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剛
野西瓜
西瓜是我最喜歡吃的水果,沙瓤西瓜最為爽口,切開,瓜瓤沙粒狀,顆粒特別的細,不細看,就是一團紅亮亮的霞,涌動著太陽的蜜,入口綿如絮,甜如飴,吃起來舌齒之間似有冰雪之聲。
洪溝河不舍晝夜地流。在汛期,它是一個寬肩膀粗嗓門的漢子,吼一嗓子,就漫過了河邊的淺灘;深秋水瘦,這時的洪溝河成了一個苗條女子,望穿秋水,白霜從天而降。水流肥肥瘦瘦,河面寬寬窄窄,就有一些細細軟軟的沙,爬上河灘,攀住草棵,定居洪溝河兩岸。沙地里什么都長,香薄荷臭蓖麻呀,紅水蓼灰莧菜呀,夫子苗車前草呀,有的地方生出一個水窩窩,夜晚養(yǎng)三兩顆亮晶晶的星星,白天汪著一團紅彤彤的霞光。
一個地方,有沙,有土,有河流,有陽光,還有什么不能生長呢?埋下一塊石頭,說不定就能蹦出一個齊天大圣來。那年初夏,我們在一塊溫軟的沙地上發(fā)現了幾棵童話里的植物。植物的莖株有半米多高,看上去就像女人纖細柔軟的脖頸,脖頸上細細的絨毛,閃爍著撩人的光芒,真的是溫潤如玉。神奇的是它的葉子,一片又一片西瓜葉居然站了起來,它們就站在同一根莖稈上,單葉掌狀,左一片嫩綠,右一片綠嫩,交互攀升,如果植株高一些,再高一些,就長成植物界的千手觀音了。真的,童話里神奇的場景,就發(fā)生在洪溝河南岸的沙地上,整整一個夏天,我們生活在一個瑰麗奇異的童話里。美好的植物美麗的自然,本來就是一個純美的童話世界,人間所有的美質,無不來自那里。
其實,它的葉有一些黏糯,細細地嚼,葉嫩,有糯香滿腮,讓人回味無窮。摘一些嫩莖嫩葉,洗凈,剁碎,和玉米瓜干同置一盆,浸泡一宿,然后在石磨上磨煎餅糊。加了這莖這葉攤成的煎餅,筋道,糯香抱得也緊,越嚼越有味。真有些不可思議,這莖這葉改良了煎餅的成分和味道。
沙地里長著直立的西瓜葉,這巨大的秘密被我們藏在心里,彼此遇見了,那眼神就眨巴兩下,露出一些些詭異。夏天的植物長勢迅猛,那些西瓜葉一天一個驚喜。單是看看那些葉子,就有一種繁復之美。它掌狀的葉子就像魔術師的手,輕輕一推,一個五彩斑斕的夏天就出現了;這樣的手也在變幻著,不是一根根肉嘟嘟的手指,而是邊緣有著深深淺淺的缺刻,使得葉子更像是毛羽鮮鮮的翅膀,整株植物都要飛起來了。瓜田里的西瓜苗,只在沙土里爬行,扔下一個圓咕隆咚的瓜蛋蛋,又匍匐著探頭探腦,探出一條新的瓜蔓蔓。這瓜蔓蔓神奇地站立了,會結出什么樣的奇珍異果呢?是比沙瓤還沙瓤的大西瓜嗎?
