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德方

李叔同《送別》與美日歌曲關(guān)系初探

季德方

李叔同的歌曲《送別》，采用美國作曲家奧德威的樂曲，選取中國古典文化意象填詞，同時也受到日本歌詞的影響。這首歌曲詞曲交融，獨具韻味。本文探求李叔同留學日本時所接受的外國音樂文化熏陶對他后來創(chuàng)作《送別》的影響。

李叔同 送別 美國 日本 歌曲

《送別》是李叔同寫于1914年并廣為傳唱的一首歌曲，是他在杭州教學時寫下的大量學堂樂歌中的一首，后被電影《早春二月》和《城南舊事》用作插曲。隨著這兩部電影的熱播，《送別》在中國大地上流傳更廣，成為不朽經(jīng)典。其歌詞如下：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這首歌詞讀來瑯瑯上口，詠唱起來也是蕩氣回腸、感人肺腑。并且“這首流傳至今的樂歌，就詞的情調(diào)和語言風格而言，是趨向于‘雅言’的，但在形式體制上卻是典型的現(xiàn)代歌詞結(jié)構(gòu)”；[1]而且，“它嚴格遵循現(xiàn)代歌曲通行的三段式的音樂‘技術(shù)’模式，因此其結(jié)構(gòu)所體現(xiàn)的是一種現(xiàn)代詩歌的形式美感?！盵2]這首歌曲采用的是美國作曲家奧德威的通俗歌曲《夢見家和母親》的曲調(diào)，節(jié)奏柔緩，蒼涼中略帶慷慨，恰到好處地刻畫了離別時刻的惆悵。

這首歌詞講究辭藻，字里行間傳達出纏綿憂郁的情緒，是受了日本歌詞作者犬童球溪《旅愁》的影響。《旅愁》的歌詞是：

西風起，秋漸深，秋容動客心。獨自惆悵嘆飄零，寒光照孤影。憶故土，思故人，高堂念雙親。鄉(xiāng)路迢迢何處尋？覺來歸夢新。

《旅愁》發(fā)表于明治四十年（1904）山田源一郎編的《中等教育唱歌集》。當時，詞作者犬童球溪在新瀉女子高等學校任職，深深懷念著遠在九州的故鄉(xiāng)親人。這種情感對這首歌詞的寫作產(chǎn)生了直接的影響。而李叔同的這首《送別》樂譜初見于1927年裘夢痕和豐子愷編的一本《中文名歌五十曲》。

《送別》與《旅愁》情調(diào)極似，但主題意境的深淺隱顯不同：前者嘆知交零落，后者抒思鄉(xiāng)思親之情；前者是淡淡的哀愁，后者是深深的傷感。前者含蓄，后者直露?！端蛣e》意境深邃、形象生動、情緒濃重，詞曲的配合十分貼切，可謂天衣無縫，堪稱填詞學堂樂歌中的一首杰作。可以相信，許多歐美曲調(diào)是經(jīng)過日本作家的填詞并在日本廣為傳唱后，被中國的學堂樂歌作者們所熟悉并采用而成為中國的學堂樂歌的。這體現(xiàn)了一種文化交流、文化浸潤和文化傳承的關(guān)系。

《送別》體現(xiàn)了一種含蓄典雅的風格類型，它的意境深受中國古典詩詞的影響。作者沒有刻意地表現(xiàn)送別時的傷感，而是用極常見中國古典意象描繪出了送別時的情和景?！伴L亭”、“古道”、“芳草”、“晚風”、“笛聲”、“夕陽”等意象，都象征著惜別思念。先由送別的時間和景物營造凄清和纏綿不盡的氛圍，再進入惜別情感的直接抒發(fā)。而“長亭”、“古道”、“楊柳”、“笛聲”這些意象所引起的聯(lián)想和想象，絕不是四種物質(zhì)的簡單羅列，而是旅人游子、背井離鄉(xiāng)、古道西風、柳絲依依、笛聲凄凄的深邃凄清的意境。

