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鳳莉
(哈爾濱學院 人文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6)
王國維“境界”說之內涵
周鳳莉
(哈爾濱學院 人文學院,黑龍江 哈爾濱 150086)
王國維是傳統(tǒng)意境理論的集大成者,它的“境界”說內涵豐富,一方面承襲了傳統(tǒng)意境理論的基本要點,強調情景互生,虛實相生及韻味無窮的重要性,另一方面在王國維的深入思考下,它進一步闡明了上述要點如何達成,指出“真”對于境界達成的重要性,力主內在性情的真及外在表達的曉暢、自然。圍繞著“真”這一核心概念,王國維結合具體的詞人、詞作分別對“隔與不隔”“隸事”“代字”等問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和分析,使對意境理論的認識不僅更全面、系統(tǒng),而且更具體、更深刻。
境界;情景互生;虛實相生;韻味無窮;真
王國維的“境界”說是傳統(tǒng)意境理論的集大成者,內涵豐富,梳理其境界內涵,不僅對于系統(tǒng)而全面的把握王國維的“境界”說至關重要,而且也能使傳統(tǒng)意境理論的精髓得以完好地呈現(xiàn)。
傳統(tǒng)意境理論特別強調情景交融,虛實相生及韻味無窮外的重要性,王國維的“境界”說在承襲了這些理論要點外,還特別強調藝術真實、自然對于上述要點達成的重要性。意境理論對真實、自然有自身特別的理解與要求,隨著意境內涵及外在表征的不斷充實與完善,形成了諸多特定的相關范疇與術語。王國維結合具體的詞人、詞作對此進行了深入的解讀。
“情”和“景”是王國維“境界”說的兩大基本要素,王國維在《文學小言》中說:“文學中有二原質焉:‘曰景,曰情?!盵1](P218)強調境界的營造離不開情和景兩大要素,同時他更強調情景二元質是一體的,情不獨是情,景也不獨是景,情和景要高度融合,力求“一切景語皆情語?!?/p>
《人間詞話》第3則王國維分析了“有我之境”“無我之境”。無論是“有我之境”的“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還是“無我之境”的“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都強調情景二元素的相互交融。有我之境中,王國維舉:“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秋千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里夕陽暮”。兩句為例。有我之境是“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強調物我雙方的存在中,我的主體位置,我與物保持空間和心理上的距離,將物當成審美對象,托物言志,借景抒情。物是沾染了我的感傷色彩的物,物因我的情緒化而感性化,“我”因此被凸現(xiàn)得更加鮮明。雖然“有我之境”強調我的主體地位、我的情緒、情感,強調我對物的感染,但最終形成的意象終究是物我相互交融的產物。王國維對“有我之境”的理解中,“以我觀物”是物我交流的起點,而最終的落腳點是“物皆著我之色彩”,即物我的相互交融。“無我之境”中,王國維舉:“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兩句為例。“無我之境”是“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以物觀物”并不是主體真的處于缺失狀態(tài),而是強調一切要順乎物性自然,而我只是自然的一部分,與自然萬物是和諧共生的?!盁o我之境”看似物中無我及我的感情,但是另外的一種“情”不言自現(xiàn)?!盁o我之境”強調的是天人合一,物我兩忘,所以“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的藝術世界中,我和物渾然天成,水乳交融。純然融合的情和景,是藝術的至境,必定讓置身其中者和觀者皆“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妙不可言。
由此所見,無論是“有我之境”中主體的主觀情感與物遭遇時的強烈、直白、突出,還是“無我之境”中情感表達的含蓄內斂、順性自然,最終都達到了情和景的高度融合。
雖然王國維認為嚴滄浪的“興趣”及王世貞的“神韻”都不及自己的“境界”說能道詞之本,但他對于以“興趣”和“神韻”為代表的傳統(tǒng)意境理論還是給予了肯定,認為興趣是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倍氨彼我郧爸~,亦復如是?!背吮彼沃~外,先于北宋的唐及五代之詞王國維也給予了高度評價,《人間詞話》開篇第1則王國維就寫到五代北宋詞獨絕,為境界之作。在《人間詞話》定稿64則中,王國維用了14則詳實地表述了他對唐及五代詞的關注,并高度評價了馮延巳、李煜等人。唐、五代詞所以獨絕,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承襲了傳統(tǒng)意境理論所特別強調并一貫追求的“言外之意”“韻味無窮”。