夏六月,那幾棵神奇的植物放出了淺淺的黃花,是五瓣,每一瓣都有一顆紫色心,五顆心聚攏成一朵小小的臘梅花,臘梅的花心捧著幾根黃燦燦的金絲絲,金絲絲環(huán)繞著迷戀著同一個紅嘟嘟的粉團團。美妙的夏日,一朵花就是一個童話的宮殿,黃琥珀紫水晶金瑪瑙紅珊瑚構建的宮殿。天瓦藍瓦藍的,地土黃土黃的,這些花兒就開在碧綠碧綠的莖葉之上,它的顏色看似隨心所欲,卻又別具匠心;似乎彼此獨立,確是相融共生。作為水果的西瓜,開一色的黃花,結圓鼓鼓的地球儀,畫著一道道墨綠墨綠的子午線。那一朵花開出一個花園的植物,還會為我們創(chuàng)造新的奇跡嗎?過不了多久,它綠色的花萼突然越過花瓣長長的圍墻,成為果的外皮,把黃的花藥和紅的柱頭包裹起來受孕,這暖房是半透明的,外面覆以細細密密的絨毛,等果皮微微黃,黃成一個小小的圓球燈籠,一眼就能看見,黑黑的種子,小小的燈芯。這一個個小燈籠,舉向天空,是童話劇里的水晶燈,還是自然界新的節(jié)慶?這一個個小燈籠,也照亮著我們的歡悅,即使我們遠離故鄉(xiāng)許多年,它們依然閃耀在洪溝河的南岸。
一個人從童年開始,就接受綠色植物的神奇指引,他不會分散他的精力,而以簡捷的方式走過枝枝葉葉花花的路徑,抵達莖株頂端的果實。法布爾說:“最富生氣的是那些發(fā)生最早的事情。兒童記憶的那層軟蠟膜,在這些事情那里已經轉化成了難以損毀的青銅殼。”我們總是在兒童階段停留太短,總是有成年人在催熟我們:那東西叫野西瓜,就是棵草么,哪年都這個樣子嘛,葉子長得像西瓜。新疆也有一種野西瓜,是長達兩米的蔓生灌木,葉子就像冬青葉,結橢圓形的野西瓜,味辛性溫。此野西瓜,和洪溝河南岸的野西瓜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植物。
誠然,西瓜是葫蘆科蔓性草本植物,結出的果實是瓠果,瓢沙脆甜,為夏季瓜果之王;野西瓜一年生草本,錦葵科木槿屬,和大名鼎鼎的西瓜不沾親不帶故,也有人干脆叫它小燈籠。叫野西瓜有什么不好?它修改了西瓜匍匐著的命運,積極地有意識地向上發(fā)展,挑戰(zhàn)著我們的想象,努力創(chuàng)造個體生命的歡樂和輝煌。即使被貶為野小子野丫頭,也要改造花果的面貌,讓個體的努力融入宇宙的意志,以此實現自然世界的豐富與博大,這就是植物的真相。這真相告訴我們,大自然之大,是因為任何一種植物都是一個獨立的存在,彼此絕不雷同,都有著寬闊的想象和宏偉的理想。
馬齒菜
馬齒菜的齒,不在大馬的高頭里,而在土嗆嗆黑黝黝的大地的牙床上。這里的“齒”,自然是一種形似馬齒的草葉,一種青嫩溫軟的草葉,我卻把它比喻成大地的牙齒,千萬倍地放大了它的馬面。這么多這么嫩的齒,是要把滿世界白白的月光咀嚼成一地瑩瑩的朝露嗎?就是這些柔柔的嫩嫩的齒,只有它們,啃得下酷暑硬邦邦熱辣辣的毒太陽。
馬齒菜是一年生草本植物,洪溝河南岸常見野草。既然很常見,就意味著它跟普通的野草沒什么兩樣,就像一個女嬰,干凈凈的女嬰,從一個濕漉漉的地方冒出來,輕輕伸展著兩只綠嫩嫩的小肉手,想讓遠天的白云也能看見它的可愛,左一瓣嫩綠,右一瓣綠嫩,心慌慌的,看著自己的衣衫越來越綠,綠成清爽爽的少女,羞答答的少女,一心一意地織著錦繡著綠,一瓣又一瓣,繡出一個錦簇來,就像舉著燭光的無數只環(huán)繞著的手,錦簇的中心點綴上三五朵小花,簇擁成花團,這就是一個花團錦簇了。