“長亭外”是個多么古典而憂傷的意象。江淹說：“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王實甫在《西廂記》中寫崔鶯鶯在“十里長亭”外送別張生，便有那催人淚下凄楚哀怨的“碧云天，黃花地，曉來誰染霜林醉，只是離人淚?！薄肮诺肋叀笔谷讼肫鹪R致遠《天凈沙·秋思》中的千古名句：“古道西風瘦馬，斷腸人在天涯”，一幅多么坎坷彷徨的旅途景象??！從情義上說，“芳草”是為下一段的“天涯”暗作鋪墊，所謂“天涯何處無芳草”，意味著人的情絲綿綿。“自古多情傷離別”，當那即將奔赴天涯之外的游子見到依依不舍的柳絲，聽到嗚咽的笛聲，難免觸目傷懷；更何況“柳”字暗合“留”意，勾起多少古人彼時的情懷！《送別》打動人的就是它至情至性，這種性情是中國傳統(tǒng)人文精神的一部分，突出表現(xiàn)在中國的古典詩詞文化中，具體說就是一脈相承的“夕陽”情結(jié)，即所謂“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吧酵馍健庇譃樗ヂ涞墓诺涝鎏砹酥刂卣系K，就如“一山放過一山攔”，喻示著人生的旅途是多么艱難！

這首詞采用了古典詩詞常見的寫景抒情手法，即第一段重在寫景，第二段重在抒情，表現(xiàn)“天之涯，地之角”、天各一方、各自飄零的傷感。第二段的用詞也都惜墨如金，準確無誤。比如，“知交半零落”，所謂“知交”既非“知己”，又非一般交往，大約相當于今天有交情的老朋友?！鞍肓懵洹闭f明并非全部斷絕，而是處于遙遠相隔、似有若無的境界。“一瓢濁酒盡余歡”，既點出了雙方生活的拮據(jù)、貧寒，又流露出一種情重無奈的苦澀心理。“今宵別夢寒”更使人心情陰冷凄慘達到極點，是將時空無限延續(xù)，意味著今后將長期忍受離別思念之苦。

第三段歌詞同第一段相同，但它不是簡單的重復，而是通過那凄涼、感傷的畫面，把主人公的離情別緒存留在綿延不絕的景色之中。從而達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shù)峰青”的審美效果。

這首《送別》的第一段正是把長亭、古道、柳絲、夕陽等同離別相關(guān)的許多意象有機組合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幅優(yōu)美而凄涼的畫面，并在景物中蘊藏著濃郁的傷感情緒。它同第二段所抒發(fā)的那種知交零落的哀傷心緒是完全一致的，對于有過類似經(jīng)歷的人來說，確如一杯苦酒點點滴滴，沁人愁腸。

1906年，李叔同在日本留學期間，在東京編輯印刷了我國近代最早的音樂雜志——《音樂小雜志》，雖僅出版一期，但這一期發(fā)表了介紹西洋音樂和音樂家的文章。其中有李叔同所畫的《樂圣比獨芬像》，還有他撰寫的《樂圣比獨芬》，所謂“樂圣比獨芬”，就是著名的樂壇大師貝多芬，這是他第一次被介紹到中國，也說明李叔同對貝多芬的推崇。另外，李叔同還在雜志上面發(fā)表了一篇文章，名為《嗚呼！詞章！》：“予到東后，稍涉獵日本唱歌，其詞意襲用我古詩者，約十之九五。我國近世以來，士習帖括，詞章之學……挽近西學除入，風靡一時，詞章之名辭幾有消滅之勢……”[3]他對近世以來詩詞創(chuàng)作中歌詞語言過于直白的時弊也頗感不滿，因而提倡“雅言”。在這種審美理想下所創(chuàng)作出的樂歌，就像《送別》一樣，曲譜是他國的，語言是祖國的，或者說，曲調(diào)上的外來文化民族化，歌詞上的傳統(tǒng)文化現(xiàn)代化。

