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琴
鑒于隋朝短命而亡的教訓,唐朝統(tǒng)治者對于歷史格外重視,希望從歷史的興衰成敗中尋求治國安民的策略,唐朝許多帝王都喜歡閱覽史書,與精通史學的臣子談史,除此之外,最值得一提的是,唐朝首次由官方設(shè)置史館修史,并給予史館修史人員良好的修史環(huán)境:“館宇華麗,酒饌豐厚,得廁其流者,實一時之美事”①劉知幾:《史通》卷11,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163頁。,此外,唐朝的科舉考試中有“一史”“三史”和“史科”等與歷史有關(guān)的內(nèi)容。統(tǒng)治者對歷史的重視,加上科舉考試中歷史內(nèi)容考查的設(shè)置,使得眾多為考功名的知識分子也更加重視歷史知識的學習,這些知識分子學習歷史知識以后,又通過人際傳播與群體傳播等傳播方式,使歷史知識得以更廣泛的傳播,從而促進了歷史知識在民間的傳播。
魏晉南北朝時期,民間史學活動興盛,私人修史之風盛行,這種風氣對于歷史知識在民間的傳播是有利的。但是到了隋代,由官方壟斷史學編纂,私人修史之風被禁,這對于歷史知識在民間的傳播是有不利影響的。歷史知識雖為上層人士所熟知,但是在民間的傳播卻很有限。唐代由官方設(shè)置史館修史,且重視史學人才的選拔,再加上魏晉時期民間史學活動比較興盛,也間接為唐代史學知識在民間的傳播奠定了人才基礎(chǔ),這些因素的綜合影響,加之多種傳播方式,使得唐代時期歷史知識在民間的傳播較為廣泛。唐代時期歷史知識在民間的傳播方式,依據(jù)受眾的對象進行劃分,可以分為:除統(tǒng)治者之外的知識分子和廣大識字程度較低的普通百姓,由于這兩類人在知識水平、家庭背景以及對待歷史的態(tài)度方面都存在差異,因此,本文將對唐代時期歷史知識在這兩類人中間的傳播方式進行分類探討。
知識分子的特點是識字、文化水平較高、有自學能力。他們學習歷史知識的目的也相對復雜一些。知識分子學習歷史知識的第一個目的是考試,《新唐書·選舉志》記載:
唐制,取士各科,多因隋制,然其大要有三:由學館者曰生徒,由州縣者曰鄉(xiāng)貢,皆升于有司而進退之。其科之目,有秀才,有明經(jīng),有俊士,有進士,有明法,有明字,有明算,有一史,有三史,有開元禮,有童子。而明經(jīng)之別,有五經(jīng),有三經(jīng),有二經(jīng),有學究一經(jīng),有三禮,有三傳,有史科。此歲之常選也。①《新唐書》卷44《選舉志上》,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159頁。
由上述史料可見,唐代的科舉考試中,有涉及歷史的“一史”“三史”“史科”。廣大知識分子為了中科舉,得功名,就必須得學習這些與考試相關(guān)的歷史知識,在正式的科舉考試之外,統(tǒng)治者還會下發(fā)詔令,選拔精通史學的知識分子,開元十四年,唐玄宗下《求儒學詔》稱:“天下官人百姓,有精于經(jīng)史……宜令本司、本州長官,指陳藝業(yè),錄狀送聞……朕當明試,用觀其能”①宋敏求:《唐大詔令集》卷105,商務(wù)印書館1959年版,第538頁。,可見唐朝統(tǒng)治者很重視史學才能突出的人,在這樣的背景下,知識分子了解的歷史知識愈多,對于他們求取功名更有利。第二個目的是提高自身的地位。在唐朝,歷史被看做了解興亡的一面鏡子,通經(jīng)史是博學的一個標志,若能直接參與修史工作,更是眾多知識分子夢寐以求的事情,劉餗《隋唐嘉話》載:“薛中書元超謂所親曰:‘吾不才,富貴過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進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國史。’”②劉餗:《隋唐嘉話》卷中,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28頁??梢姰敃r修史人員地位的崇高,對于知識分子來說,愈多地了解歷史知識,就愈受到尊重,因此廣大知識分子自然會主動去學習歷史知識。第三個目的是自娛自樂,興趣愛好。對于真正熱愛歷史的知識分子來說,歷史是既有益又有趣的,他們把看史書當做一種放松自己的方式,他們求史若渴,會抓住一切機會去求得史書來閱覽。
