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涵
灰暗晨曦里唱歌的鳥
梅子涵
《無家可歸的小鳥》
[美]格洛麗亞·惠蘭/著
溫晨紅/譯
譯林出版社2004年
一個女孩十三歲的時候就出嫁了。這個故事發(fā)生在印度。這是一個窮人的故事,所以窮困便是故事的原因。女孩的父母要把她嫁掉,是因為家中可以少一個人吃飯。那個娶女孩的人家,是因為要拿女孩的嫁妝去給生了結(jié)核病的兒子治病,生病的兒子是女孩的新郎。
女孩是坐著兩頭小公牛拉的車來到新郎家的。一條布滿塵土的小路,撲面吹來的是很熱的風(fēng)。從一個枝頭飛到另一個枝頭的不是別的美麗鳥兒,而是在很熱的風(fēng)里躁動不安的烏鴉。
婆婆米哈托太太對女孩的媽媽說:“你家女兒長得比她實際年齡要大得多,這太好了,在這里她要干的活可多啦。”
女孩沒有和新郎同住過一天轉(zhuǎn)眼成了寡婦。新郎死在經(jīng)典的恒河里。新郎的父母是用女孩婚嫁帶來的那一點兒錢買了火車票送兒子去那條神圣的河流的。女孩為自己哭泣了:我不再是一個妻子,我是寡婦了?婚禮上咳嗽的新郎說出的神父讓他說的誓言還在女孩的耳邊,女孩也感動過:“我是詞語,你是音樂;我是種子,你是樹;我是天空,你是大地?!笨墒乾F(xiàn)在寡婦的女孩不是音樂,只是一個被不善良的米哈托太太指使成天做事和每一件事都要挨罵的最不幸的人,女孩想,還有比我更悲慘的人嗎?
這個窮人的故事是用第一人稱說的。說故事的就是這個十三歲的女孩科麗。她離開的詞語、種子和天空叫哈里。
科麗接著告訴我們她的后來的生活。
科麗會繡花。她有想象力,還有詩意。她繡被子也繡衣服。她繡上婚禮上帶著新郎頭飾的那個男孩和她站在神父面前,“我是詞語,你是音樂;我是種子,你是樹;我是天空,你是大地?!彼C上和男孩一起坐火車去神圣的恒河,結(jié)果一個神圣的生命就在那兒飛向了天空。她被兩頭小公牛拉著來到這個家的時候,媽媽對她說要學(xué)會喜歡那個她不認(rèn)識的丈夫、那個男孩子。當(dāng)她在這想象和詩意里的時候,她倒真的有點兒惦念了,她便走進(jìn)男孩的房間,看那墻上用針別了一排的看不到盡頭的絢麗的蝴蝶和奇形怪狀的蟲子,長著長長睫毛的男孩是一個健康少年的時候喜歡這些蝴蝶和蟲子。她就想,如果男孩現(xiàn)在活著,她有一個丈夫,那么無論如何會比現(xiàn)在幸福。她就又在被子上繡上了送葬的隊伍和飛起來的蝴蝶、蟲子。
她也會想家。父母也許還不知道她已經(jīng)是寡婦。家里院子中羅望子樹的茸茸綠葉和樹蔭下的奶牛。騎著自行車去集市的爸爸。玩著用舊的碎布做成足球的哥哥和弟弟。
她跟著公公學(xué)認(rèn)字。有一個不善良的婆婆,卻有一個教她認(rèn)字的公公。公公還有一本泰戈爾的詩集。可是公公也死了。米哈托太太開始賣東西維持生活,也要賣掉泰戈爾簽過名的詩集??汽惛谄牌藕竺姹迹飞系膲m土也飛揚起來,用珍藏的銀耳環(huán)換下了泰戈爾詩集。
泰戈爾的詩里寫過一只無家可歸的小鳥。
科麗說,她怎么被婆婆騙了,泰戈爾詩里的故事成了她的故事。
她被婆婆拋棄在一個陌生的城市里等待黎明,擔(dān)憂夜晚。她一定會遇上壞人,一定遇得上好人,一定會遇上莫名其妙的人,也一定能遇上她喜歡的詞語,她愛的種子,她向往的天空。
她敘述起了拉杰。寡婦之家里的卡馬拉、塔諾。集市里的戈溫德。維德太太達(dá)斯先生他們收留了她,而且竟然看見了她能把日子里的記憶、天空下的景象、摸得著的萬物、神緒間的飛翔都繡出來的天才。
在這個陌生城市的寡婦之家科麗再次念誦著無家可歸的小鳥,心里晴朗了,是有一棵樹可以落腳的,是有了天空的方向的。女孩子善良地想起了沒有兒子也失去了丈夫的婆婆,可憐的婆婆過得還好嗎?
這是一個窮人的故事。講出了貧窮里許多納悶的情景。貧窮逼出的不善良和貧窮間更多的安詳和詩意。有一句話是博爾赫斯說的,泰戈爾也必然同意。詩就如我們所見,在街角那頭。寫出這個故事的是一個美國作家。她熟悉印度,又有距離,這使她洋溢超過壓抑。她是在另外的岸上看河流,從容得多,理解得多,也更清楚鳥的方向。
科麗以后是要到另外一個地方去生活的。那個男孩叫拉杰。他是人力車夫。他很健康。他愛聽泰戈爾的詩。他對科麗說:“你的詩人肯定在像我們那兒的村子里呆過?!币驗樵娎飳懙幕野党筷睾网B兒唱歌與他們村子里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