顯然,王國維的“境界”說,也強調“興趣”“神韻”的重要性,作品的“言外之意”“韻外之致”是境界說內涵構成的關鍵要素,所以,王國維認為第7則中“‘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破圃聛砘ㄅ啊?,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鬧”與“弄”,就是詞中由實境枝頭紅杏、云中之月及月下之花所誘發(fā)和開拓的審美想象空間,是想象中將物擬人化,將紅杏和月寫得如人般活潑俏皮、使物有了人的生氣,是虛境,而王國維認為詞作之所以境界出全在于“鬧”“弄”二字這樣的想象中虛化的審美表達?!度碎g詞話》第5則談及“理想”與“寫實”,王國維也指出了“虛實相生”中“虛”的重要性,“自然中之物,互相關系,互相限制。然其寫之于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系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薄度碎g詞話》第2則中提出“造境”與“寫境”,其中“造境”就是強調在寫實的基礎上要有虛構,有想象,有言外之意。《人間詞話》第14則中王國維將溫飛卿、韋端己與李后主并置一起進行比較,言“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句秀、骨秀與神秀相比是體現(xiàn)在或就存在于字里行間的,而神秀則是超越句秀、骨秀的,神秀是于字里行間之外的,是超越于文本實體的,更強調藝術傳達的妙與品讀的悟。
王國維特別強調“真”對于“境界”的重要性,《人間詞話》第6則提出“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币簿褪钦f,境界要有情有景,但景一定是真景物,情是真感情,否則謂之無境界,緊接著,第56則王國維又指出大家之作,之所以能夠做到“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tài)?!边@是因為“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納蘭容若是王國維認為“北宋以來,一人而已”的可以與李煜相提并論的大詞人,而納蘭容若之所以得到王國維高度的賞識與肯定,就是因為納蘭容若“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p>
王國維所標舉的真,更側重于內在性情的真,王國維認為真性情,是文學創(chuàng)作的第一步,有真性情,其觀物才真?!段膶W小言》中“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燕于飛,頡之頏之”,“眼睍黃鳥,載好其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1](P219)等作品的作者乃征夫、孽子、離人,不是王氏眼中的天才詩人,而其詩作之所以成為經典流傳下來,乃在于詩人“感情真者,其觀物亦真”,故能“體物之妙,侔于造化?!?/p>
內在性情的真,物化為具體的作品,就是要求表達的真切、自然?!白匀弧币彩峭鯂S境界說特別重要的一面,納蘭容若是能夠“以自然之舌言情”的大詞人。《人間詞話》不僅多次提到“自然”,而且于不同的語境中賦予“自然”一詞以同義語,《人間詞話》中反復提及的“不隔”就是自然之義?!安桓簟碧貏e強調表達的真切自然,反對霧里看花,終隔一層。第39則中,王國維認為姜夔的寫景之作,“‘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shù)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里看花,終隔一層”,所以,不能入一流作家之行列,而王國維所欣賞的是第41則中所表達和描繪的“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的不隔之情與“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薄疤焖岂窂],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的不隔之景。一向為王國維所詬病的梅溪、夢窗諸家,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度碎g詞話》第40則王國維再次強調了“不隔”不光對詞,而且對詩也影響重大,“隔”與“不隔”不僅是區(qū)分詞人、詞品高低的一個重要的標準,而且對于某一特定詞人來講,“不隔則妙語則出,隔則語落塵下”,“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這樣的耳熟能詳、朗朗上口之句均妙在“不隔”?!安桓簟凹醋匀唬床患拥耧?,清水出芙蓉的天然之美。那么,怎樣才能做到自然“不隔”呢,真切自然的外在看似平淡、素樸,但平淡素樸不是語意平凡,而是絢爛至極之后的平淡,是莊子的“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莊子天道》)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莊子知北游》)的天籟之音,是文學的最高境界,那么在具體的創(chuàng)作過程中,就會有很嚴格的要求。
首先,王國維認為詞忌用代字。34則中“美成的《解語花》之‘桂華流瓦’,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蓖鯂S認為很多詞作非意不足而不成境界,其境界不出是因為語不妙?!耙庾銊t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币幌驗橥鯂S所賞識的,認為其詞能由“凄婉之風”升華為“凄厲之風”的秦觀就是因為“小樓連苑”,“繡轂雕鞍”中使用代字而為東坡所譏也。