知識分子求取歷史知識的動力很大,因此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間的傳播方式也就比較多樣??偟目磥?,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的傳播方式主要有以下四種方式:學校教育、家庭教育、自學、朋友之間交流學習。
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的第一種傳播方式是學校教育。唐代的學校教育又分為官學和私學。官學分為中央與地方兩級,中央設(shè)有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弘文館、崇文館以及各種專門學校,其課程設(shè)置基本上是按科舉考試的需要而安排的,學校的考試也模仿科舉進行考試,“凡弘文、崇文生,試一大經(jīng),一小經(jīng)或二中經(jīng),或《史記》、《前后漢書》、《三國志》各一,或時務(wù)策五道,經(jīng)、史皆試策十道……”③馬端臨:《文獻通考》卷29,中華書局1986年版,第1171頁。考試內(nèi)容中有歷史知識,如:考察《史記》《漢書》《三國志》,上有所考,學生必定重視,平時上課的內(nèi)容也會講述有關(guān)于歷史的課程。據(jù)《唐會要》記載,“貞觀元年敕,見在京官文武職事五品已上子……著作郎許敬宗授以史、漢”①王溥:《唐會要》卷64《宏文館》,中華書局1955年版,第1115頁。,許敬宗在貞觀元年為宏文館的學生教授《史記》和《漢書》,因此中央官學的學校教育中有歷史知識的傳播。唐代地方設(shè)有府(都督府)學、州學、縣學等。據(jù)《舊唐書》記載,唐太宗時,益州長史高儉“暇日汲引辭人,以為文會,兼命儒生講論經(jīng)史,勉勵后進,蜀中學校粲然復興”②《舊唐書》卷65《高士廉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2442頁。。由此可見,唐代地方學校教育中也有歷史知識的傳播。
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的第二種傳播方式是家庭教育。家庭教育并不適用于所有的知識分子,只適用于書香門第出身的知識分子。家庭教育的教育者一般是父母,據(jù)《新唐書》記載:“劉子玄,名知幾……年十二,父藏器為授《古文尚書》,業(yè)不進,父怒,楚督之。及聞為諸兄講《春秋左氏》,冒往聽,退輒辨析所疑,嘆曰:‘書如是,兒何??!’父奇其意,許授《左氏》。逾年,遂通覽群史”③《新唐書》卷132《劉子玄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4519頁。,劉知幾幼年就受到了關(guān)于歷史的教育,自幼就可以學習歷史知識。家庭教育也有親戚執(zhí)教的,據(jù)《柳宗元外集補遺·萬年縣丞柳君墓》記載,柳元方“少孤,季父建,撫字訓道,通《左氏春秋》,貫歷代史……”柳元方則是在其叔叔的教育下學習歷史的,家庭教育讓受學者自幼學習歷史知識,歷史功底更為深厚,且會一代一代往下傳授。
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的第三種傳播方式是通過書籍的借閱與傳抄。前面所講的學校教育和家庭教育都是通過人來直接進行歷史知識的傳播,但是這種傳播方式只適合特定家庭背景的人,而對于家境貧窮的知識分子,進學校比較難,因而書籍這種紙質(zhì)媒介幾乎是他們學習歷史知識的唯一方式。對于家境優(yōu)渥或書香門第出生的知識分子,他們既可以在學?;蛟诩彝ブ薪邮軞v史知識的教育,也可以在課外通過書籍自己學習歷史知識,因此書籍這種紙質(zhì)媒介是傳播歷史知識適用范圍最廣泛的方式。要自學,須有書,根據(jù)書的獲得方式,可將知識分子獲得的方式分為買書、借書、抄書等。買書自學適合家境優(yōu)渥的知識分子,唐代書肆上賣有關(guān)于科舉考試的資料,據(jù)《太平廣記》載:“某向來誠為誰耳。二十年前,實于京輩書肆中以百錢贖之,殊不知是尊賀郎中佳制”①李昉:《太平廣記》卷261李秀才條,天津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104頁。