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姝苗
日本藝術家岡倉天心曾說:“茶道是基于崇拜日常生活俗事之美的一種儀式?!?/p>
每天,我忙的頭一件就是“茶事”。燒水、洗杯子,水開之后,燙杯、沏茶……這是最快樂的時分。我喜歡玻璃杯的清透,透過它純凈的杯體望去,是一場視覺的盛宴:原本干癟枯澀的綠褐色炒青正在經受洗禮,葉子在沸水里曼妙綻放,開出朵朵綠色的花來,無形的茶變化出舒卷自如的姿態(tài),無色的水浸透成綠色紛呈的青杯碧盞。
喝茶,就是喝一份愜意和悠雅。微苦的茶香在舌周的味蕾間纏繞,茶湯點亮了四面風;深啜亦或微呷,都在輕靈的光艷中交舞。茶色在變,或如四月天早間的云煙,或如黃昏晚風里的夕陽,忽似星辰在夜幕閃爍,忽似細雨在亭臺點灑。
那輕靈,那娉婷,像春樹尖的綠芽,水光中的白蓮,呢喃著人間的愛與暖。品嘗葉子的芳醇,它們在熱度里淬出汁液,沉淀之后浮上一層層的精華,那青綠與翠碧承載了山川的遼闊、田園的清淡,沐浴著雨霖的甘甜、日月的和美,給我?guī)硇迈r的心情、閑雅的思緒。
茶具就像有生命的東西,它與人相對,冷峻地凝視人類的種種孤獨、悲哀與徒勞。一天,我不小心把杯子摔碎了,于是去超市買一個新的。
先前那只杯子跟了我多年,我對它產生了感情。它的質地厚薄剛好,輕得正好用拇指與食指將其拿捏,尺度恰好夠上舉飲時頭頸微微仰起的文雅。杯上印刻的凹凸有致的磨砂蘭草圖案,似乎發(fā)出幽香,使我覺得它是世間少有的靈物。但在它碎裂的一剎那,一切都不復存在了,連同它的陪伴、它的體恤、它與我冷暖兩相知的依戀。于是我現(xiàn)在選杯子,還是不經意在照著它的模樣來買。
杯子是我的情人,在它盛裝的一個個清晨,帶著我印上的吻痕,開始了于生活的一場場熱戀。物我難分,物我如一。續(xù)水的姿勢是意猶未盡的歡喜,杯沿有暗黃的茶漬,那縷縷飄散的水汽氤氳,和著我微笑的嘴角封存了時光。
川端康成的《千只鶴》縈繞著一種哀傷的情愫,那種如禪茶一味般不可逃脫的情感,既有“心靈”與“形式”的美,也反襯出人生的短暫和無奈。菊治傾慕雪子,是在他獨自進入茶室,收拾昨日用過的茶具中產生的——茶杯上那一抹余香,是為了人們的眷戀而留下。文子將那個帶著太田夫人唇印的志野瓷茶碗贈予菊治,她可悲地成為她母親那樣,選擇了去自殺,其無告的決絕,一如那個被她摔碎的赤茶碗。
杯具,諧音悲劇。它有時候碎成悲傷,有時又升華日常為藝術;它將現(xiàn)實融合于夢幻,化痛苦于一掬清歡,蕩滌塵埃,洗凈凡心。
編輯/賈馥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