份增長成正比增長模式，到2007年版趨于穩(wěn)定（2014最新版本幾乎與2007版相同，改動之處下文會作說明）。

1、兩處大增補

第一：小說第一部分闡釋女主人公來雙揚為什么打心底把侄子來金多爾當親生孩子看？初刊本中只用一句話“來雙揚不能生育了（之后版本中都刪去這一定論），婚姻也就煙消云散了，來雙揚怎么能夠不把來金多爾當自己的兒子看呢？”①初版本增加近500字符②強調(diào)和解釋這個問題，來金多爾的名字是來雙揚取的，吃的是來雙揚的奶，用的是來雙揚的錢，來金多爾的爸爸來雙元和老婆小金自私愚昧沒文化，他肯定更親大姑來雙揚了。來雙揚歷來作為武漢潑辣女的文學代表人物，池莉再版中大篇幅全面展示其與侄子的溫情，是對其人物形象的豐滿和立體。2007版又增加近50字符在故事外增添類似“現(xiàn)在誰不希望自己在世界上獨一無二”③的思考。顯然作者不滿于小說僅僅停留在文本，更希望走進讀者內(nèi)心，連接現(xiàn)實引發(fā)思考后好好上演屬于每個人自己的“生活秀”。

第二：小說第六部分闡釋來雙揚要怎樣盡顯社會哲學拿回祖?zhèn)鞣慨a(chǎn)？初刊本中只有一句結(jié)語性話語“來雙揚的計劃、構(gòu)思一旦成熟，她立刻開始了行動?！?至于是什么計劃，如何構(gòu)思成熟未見提及。初版本增加近1000字符②說明來家老房子為什么是歷史遺留問題，房管所張所長是如何貪圖小利官僚作風不辦實事。進而聚焦到張所長頭疼的花癡兒子婚姻問題，來雙揚打算把堂妹（自家丫鬟）當作“孩子”去套張所長，最終得到房產(chǎn)也給鄉(xiāng)下來的九妹一個現(xiàn)實穩(wěn)妥的歸宿。2007版又增加20余字符對論據(jù)論點進行深化，“舍不得孩子打不著狼只是一個比喻，張所長的兒子不是狼，比狼還是好對付多了。九妹也不是孩子，是成年人了?！雹圻@個女人的生活智慧不會讓她像記者妹妹來雙媛一樣跟所長擺事實講道理，不會像機關(guān)司機哥哥來雙元一樣拿共產(chǎn)黨的名號駁斥所長。初版本和2007版對來雙揚生活智慧的描寫，讓房產(chǎn)歸于自己名下的同時解決了所長花癡兒子和九妹的婚姻問題，可謂一箭三雕。2014版對2007版此描寫的沿用側(cè)面體現(xiàn)池莉?qū)黼p揚此次行動的欣賞和肯定，展現(xiàn)出底層小市民生活的不易和圓滑，無奈卻也堅韌，增補后的版本更立體化來雙揚這樣的女性形象。

2、其他增補

除以上兩處大增補，初刊本到初版本還有近10處小增補，如增加為什么來雙揚要把兩間祖房歸入自己名下：“一間房是供養(yǎng)久久的，一間房是來金多爾的出國留學費用?！雹趤黼p揚要回房產(chǎn)不為自己，都為她所愛之人，讓這個吉慶街賣鴨脖子的小販形象更無私鮮活；初版本到2007版有近100處小增補，2014版全部沿用，雖都在細枝末節(jié)下功夫，卻給文本注入活脈和血肉。如初版本中來雙揚為房產(chǎn)與后媽范滬芳套近乎，后以“范滬芳怎么能夠與她的母親相比呢？”②結(jié)束。2007版中還補足來雙揚的內(nèi)心獨白和作者思考：“唉，母親再好，她死了；范滬芳再不好，她活著。誰笑到最后，誰笑得最好——俗話說的真是沒錯！”③文本很少提及來雙揚的母親，這輕輕一提卻道盡了沒媽孩子的無奈，早當家的大姐得努力活著，笑到最后，每個普通人又何嘗不是呢，都有自己的無奈和羈絆，關(guān)鍵是以怎樣的態(tài)度面對現(xiàn)實。再如初版本中來雙揚為斷九妹對弟弟久久的念想，苦口婆心后補充道：“你總歸是個鄉(xiāng)下妹子，這是事實?！雹?007版在后增補“九妹眼睛一沉，清歸清，濁歸濁，一下子就懂事了?！雹弁ㄟ^側(cè)面對九妹的描寫更加凸顯來雙揚利己利人強大的生活智慧和為身邊人著想的良苦用心。由于篇幅所限，不能逐一羅列增補之處，但增補的意義異曲同工，作者都在塑造更飽滿鮮活的來雙揚，都在引發(fā)讀者對現(xiàn)實的思考，它們共同造就了本文第二部分的“來雙揚式”女性。