其次,王國維不主張于詩詞中為美刺投贈之篇,如果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于此道已過半矣。”57則中的“此道”當指意境的營造。王國維雖然反對詞之代字,反對美刺投贈之篇,反對隸事之句與粉飾之字,但也視具體情況而定,不是一味的反對。他覺得詞中代字也好、美刺也好、隸事、粉飾也好,要用得自然,要為整體意境的營造服務,而不是為用而用,不要喧賓奪主,王國維就很欣賞“《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認為“其才有余也”(58則)。而王國維所反對的梅村歌行,是因為認為其“非隸事不辦”。即梅村寫詞是為隸事而作詞,而不是為作詞而隸事。35則中,王國維認為“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霸岸’等字?!睂τ谝饩车臓I造沒有意義,桃本身就是很美的文學意象,“紅雨”一詞,固然能起到文學言語的陌生化效果,但是如果給閱讀和接受帶來不必要的困難,不如不用,這樣的代字沒有太大的價值和意義,不像《長恨歌》的代字,是以儉省的語言表達豐富的含義,是文學表達的內在需要。
王國維的“境界”說是對傳統(tǒng)意境理論的一次全面而系統(tǒng)的整合與梳理,在承襲了傳統(tǒng)意境理論要點的基礎上深入探討了上述要點如何達成的更為深層次的問題,它是王國維對傳統(tǒng)學術的一次重大貢獻。上述幾個方面雖傳統(tǒng)文論都有所論及,如關于“情與景“的論述,清人王夫之論述得頗為精要,其《姜齋詩話卷上》說:“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景,哀樂之觸,榮悴之迎,互藏其宅”,[2](P355)在《姜齋詩話卷下》又說:“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于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中情。”[2](P356)再比如傳統(tǒng)文論對意境“言外之意”的論述也非常豐富,在歷史上,宋代劉義慶、齊代謝赫、梁代蕭子顯等人都以自己特定的理解對此作過論說。[3-4]但前人對意境的認識或是基于個人理解偏于某些方面的,或是屬于自己其他學術說的一個組成部分,都沒有王國維境界理論這樣的全面、系統(tǒng)、深入、純粹。
[1]王國維.王國維文學論著三種[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2]王夫之.中國歷代文論選王夫之詩論選錄[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3]朱玉純.詞論家的抗拒和矛盾——保護詞體獨特性與提高其文學地位的矛盾[J].哈爾濱學院學報,2017,(5).
[4]孟凡蕭,殷學明.從嚴羽《滄浪詩話》“妙悟”說論詩人主體性[J].哈爾濱學院學報,2017,(7).
TheConnotationofWangGuowei’sIdeaof“Realm”
ZHOU Feng-li
(Harbin University,Harbin 150086,China)
Wang Guowei is a collection of traditional ideas of realm. His idea of “realm” has rich connotation. On the one hand,it takes the basic elements of the traditional idea of realm,emphasizing the importance of the interaction of settings,fiction and non-fiction,and the implications. On the other hand,Wang Guowei has a profound consideration about the way t realize it. The significance of “truth” to realm making is pointed out. The inner truth and external expression should be inter-related. Combining the concrete case of writers,words,some issues are discussed in details,which makes his opinions of realm more comprehensively,systematically and profound.
realm;the interaction of affect and setting;the interrelation between fiction and non-fiction;the profound implication;truth
2016-10-10
周鳳莉(1978-),女,遼寧葫蘆島人,講師,碩士,主要從事文藝學研究。
1004—5856(2017)12—0072—03
I206.2
A
10.3969/j.issn.1004-5856.2017.12.017
魏樂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