和其他的野草一樣,馬齒菜不止一個名字。馬薺菜、瓜子菜、麻繩菜、太陽花、長命草、死不了、五行草,這些名字成了馬齒菜肥厚多汁的葉子,翠綠而又脆甜的葉子,美輪美奐地搭建起馬齒菜豐盈端莊的全株。
它的這些名字是有年齡的。春末夏初,它的莖葉鮮嫩嫩的,圓潤的莖猶如少女纖細的脖頸,青綠的葉就是一些胖嘟嘟溫軟軟的手指肚,不忍心碰的,一碰,葉脈里都會流出幾滴酸軟的液體來。手貼過去,貼著根,搭著土,輕輕捋一把,就是一捧溫香軟玉。這時節(jié)的馬齒菜是要捧著的,捧到清的水中細細地洗出一個青的嫩,擱在熱的鍋里疾疾地熱出一個清的爽,那肌膚緊致細膩,堆到盤子里,那種紅潤鮮嫩,就叫一個秀色無邊,細鹽陳醋趕熱鬧,姜末蒜泥來扎堆,眾星捧月啊,這青菜就是一個大明星。鮮香碧綠的馬齒菜,是菜,是南京“春八鮮”之一種。“苦苣刺如針,馬齒葉亦繁。青青嘉蔬色,埋沒在中園”(杜甫《園官送菜》),叫一聲馬齒菜或瓜子菜吧,這名字包含著一個青春一個青青的春天。
草木一秋,如同人活一世,都是命。馬齒菜又和別的草不大一樣。別的草一窩蜂似的往春天趕,就像趕往一個超級市場,熙熙攘攘,你推我搡的,紅的花做夢都想發(fā)紫,綠的葉把綠使勁往細里憋,然后嘭地向上提高八度,嚯啦啦,春天一下子嘹亮起來。馬齒菜卻顯得木木的,草堂春睡足,它依然按照古代的時間遲遲醒來,在春天的末梢掛幾片淡淡的綠葉,不爭春風,不奪雨水。
等到了盛夏,火辣辣的毒日頭在天上轟隆隆滾動,直把大地碾成一塊巨大的電烙鐵,無數條熾熱的光線接通著天上的核電站,這樣的熱烙鐵,烙在活物們的身上,就像一個戰(zhàn)士正在忍受著敵人的嚴刑拷打,用鋼的絲勒了脖子,拿皮的鞭抽打身子,那滋味是令人窒息的火辣辣的疼。
收割了小麥,大地沒了遮攔,露出嬌小青綠的玉米苗,太陽的光線就像一根根毒針直戳戳地刺下來,往嫩的植株里扎,向硬的沙礫上鉆,玉米苗們耷拉了腦袋,萎靡成一把干瘦的青筋。別的草早已干癟癟的,獨有馬齒菜流露著這酷暑旱田里一些艱難的水色,它暗紅得有些深刻的莖,平鋪或者斜出,都是一根根大地的水柱,仔細看那倒卵形的葉子,真的在動,像許多小小的湯匙舀著一勺勺清風,在喂養(yǎng)著干焦焦的田野。這個季節(jié)的馬齒菜,讓人焦急的心里多了一些踏實,有馬齒菜活著,大地就不會叫人絕望。在別的草拼命躥高或者竭力蔓延的時候,馬齒菜始終是貼著泥土鋪散,貼近著泥土里的養(yǎng)分,它懂得如何添肉蓄膘,把扁平的葉子加肥加厚,頂端圓鈍,使得整片葉子看上去就是一個蓄了水漾著綠的小湖,湖的三面還鑲了暗紅的邊沿,一片片都是精致得不得了的形態(tài)。那些管狀的莖株,因為內里汁水充盈的緣故而顯得外表紅潤有光亮,它的分支像血管一樣四處延伸著,延伸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容光煥發(fā)神采奕奕,并且,在陽光最為強烈的午后,枝端盛開著一簇簇黃花,與太陽構成對視和對話,逼視得太陽滾下山了,金黃的小花們則合攏眼皮,蓋上薄薄的夜色,歇息,等待第二日午后的燦爛。細小的黃花和強大的太陽,在這樣一個焦旱旱的季節(jié)里角力著,看上去無比的悲烈壯觀。