（二）修改

1、歧義和邏輯問題修改

在版本的演化過程中，最基礎(chǔ)的一步就是修改語言先后的邏輯錯誤及歧義運用，《生活秀》亦然。初刊本第一部分中有“來雙元父子在醫(yī)院拆線出院，他們同時做了包皮環(huán)切手術(shù)?！雹贂屪x者疑惑是拆線出院后又做了包皮手術(shù)還是因為包皮手術(shù)拆線出院。從初刊本開始作者修改過來：“來雙元父子在醫(yī)院拆線出院。他們是同一天做的包皮切除手術(shù)?！雹诹硗?，從初刊本“沒有證照的廚師”①到初版本“沒有文憑的廚師”②到2007版“沒有執(zhí)照的廚師”③固定下來的說法顯然更貼切。再有，初刊本中說來雙揚有4個兄弟姐妹①，顯然來雙揚只有哥哥來雙元和妹妹來雙媛，作者在初版本中改正為3個②。類似這些基礎(chǔ)的歧義、邏輯修改是小說大廈建成的磚瓦，雖細微但不容小覷。

2、四版本均修改之處

版本演進過程中大小改動不少，但四個版本均有改動鮮有存在，特別是最終版幾乎與2007版相同，因此作者選一個地方改且一改就改四次值得玩味。如來雙媛作為來雙揚的妹妹，其不諳世事高風亮節(jié)與姐姐水火不容，自然少不了爭論。初刊本說：“就在最近，姐妹之間又有過一次重要的對話?！雹俪醢姹菊f：“就在最近，姐妹之間又發(fā)生了一場重要的對話?！雹?007版說：“可是，來雙媛就是要與來雙揚說話，尤其是在最近?！雹?014本說：“可是，來雙媛就是要與來雙揚說話。這不，來雙媛又找到來雙揚了?！雹蹚摹耙淮巍钡健耙粓觥钡阶詈笠粋€版本時側(cè)重來雙媛的不依不饒，并且代入感十足，讓讀者充滿期待。再如張所長得知來雙揚要把九妹許給自己做兒媳后，初刊本說：“張所長喜出望外地說：‘九妹??？’”①初版本未改但未單獨做段歸入前段②。2007版在后面另加一段說：“九妹當然太好了?！雹?014版說“張所長喜出望外地說：‘九妹！’”④從強調(diào)到歸入前段到2014版，雖然只在初刊本基礎(chǔ)上省略一個問號卻讓張所長的情緒得到了最驚嘆的表達，兩個聰明人之間不需要虛與委蛇，更加反襯出來雙揚的精明圓滑，但同時也溫情脈脈。

二、“來雙揚式”女性形象

《生活秀》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增補、刪改，最后以在2014年《漢口情景》中的文本姿態(tài)呈現(xiàn)在讀者面前，池莉塑造出一個文學典型人物形象：“來雙揚式”女性。看似對立的性格完美出現(xiàn)在一個人身上，正是人性的真實和文學的魅力，也是版本演進孕育的果實。