不可否認，李叔同是以積極的態(tài)度接受具有現(xiàn)代性的外來音樂文化的。在對西方音樂的崇尚方面，他與同時期的音樂家一樣，重視其社會作用。在《音樂小雜志·序》中他特別強調(diào)：“蓋琢磨道德，促社會之健全，陶冶性情，感精神之粹美。效用之力，寧有極矣?！币簿褪钦f音樂是使人走向康莊，能振奮精神、培養(yǎng)審美觀點的有效工具。他介紹西洋音樂，認為自古代希臘以后，“代有作者，流派灼彰，新理泉達，瑰瑋卓絕，突軼前賢，迄于今茲，發(fā)達益烈，云嗡水涌，一瀉千里，歐美風靡，亞東景從”。對比當時中國音樂狀況，他發(fā)出了無限的感慨：“嗚呼！沈沈樂界，眷予情其信芳，寂寂家山，獨抑郁而誰語？”[4]在否定與贊美中，流露出了他要借西洋音樂來改革中國音樂的急切心情，也就是要“借他人的酒杯澆自己的塊壘”。李叔同說過音樂可以令“懦夫喪魄而不前，壯士奮袂以興起”，[5]他把音樂看作是激勵人心、給人以膽氣的工具。他不因為傳統(tǒng)文化的了無生氣、江河日下而一味地攻擊甚至否定傳統(tǒng)文化，相反，他更感到傳統(tǒng)文化的博大和生氣，于是便力求挖掘傳統(tǒng)文化的美。到日本后的李叔同立志學習新藝術(shù)，與此同時，他也沒有放棄對傳統(tǒng)文藝的愛好。留日期間，他就寫過這樣的詩：“古國荒涼劇可哀，千年舊學半塵埃。沈沈風雨雞鳴夜，可有男兒奮袂來?！盵6]

因此，《送別》就體現(xiàn)了在特定歷史時期對西方文化的主動學習和對傳統(tǒng)文化的重新審視，一方面是直接采用西洋曲調(diào)填詞，另一方面是由產(chǎn)生它的過程所體現(xiàn)。中國歷來的音樂傳統(tǒng)致使“中國人無尚武精神”，而學堂樂歌“之作用，最足以發(fā)起精神，激揚思想。”[7]以《送別》為代表的學堂樂歌的產(chǎn)生與發(fā)展，體現(xiàn)了當時的有識之士通過文化來改造國民素質(zhì)的崇高理想，他們大聲疾呼“我愿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正如魯迅先生“棄醫(yī)從文”也是這種思想的延續(xù)，魯迅在《吶喊》的自序中說：“凡是愚弱的國民，即使體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壯，也只能做毫無意義的示眾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為不幸的。所以我們的第一要著，是在改變他們的精神?！盵8]

從對《送別》的分析，可以看出中國學堂歌曲的創(chuàng)作方法和日本學校歌曲的創(chuàng)作方法基本相同。其主要原因是學堂樂歌的創(chuàng)作者在留學日本期間，大多帶著學習明治維新后日本的思想文化的目的進行過有意識的學習，他們的作品如《送別》，當然會留下日本作品的各方面烙印。日本學校以及它舶來的美國歌曲對中國學堂樂歌的內(nèi)容、創(chuàng)作等方面產(chǎn)生了深刻影響，通過這種影響特別是創(chuàng)作方法上的影響，首先使西洋音樂文化的知識和技能逐漸被中國人所認識和接受，對我國現(xiàn)代音樂文化的發(fā)展和普及產(chǎn)生了重大的作用；其次，這種影響帶來學堂樂歌的發(fā)展，并使之促成了“五四”以后中國新音樂的歌詞詞體改造和新型旋律歌曲的創(chuàng)作，最后導致了中國早期藝術(shù)歌曲的應運而生。

《送別》這首為外國樂曲所配的學堂樂歌，無論就其風格、情調(diào)還是意境、文詞，都能同樂曲配合得和諧完美，真是珠聯(lián)璧合、天衣無縫。可謂取中外藝術(shù)之長，融古今文化于一體，符合了魯迅先生所提倡的“別求新聲于異邦”的觀點，是“拿來主義”的美妙結(jié)晶，也是一個獨具匠心的創(chuàng)造。

[1][2]傅宗洪.學堂樂歌與中國詩歌的現(xiàn)代轉(zhuǎn)型 [J].中國現(xiàn)代文學研究叢刊, 2006.

[3]李叔同《.嗚呼！詞章！》，李叔同詩文遺墨精選[M]．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3,167．

[4]李叔同.音樂小雜志·序，李叔同詩文遺墨精選[M]．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03,236—237．

[5][6]田濤.李叔同[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10,112,128．

[7]明言．20世紀中國音樂批評導論[M]．北京：人民音樂出版社，2002．

[8]魯迅．吶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6．

（作者介紹：季德方，瀘州職業(yè)技術(shù)學院教師，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碩士，研究專業(y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音樂文學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