,講一個考生李生,參加科舉考試之前,希望得到時任蘄州刺史李播的舉薦,因自帶進士行卷給李播看,結(jié)果李播發(fā)現(xiàn)這份文卷是自己當年應舉時創(chuàng)作的行卷,因此逼問李生此卷從何處來,李生不得已說自己是在書肆上買來的,可見當時的書肆賣很多關(guān)于考試的書籍。而歷史作為當時考試的必考內(nèi)容,書肆中定有關(guān)于歷史的書籍賣。但是買書畢竟只是家境優(yōu)渥的人才能承擔的,對于家境較為貧困的知識分子而言,要想自學歷史知識,就只能通過借書和抄書。唐代詩人張籍在《酬韓庶人子》詩中寫道:“西街幽僻處,正與懶相宜,尋寺獨行遠,借書常送遲,家貧無易事?!雹趶埣?《張籍詩集》,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26頁。在唐朝,借書自學是比較常見的一種學習歷史知識的方式。最后一種就是抄書自學,唐朝雖然有了雕版印刷術(shù),但是大部分書籍仍然是用抄寫的方式,對于家境貧窮的知識分子來說,幫別人抄書,既可以掙一點錢,同時又可以有機會看書自學,因此抄書學史也是一部分知識分子學習歷史知識的方式。
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的第四種傳播方式是朋友之間的交流學習。這也屬于人際傳播。人際傳播既有兩人面對面的直接傳播,也有通過書信等載體進行的間接傳播。杜牧的《樊川集》中記載杜君失明,“君安泰自如,令人旁讀十三代史書,一聞不遺,客來,與之議論證引,聽者忘去”①董誥:《全唐文》卷755,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3472頁。,杜君失明依然堅持讓別人給他讀史書,等到有客人來的時候,給客人講起歷史,讓客人都聽得入了神,這就是典型的直接傳播,在這過程中客人通過與杜君的交流,學習到了自己不知道的歷史知識。間接傳播在唐代也很常見,例如:酬詩互答。自己讀了一部史書后的感想或者對于某一個歷史人物的看法,通過書信互相交流,不僅是彼此溝通交流、增進感情的方式,也是歷史知識傳播的一種方式。
以上全是關(guān)于歷史知識在知識分子中的傳播方式,除了知識分子,還有第二類歷史知識的受眾:普通百姓。他們的特點是:識字程度很低或者完全不識字。對于普通百姓來說,他們不會去參加科舉考試求取功名,而是忙著自己的日常生計,因此,他們對于歷史知識的接受一般是被動的。他們了解歷史的目的也相對簡單,就是為了娛樂生活,像聽故事一樣了解歷史知識。因此,歷史知識在普通民眾中間的傳播方式也是與他們的這種特征相適應的??偟目磥?,歷史知識在普通市民中的傳播方式主要有以下三種:“說話”,民間歷史歌謠傳唱,詠史懷古的題壁詩和壁記。
“說話”是面向民眾講故事的一種娛樂方式,王慶菽認為“‘說話’在唐代已經(jīng)很普遍,有了職業(yè)藝人和在戲場、齋筵、邸宅中演出,‘說話’藝術(shù)已經(jīng)成熟了”②王慶菽:《宋代“話本”和唐代“說話”、“俗講”、“變文”、“傳奇小說”的關(guān)系》,《甘肅社會科學》1982年第1期,第83頁。。但是宋常立認為“在唐代,‘說話’的主要場所是寺院”③宋常立:《唐代都市世俗娛樂場所與“說話”的興起——兼論唐代“市人小說”并非宋代“說話”之先聲》,《河北學刊》2015年第1期,第78頁。,不論其具體地點在哪里,唐代確實出現(xiàn)了面向大眾講故事或者還摻雜著表演的“說話”,“說話”要有底稿,其底稿被稱作變文,唐朝的變文中有很多事與歷史有關(guān)的,如:講述伍子胥的《列國志變文》,講述王昭君和親的《明妃變文》,受到《史記》的影響進而延伸創(chuàng)作出的《漢將王陵變》,其核心在于歌頌王陵、灌嬰勇敢機智的策動襲擊項羽楚軍的軍事行動,以表彰王陵母親不畏項羽脅迫而死的義烈之舉。還有講述當朝英雄人物的變文,《張義潮變文》《張淮深變文》,其中,《張義潮變文》主要敘寫張議潮領(lǐng)導歸義軍士兵進行的幾場戰(zhàn)事,內(nèi)容主要記載大中十年前后的戰(zhàn)事,描述張議潮三次保衛(wèi)疆土、對抗外族的作戰(zhàn)情景,襯托出歸義軍將士們的英勇無畏,以及張氏叔侄的忠君愛國。①伊昕舟:《敦煌變文中的教化思想研究》,山東師范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15年,第41頁。這些變文,大多數(shù)是以歷史史實為根據(jù)的,只是加上了一些想象的細節(jié),以配合演說的需要,因此,這些變文算是對歷史的重新解構(gòu),與正史原文自然會有一些差異,在選擇范圍上,這些與歷史知識有關(guān)的變文主要選擇那些人物傳記,這些人物一般都會有某類積極的道德品質(zhì),如:忠君愛國、孝順、勇敢,以此為民眾樹立榜樣,既起到了教化的作用,也滿足了民眾的英雄崇拜心理,所以其選擇的歷史知識與正史相比,范圍會窄很多,無法做到全部歷史知識的傳播,但是,對于不識字也不以學習歷史知識為目的的普通民眾來說,卻依然是一個學習歷史知識的重要途徑。