（一）潑辣粗俗又溫情似水

“在碼頭文化孕育的武漢三鎮(zhèn)上，武漢女人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形象和風格，她們可以像男人們一樣獨當一面，但也可以不動聲色地嫵媚風騷。這使得武漢女人用她們的潑辣與可愛，似乎成為了獨立于傳統(tǒng)意義的男人和女人之間的第三種存在?！眮黼p揚就是這樣一個潑辣又溫情的女人，愛憎分明。如面對蠻不講理、好吃懶做的嫂子，她說：“如果你乖，多爾的生活費和教育費，從現(xiàn)在起，我都包了。你他媽就是打麻將打死，跳舞跳死，懶惰得骨頭生蛆，我來雙揚再也不干涉你一個字！假如你臭不懂事，那就怪不得我了！”④但見到愛的侄子“不知不覺使用了乞求的語氣，她說：‘多爾，大姑不是沖你的。你知道大姑永遠都不會沖你的。大姑就怕你不來呢。’”④對弟弟妹妹溫情亦然。

（二）內(nèi)心脆弱卻堅韌精明

池莉筆下的女性形象“大多都被愛情所困，婚姻所棄，生活所累，飽受生存危機的煎熬，但仍然不屈不撓地活著?！雹迊黼p揚15歲喪母，16歲被江南機關(guān)廠開除。父親來崇德受不了來雙揚、來雙媛、來雙久三張吃飯的嘴，與寡婦再婚。作為一個女人她也內(nèi)心脆弱，也會“擠在九妹的暗樓上，昏天黑地痛哭了一場。”④但她硬是靠自己的雙手供弟弟妹妹上大學、開起小酒店，賣著自己的鴨脖子。大到房產(chǎn)問題小到家庭紛爭都處理的井井有條，“她沒有文化，在瑣碎、無奈、殘酷的生活中，她卻應(yīng)變自如，在事業(yè)、親情、愛情里，她有了自己獨到的生存哲學?！雹?/p>

（三）小市民化卻性感時尚

“天上九頭鳥，地上湖北佬”，小販來雙揚“小市民化”，但一個小市民還把自己精致裝扮出時尚高雅品位在現(xiàn)實生活中是極少的，或者她們也無心無力，而“來雙揚式”的女性卻能做到。面對受過高等教育的妹妹，她顯得很世俗：“布置了一個書房就高雅了？生瓜蛋子！難道你不知道你姐姐我本來就是從小市民的娘胎里爬出來的嗎？”④但她卻“脖子上戴著金項鏈，養(yǎng)著長指甲，定期做美容，衣服總是最時髦的?！雹芩u鴨脖子但有屬于自己的性感與歲月沉淀下的獨特魅力，像池莉自己所說：“真實是文學的骨血，性感就是文學的皮肉。骨要皮包，血要肉養(yǎng)?！雹?/p>

生活就像一場秀，我們誰也不能預(yù)知自己會在哪里出場，在哪里演出，又在哪里謝幕。無法選擇的生和不可抗拒的死之間的人生或輝煌或苦難，我們能像“來雙揚”一樣直面痛苦，堅韌勇往直前，放聲罵、肆意笑，快活活，也不枉一生了。別以為自己是誰，冷也好熱也好活著就好，一個個“來雙揚”不屈不撓生活著，詮釋著人生真諦。或許她們有些許小算計、小圓滑，可這不正是生活的可愛之處嗎？再加上女人與生俱來的溫情與愛，一個個“來雙揚”成就了漢口永遠的浪漫，一次次版本修改成就了“來雙揚式”女性。

注釋：

①池莉.生活秀［J］.十月，北京出版社，2000（5）.

②池莉.生活秀［J］.江蘇文藝出版社，2000（10）.

③池莉.生活秀［J］.宿還：江蘇文藝出版社，2007（1）.

④池莉.漢口情景［M］.南京：鳳凰文藝出版社，2013.

⑤蘇也.方方池莉小說與武漢生活哲學［M］.文學教育（上），2010（02）：68～70.

⑥張惠芳.論池莉小說中的女性危機與自我救贖［J］.長沙：湖南師范大學，2008.

⑦趙媛媛.簡論〈生活秀〉中來雙揚的生存哲學［J］.文學界（理論版），2012（05）：19～20.

⑧董國震.池莉一本通［M］.香港：中國國際出版社，2007（20）.

趙淑敏（1993-），女，漢族，云南楚雄人，武漢大學文學院2015級碩士研究生，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研究方向：現(xiàn)當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