長到盛夏的馬齒菜,它是一個母的,有著旺盛的生殖力,它可以繁衍出許多東西,綠肥的葉,紅潤的莖,金黃的花,還有別的虛的東西,譬如祈盼和希望,祈盼玉米棵在一片片墨綠中頂著深紅的頭巾,懷抱黃燦燦的米。說白了,它就是一種草,堅忍而又頑強的草,是“死不了”,“太陽花”,“長命草”。
秋九月,爽爽的季節(jié),馬齒菜托著一些圓鼓鼓的果,果的蓋“啪”的一聲開了,果的底像一只往里收縮的手掌,手窩窩里捧著一堆小小的黑黑的籽粒,芝麻籽那般大小,比輕的風還輕,比細的雨還細,比黑的夜還黑,比亮的光還亮,是一種深邃的光。
馬齒菜結籽,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到齊了,青的葉,赤的莖,黃的花,白的根,五色俱備,這叫“五行草”。全草可以入藥,據說可治百病,像一個遍嘗百草的老中醫(yī),能把一把草藥開出一個博大精深來,馬齒菜可搗汁外涂,可煎湯熏洗,可煮粥淡食,可熬藥內服。這不是神藥嗎?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那氣場大得不得了,能不神嗎?一棵草生在土里,長的葉肥嫩多水,莖株是木,托舉著一簇簇小小的焰火,燃放在這個金色的秋天。
夫子苗
夫子苗。我們那地方的人都這么叫它。它在很多地方叫打碗花,屬旋花科植物,是一種有禁忌的植物,它的花不能采,甚至不能碰,誰碰了,誰的飯碗就破了。我愿意叫它夫子苗,在城市的水泥牢房里,我愿意讓“夫子苗”來生機我紙上的故鄉(xiāng)。
我們那地方的孩子,乳名大都土里土氣的,狗蛋憨瓜一大堆,有的孩子有那么一點小聰慧,就被稱贊為“大學苗子”。在洪溝河南岸,有一種植物,它就叫夫子苗。乍一聽,這名字酸里酸氣的,小小一棵夫子苗,長大了,就長成一座夫子廟了吧。
夫子苗主要依靠根莖傳播。我們想在鄉(xiāng)野上開墾一塊土地,我們不停地揚鏟揮鋤,敲碎板結的土塊,鏟斷雜草的根莖,抖掉草棵的泥土,遠遠地扔它們到深深的溝渠里。忙完這些,我們就會睡一個囫圇覺,做兩天別的無關緊要的事情。深耕細翻的泥土還蒸騰著地氣呢。等我們討來種子返回的時候,卻發(fā)現土地上爬滿了雞心形的小葉子。這些小葉多么可愛,這些油綠的柔嫩的小手,這些夜晚的星星長成的精靈,這些使土地變得年輕歡快的小雀。小小的夫子苗,讓我們愛上了這塊土地,土地不分彼此,它能養(yǎng)活我們。我們把一棵夫子苗的根系鏟為幾十截,這塊土地就新生出幾十棵鮮亮亮清麗麗的小苗。
夫子苗總也長不大。它細得讓人心疼的綠莖,對前方有著強烈的好奇心,曲曲折折地爬過去,想看個究竟,沿途抒發(fā)著綠葉大片大片的驚奇。細細打量,這種植物其實很單純很可愛,這邊小心翼翼地為萋萋菜撐著葉子的遮陽傘,那邊卻得意洋洋地攀上一棵小白楊的樹梢,它和植物和我們,總表現出無限的親近和熱情。細的莖爬過來,就來一次親切的握手;綠的葉攀上去,就是一個熱情的擁抱。它的葉三角狀戟形,互生在纖細的莖蔓兩側,活像一個古代的窈窕淑女,挪著細細碎碎的腳步,身上的配飾、裙裾的邊角隨風輕搖,搖出一路的風情風華與風騷。它們生活在馬車時代的大道旁,在露珠閃閃發(fā)光的菜園邊,在貼著春聯“出門見喜”的小樹上,春聯就像鄉(xiāng)村運轉的太陽,初春是紅潤的,到了夏天就泛白,而那些給灰褐色的樹干穿上新衣服的綠葉呢?我們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就看見了一個清清爽爽的鄉(xiāng)村,那些綠葉兒,猶如鄰家清秀的女孩,她把鄉(xiāng)間生活的安寧、富足與美好凝聚成一個可愛的手勢,一個清純的笑容,引導我們學會欣賞鄉(xiāng)野的生活和素樸的時光。