第二種則是民間傳唱的與歷史知識有關(guān)的民歌。民歌是普通民眾喜愛的一種藝術(shù),在民歌中傳播歷史知識,符合不識字的普通市民的接受方式,因此傳播歷史知識的效果也會更好。民歌傳播歷史知識不是唐朝特有的現(xiàn)象,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也有大量與歷史知識有關(guān)的民歌,李小樹曾經(jīng)在文章中提到過,這一時期有很多與歷史有關(guān)的民歌,這些民歌增強了民眾的歷史觀念,例如:“百姓感悅”而歌唱晉代著名愛國將領(lǐng)祖逖的《豫州歌》;歌唱晉代官員應詹在“天下大亂”之際能保境安民,拯救百姓于“涂炭”的《應詹歌》;歌唱十六國時期戰(zhàn)死疆場的“隴上壯士”陳安生平事跡的《隴上歌》,等等。①李小樹:《魏晉南北朝民間史學活動探論》,《學術(shù)論壇》2000年第5期,第93頁。唐朝同樣也有歌頌歷史人物的民歌,如:《舊唐書·薛仁貴傳》記載的軍中戰(zhàn)士贊美和歌頌薛仁貴勇武的歌:“將軍三箭定天山,戰(zhàn)士長歌入漢關(guān)?!贝送?,還有歌頌唐代著名將領(lǐng)哥舒翰的民歌:“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吐蕃總殺盡,更筑兩重壕?!边@首民歌表達了西北百姓對哥舒翰的威武神勇的贊美以及對其赫赫功績的歌頌。這些民歌可以讓當時的百姓了解一些歷史人物,了解一些歷史事件,當然,民歌的局限性在于,范圍窄小,歌詞太簡潔,只能讓民眾了解一小部分歷史,但是與前面的“說話”一樣,它們畢竟給了普通民眾一個了解歷史知識的途徑,其意義不可忽視。
唐代的壁是歷史知識傳播的一個重要載體,因為壁是普通百姓可以直接看到的,且一般位于人流量較多的地方,因此,有很多詩人會在壁上題詩,作為擴大自己名氣的一種方式,這些詩中有一些詠史懷古詩,如:唐代狄歸昌的《題馬嵬驛》:“馬嵬煙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边@類詠史懷古詩,雖然加上了詩人的主觀情感與評價,但是也一定程度上傳播了歷史知識。還有官廳壁記,內(nèi)容主要是古代官秩創(chuàng)置、官員遷授和風俗民情等,其中有一些記錄了當?shù)氐臍v史,例如:《夔州刺史廳壁記》記錄了夔之歷史:“春秋為子國,楚九縣之一秦為魚復,漢為固陵,蜀為巴東,梁為信州……至唐武德二年改信州為夔州,七年增名都督府,天寶初罷州置云安郡?!雹诙a:《全唐文》卷606,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第2711頁。這篇壁記詳細記錄了夔州的歷史。百姓通過題壁詩和壁記,可以學習一些歷史知識。
唐朝時期,統(tǒng)治者對于歷史的重視,科舉考試中“一史”“三史”“史科”等與歷史相關(guān)考試內(nèi)容的設(shè)置,史學地位的提高,“說話”這種面向大眾講故事的娛樂方式的興起,壁記的出現(xiàn)等都促進了這一時期歷史知識在民間的傳播,歷史知識的傳播可根據(jù)民眾的不同特點來進行分類,對于文化水平較高的知識分子來說,他們學習歷史知識的態(tài)度是主動的,目的是多樣的,途徑主要是通過教育、書籍和朋友之間的互相交流學習;而對于識字程度不高的普通民眾來說,他們學習歷史知識是被動的,目的也較為單一,主要是為了娛樂放松,歷史知識在他們中間的傳播方式主要是:“說話”或者傳唱與歷史有關(guān)的民歌,還有壁上的詠史懷古類題壁詩和官廳上的壁記,雖然他們對于歷史的了解不可能像知識分子一樣全面深刻,但是借助這些方式,畢竟可以讓他們學習一部分歷史知識,增加歷史感,有利于擴大歷史知識在民眾中的傳播范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