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腮雪淚
皓月當(dāng)空,薄暮輕垂。坤寧宮中,小爐熏暖。他坐在榻上,手執(zhí)黑子輕松落下,她微微蹙眉,猶豫再三,知曉輸局已定,便耍賴道:“不下了,臣妾的手都凍僵了?!彼裘祭市?,執(zhí)起她的手握在掌心,溫柔低語:“這樣好些了嗎?”她唇畔帶著溫婉笑意,柔聲欲喚:“皇……”
“哐啷”一聲,清脆震耳。
她猛然睜眼,卻見一地狼藉。打碎花瓶的奴婢正俯首請罪,她撫著發(fā)麻的小臂漸漸清醒,原來是一場夢。是啊,若不是夢,他又怎會如此溫柔相待?她望了望窗外,見孤月清冷,夜已深沉,便知曉他不會來了。每月初一、十五陪皇后用膳同寢是老祖宗定下的規(guī)矩,如今卻形同虛設(shè)。她緩緩起身,沖那奴婢擺了擺手,命她撤了滿桌的珍饈美味。行至鏡前,她褪下華服,回首望著棋盤上未下完的殘局,想起剛剛的夢,心頭忽地一軟,今晚姑且算他來過吧。
如所有女子一般,未嫁時,她也曾幻想過日后的良人。雖知那人必出自侯門相府,但她不敢再細(xì)想。因為她是烏喇那拉氏的女兒,她的姻緣由不得自己。
那是一個初雪后的晴天,她得詔進(jìn)宮。馬車抵達(dá)宮門口時,剛好是大臣們下朝之時。她順著狹長的宮巷緩緩向體順堂走去,無奈積雪未融,鞋底打滑。他恰巧路過,看見她踉踉蹌蹌的樣子,便命人才上前詢問,待知曉她是皇后的侄女,便騰出空轎,命人將她送到體順堂。她心中感激,想道聲謝,卻因他站得有些遠(yuǎn),只能迎著朝暉深深凝望他俊秀的輪廓。
她同姑母說方才遇見了寶親王,笑靨中掩不住的柔情早已入了旁人的眼。說者無意,聽者留心,只是短短月余,她便等來了天賜良緣,她成了寶親王的側(cè)福晉。
紅燭搖曳,良宵繾綣。他輕輕挑開她頭上的喜帕,卻神情淡然,不言不語,與她共飲合巹酒后仿若例行公事般地吹滅了榻旁的龍鳳燭……那夜,她百感交集輾轉(zhuǎn)反側(cè),而他卻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她早早起身侍奉他洗漱,為他準(zhǔn)備朝服。他星眸微閃,腦海中卻浮現(xiàn)出額娘說過的話,“那拉氏是皇后的親侄女,你要看在皇后的面上多加眷顧。”他年輕氣盛,不愿違心親近,臨行之時只沉聲說道:“我今晚去福晉那里?!?/p>
她諾諾點頭,覺察出他的冷淡,只是寬慰自己,或許他就是這樣的性子??芍蟮娜兆?,她看見他在荷風(fēng)輕揚的湖邊為福晉披衣,在雨后濕滑的路上與福晉相挽,他的溫柔細(xì)心只對他的妻。而她只能在寂寂長夜里守著一窗花影,良久無言。
雍正十三年八月,雍正帝崩。他奉旨即位,她成了他的嫻妃。那時,她嫁于他已有四個年頭,旁人都有了孩子,可她沒有。偌大宮殿里,綾羅滿箱,金玉滿匣,可她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皇宮那么大,不得召幸,連相逢都那么難。他偶爾會來看她,同她說幾句話,用一頓膳,或是下一局棋,可永遠(yuǎn)都下不完一整局,便會匆匆離去……他們之間的情分那么淡薄,像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后來,皇后在東巡途中突然病歿。她陪他守在皇后靈前,漫長冷夜里,只有白幡飄動,鴉雀啼鳴。她第一次看見睥睨天下的帝王哭得像個孩童,她除了陪他流淚,竟不知該做些什么。那之后,他遵從皇太后懿旨封她為皇貴妃,他有多不情愿,她便有多痛心??伤圆辉共缓?,日日為他誦經(jīng)祈福。她只做她該做的,她想,他終有一天會看見。
孝賢皇后三周年忌日時,她同他一起去祭拜,其間她焚香食素,誦經(jīng)祈愿。夜深人靜時,他臨窗而立,聽佛音裊裊,忽然頓悟,那拉氏陪他走過的十多載里,他對她冷落疏離,如今想想,她又做錯了什么?
翌日,她給他送羹湯時,無意瞥見他隨手寫下的新詩:“獨旦歌來三忌周,心驚歲月信如流。斷魂恰值清明節(jié),飲恨難忘齊魯游。豈必新琴終不及,究輸舊劍久相投。圣湖桃柳方明媚,怪底今朝只益愁?!?/p>
“新琴”指的是她,“舊劍”則是孝賢皇后。她眼中含淚,若有所思,卻聽見他的聲音緩緩飄來:“這些年,是朕冷落了你?!?/p>
她一頭扎進(jìn)他懷里,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她終于等來了期盼已久的日子。他在前朝一展霸業(yè),治理國家。她在后宮掌管諸事,井井有條。他閑暇時邀她對弈,她絞盡腦汁仍輸?shù)靡粩⊥康?;他喜歡倚在小榻上讀書作詩,她便為他積雪烹茶備好糕點;他吵著說夜太熱了,她就在他枕邊夜半搖扇;他說江南美景如畫,得空帶她去南巡,她撫摸著隆起的小腹,莞爾一笑,輕聲說好。
四年之間,她享盡恩寵,卻又喜又怕,午夜夢回時,常常枕著他的臂彎患得患失。可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宮里貌美的女子太多,他來坤寧宮的日子漸漸少了,對她也不如以往那般寵愛。她只有嗅著枕畔龍涎香的味道,想象著他還在。
乾隆三十年,她如愿以償隨他南巡。江南美景如畫,美女如云,他生性風(fēng)流,竟在微服出游時結(jié)識了煙花女子。她幾番苦勸,卻換來他的一頓斥責(zé),遂一氣之下剪斷長發(fā)。大清習(xí)俗最忌剪發(fā),他龍顏震怒,讓人收回了她的金冊、金寶,裁去了她宮中的大半奴婢。
自那以后,坤寧宮徹底變成了冷宮。那時,她已是四十多歲的婦人。她忘了,他先是大清帝王,然后才是她的夫君。從那之后,她再未見過他。
她病了,望著窗外那一抹幽深的紅,感到胸口發(fā)悶。她羨慕花叢中蹁躚的彩蝶,羨慕蒼穹里翱翔的蒼鷹,甚至還羨慕那駐在斗拱檐上俯瞰偌大宮宇的螭吻。太醫(yī)說,她是心病,無藥可醫(yī)??伤囊磺恍氖乱V于何人聽呢?
秋風(fēng)凄凄,落葉紛紛。她昏昏沉沉地靠在小榻上,一束秋陽斜射進(jìn)窗,她眼睛一酸,恍惚見他邁著長步款款走來,那場景再熟悉不過,只是多年未見,他還未老,她已遲暮。她想說的話太多,可動了動唇,吐出的只有一句含糊的“你來了”。
此時的他,正在木蘭圍場游玩,聽聞她賓天之后,只淡然命人以皇貴妃喪儀厚葬她,之后再未說什么,只是揚鞭催馬在圍場逛奔不止。