夫子苗是一種能吃的野菜?!胺蜃用?,夫子苗,吃一碗,拉一瓢”,洪溝河南岸一直流傳著這樣四句順口溜兒。很有古樂府的味道,詼諧風趣,又不失善意的提醒。我曾想,既然如此,人們?yōu)楹芜€要用它熬粥喝呢?看來實在是腸胃空空無以填充了。如今,我覺得它傳達的是一種對鄉(xiāng)間草木取之無多的生存智慧,更是一種對自然世界的敬畏。夫子苗的根白白凈凈的,也可食用,叫“福根”,就像地里儲備的救命糧。我疑心這是一個口誤。老家的夫子苗在《詩經》里稱為“葍”,“我行其野,言采其葍”(《詩經·小雅》),我們那地方也確實出過飽讀詩書的夫子,他看見了葍,它的根自然是葍根,葍福音同,而更多的鄉(xiāng)人只認得“福”,紅透一個鄉(xiāng)村的大福?!对娊洝防锏摹叭儭?,在我的故鄉(xiāng)把福根扎得到處都是,古老文化的傳承與嬗變也找到了它豐腴肥厚的土壤。
夫子苗開花的時候,是它最美麗的時候。一到初夏,夫子苗開出白白嫩嫩的花朵,鄉(xiāng)村菜園的籬笆上就掛了一串串的小喇叭。整朵花的唇瓣近圓形,薄薄的,看上去就像女孩咕嘟著的小嘴,一朵朵把嬌氣頑皮撒滿了黑著臉的籬笆。看它的花,那么潔白無瑕,那么清麗嫻靜,恍若昨夜不想離去的月光化而為花,讓人只是看著,不忍碰觸,生怕像清露一樣給碰落了;也有白里透粉的,那是陽光給白的花搽了一些紅的粉,使得一朵花愈發(fā)嬌嫩,一款自然清新粉嫩的妝容。這就是打碗花。古希臘神話中,墨西拿海峽,海妖塞壬甜美的歌聲是一種可怕的蠱惑,那打碗花漏斗形的花冠也是一個美麗的陷阱?咒語一般的花朵兀自開著,讓很多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躲閃著它隨時爆裂的花苞。
在老家時,我開始并不知道打碗花名字的秘密,只是覺得它很美,就像一個潔凈的女生,只是遠遠望著,望著她清秀俏麗的身影,內心就升騰起無限的美意。它開在簡陋的籬笆上,用它清麗的美來環(huán)繞著簡樸粗糲的生活,是菜園,也是花園,這場景被人們復制了許多次,如今依然是天堂生活在人間的投影。可以說,夫子苗和它的花,啟蒙了我的美學思想。后來,一般是母親們在說,這花不能折,它是打碗花。盛飯食的瓷碗,易碎品,飯碗是一個器皿,是事物的基本,是使糧食得以存在的那種家什,它承載著生活也承載著世界,它不是麥子也不是玉米,麥子收了玉米掰了,它還在那里,它是原在的大地。對飯碗的敬畏就是對勞動的敬畏,對大地的敬畏,一朵小小的打碗花,就具有了教誨和訓誡的意義。
離開故鄉(xiāng)十多年了,我一直端著教書的飯碗,一直輕抬輕放著自己的腳步。故鄉(xiāng)的很多東西都在流失,所幸的是野草們還在,夫子苗擎著葉,捧著花,還在熟悉的路邊,等著我,一如我的近親近鄰,有它們在著,我就不會枯萎,它們枝枝蔓蔓地把我和故鄉(xiāng)連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